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年底的时候,我曾经度过了人生中最灰暗的4个月:开了两年的设计工作室资金链断裂破产,欠了12万外债,谈了3年的女朋友留了一句“我等不起了”就搬离了我们合租的房子,我退了租来的办公室,把所有设备贱卖了还债,窝在一个15平的老破小出租屋里,拉着窗帘醒了就喝啤酒,喝多了就睡,最长的时候4天没下过楼,连楼下便利店老板给我发消息问我是不是出事了,我都没力气回。
现在回头看,把我从那个泥沼里拽出来的,不是什么天降横财,也不是什么醍醐灌顶的大道理,就是曾经我以为“不务正业”的几项小众运动,还有一群因为运动认识的