从CBA候补到县城“孩子王”，我选的路没人懂
2014年，22岁的葛旭已经在江苏青年队待了4年，是队里的主力小前锋，青年联赛场均能拿18+5，当时同曦的教练已经找他谈了好几次，说升一队之后给他的合同是第一年30万，第二年50万，第三年80万，后续如果表现好还能涨薪，对于一个父母靠种大棚为生的农村小孩来说，这几乎是一步登天的机会，他当时已经给家里打了电话，说等签了合同就给爸妈在县城买套带电梯的房子，不用再冬天冒着零下十几度的寒天去大棚里收菜。 转折点是那年国庆他回老家，发小大亮给他打电话，说自己在工地摔了腿，让他去家里吃顿饭，他去了才知道，大亮小时候跟他一起在村里的土球场打球，比他还小一岁，15岁的时候就已经能扣篮，当年市体校来选人，大亮爸妈觉得打篮球是不务正业，非要让他出去打工赚钱，大亮拗不过父母，去了工地干钢筋工，那天扛钢筋的时候踩空了，腿摔成了粉碎性骨折，以后都不能剧烈运动了。 那天大亮坐在炕头，看着葛旭带给他的职业队签名篮球，粗糙的手指摸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要是当年也能有个教练劝劝我爸妈就好了。” 就是这句话，让葛旭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为了练球，每天5点起来跑5公里，村里没有球场，就在麦场上拍球，拍得手上都是茧子，后来是初中的体育老师觉得他有天赋，自费送他去市体校试训，才有了后来的机会。“我运气好，遇到了贵人，但是还有多少像大亮、像小时候的我一样的小孩，没人给他们开门？” 他跟教练说要回老家教球的时候，教练差点把手里的战术板砸在他脸上：“你知道多少人拼了一辈子都拿不到CBA的合同？你现在为了几个野小子放弃？你是不是疯了？”爸妈也跟他闹，说他脑子进水了，放着好好的前途不要，回县城能有什么出息。 葛旭没争辩，背着包就回了献县，一开始没有场地，他就租了县一中外面的露天篮球场，一个月租金800块，招生的传单是他自己在打印店印的，100块钱印了500张，上面写着“篮球训练，50块钱一个月，不限次数”。 第一个月只招到7个学生，都是爸妈没时间管的半大男孩，夏天的时候露天球场晒得发烫，地面温度能到40多度，他带着小孩们早上6点训练，晚上7点之后再练，一个夏天过去，他和7个小孩都晒得跟黑炭一样，脱了衣服身上是清晰的球衣印子，冬天的时候更难熬，零下十几度的天，拍球手都冻得握不住，他自己掏腰包买了二十多个暖宝宝，给每个小孩揣兜里，训练完了就带他们去旁边的小吃摊喝热豆浆，一杯豆浆两块钱，他请客。 那段时间很多人说他是骗子，说哪有教球这么便宜的，肯定是想骗小孩的钱，还有家长找到球场来，要把孩子拉走，说“跟他学能有什么出息，以后还不是去喝西北风”，葛旭也不生气，就跟家长说：“你让孩子试一个月，要是觉得没用，我退你双倍学费。” 就这样过了三年，他的学生从7个变成了70个，露天球场已经放不下了，他拿出自己之前攒的所有积蓄，又跟朋友借了20万，盖了现在这个铁皮顶的篮球馆，开馆那天，之前的7个学生都来了，有的已经上了高中，有的出去打工了，大家凑钱给他买了一个花篮，上面写着“葛教练的篮球梦，我们帮你守着”。
我见过太多“篮球没用”的偏见，也见过太多小孩眼里的光灭了
“我教了10年球，前前后后带过的小孩有一万多个，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打篮球有什么用’。”葛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但是捏着矿泉水瓶的手紧了紧。 他给我讲了林小宇的故事，小宇是他2022年招来的学生，家在县城旁边的农村，爸妈在菜市场卖菜，家里还有一个上小学的妹妹，小宇第一次来球场的时候，穿了一双破了洞的帆布鞋，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扒着栏杆看别人打球看了半个多小时，葛旭注意到他，把他拉进来，给了他一个球，让他跟着玩，结果发现这小孩协调性特别好，跑跳能力也远超同龄人，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葛旭找到小宇爸妈，说想让小宇来训练，学费全免，结果小宇妈妈当时就拒绝了，手里择着菜，头都没抬：“我们家没钱供他搞这些没用的，他现在成绩本来就不好，再天天打球，以后考不上高中，难道跟我们一样卖一辈子菜？” 葛旭没走，就在菜市场的摊位旁边站着，帮小宇妈妈剥了俩小时的白菜，择了一筐小油菜，那天菜市场的温度有30多度，他后背全湿了，最后跟小宇妈妈说：“嫂子，我给你写个保证书，我每天训练只占他放学之后的一个半小时，周末的训练我安排在上午，下午我免费给他补文化课，要是他下次期末考试成绩退步了，我立刻不让他练了，要是他能练出来，以后能考个重点高中的特长生，甚至能走专业，那不比卖菜强？就算走不了专业，锻炼身体也是好的啊。” 小宇妈妈终于松了口，说让他试试，接下来的半年，葛旭每次训练完都留小宇半个小时，给他补数学和英语，小宇也争气，训练特别刻苦，每天早上自己提前一个小时来球场练运球，学习成绩也从班里的倒数，到期末考了全班第25名，2023年的时候，葛旭带着小宇去打河北省U13联赛，小宇拿了MVP，当场就有石家庄的重点中学过来挖人，给了特长生名额，还免学费。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小宇爸妈提着一筐自己家种的西红柿和黄瓜来场馆找葛旭，一进门就给葛旭鞠躬，说“葛教练，我们之前不懂事，谢谢你”，现在小宇在石家庄上学，每次放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球馆帮忙带小队员训练。 还有14岁的张佳，是葛旭带过的天赋最好的女孩，14岁就长到1米82，臂展有1米90，跑跳能力比同年龄的男孩都强，但是张佳的奶奶死活不同意她打篮球，说“女孩子家家的，天天跑跳晒得黢黑，以后怎么找对象？再说跑跳多了伤身体，以后生不了孩子”，葛旭去张佳家去了三次，都被奶奶赶出来了，最后他没办法，托以前的关系找了省女篮的青年队教练，专门开车来张佳家，跟奶奶说“你孙女这个天赋，以后大概率能进国家队，就算进不了，省队退役之后能给安排事业编，当老师当教练都行，不比早早辍学打工强？” 奶奶这才松了口，现在张佳已经进了省女篮青年队，去年打全国U15联赛拿了最佳中锋，上个月还给葛旭寄了自己的签名球衣和奖状，说“葛教练，我以后要进国家队，给你拿金牌”。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是很多小孩明明有天赋，眼里有光，但是家长一句话，他就再也不能碰球了。”葛旭说，去年有个13岁的男孩，父亲是开出租车的，母亲有病常年卧床，家里条件不好，男孩打球特别好，葛旭已经给他申请了省体校的免试名额，学费全免还有生活补贴，但是父亲非要让他辍学去打工赚钱，说“读体校也要花钱，不如早点出来赚钱给你妈治病”，葛旭跟他说所有的费用他出，但是父亲死活不同意，最后男孩偷偷来球馆哭了一下午，把自己的篮球留给了葛旭，跟着亲戚去外地打工了。“我到现在还留着那个球，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我总想着万一哪天他回来，还能接着打。”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是让小孩先学会站直了做人
现在网上很多人讨论葛旭，说他“傻”，放着几百万的合同不赚，在县城待着，一年赚的钱还不如职业球员一个月的工资，也有人说他高尚，是基层体育的摆渡人，葛旭说，他既不傻也不高尚，他就是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那么简单。 “很多家长觉得，打篮球要么就得打CBA，进国家队，赚几千万的年薪，不然就是没用，就是浪费时间，但是你想想，全世界那么多打篮球的人，能进NBA的才几百个，能进CBA的也才几百个，剩下的人打篮球就没有意义了吗？”葛旭说，他带过的一万多个学生里，真正走了专业路线的才30多个，更多的小孩，最后都是普通人，有的考了师范当老师，有的学了医当医生，有的开了小店当老板，但是篮球给他们带来的东西，是一辈子的。 他给我举了个例子，有个叫阿凯的小孩，小时候特别内向，说话都不敢抬头，见了人就躲，爸妈带他去看心理医生，说有轻度的抑郁症，后来爸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他送来打球，葛旭就刻意让他当队长，让他喊战术，让他跟裁判沟通，打比赛的时候哪怕他输了，也鼓励他，说“你刚才喊战术的时候特别帅”，打了两年篮球之后，阿凯整个人都变了，现在不仅敢主动跟人说话，去年还在学校的演讲比赛里拿了一等奖，现在在大学里当学生会主席。 还有个小孩，之前沉迷手机游戏，天天躲在家里玩，饭都不吃，爸妈管不了，送来打球，一开始小孩还不愿意，后来跟着打了几次比赛，感受到了赢球的快乐，现在游戏全戒了，每天放学就来打球，身高半年长了10厘米，学习成绩也上来了。 “体育教给小孩的，首先是怎么赢，然后是怎么体面地输，是团队合作，是抗挫折能力，是遇到困难的时候不放弃，是摔倒了再爬起来，这些东西，是课本上学不到的，是会跟着他们一辈子的。”葛旭说，现在很多家长把成绩当成唯一的评价标准，小孩考砸了一次就天塌了，但是在球场上，你每天都在输，输了就练，练好了再赢，时间长了，小孩的抗挫折能力就上来了，以后遇到什么事都不会轻易垮掉。 这两年葛旭的球馆也遇到过不少困难，疫情的时候停了快一年，房租都交不起，差点关门，是之前的学生家长们主动凑了20万给他，说“葛教练，你不能走，我们的小孩还等着跟你打球呢”，还有很多已经毕业的学生，放假了就回来当志愿者教练，免费带小队员训练，不用葛旭给一分钱。 现在葛旭的球馆已经有三个全职教练，120多个常年训练的学生，他还在周边的几个农村小学开了免费的篮球兴趣班，每周抽两天时间过去给小孩们上课，不用学校给一分钱，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周边的几个县城都开上分馆，让更多农村的小孩，不用跑很远，就能打上正规的篮球训练，“我不需要他们都成为职业球员，只要他们拿起球的时候，眼里有光，跑起来的时候，觉得开心，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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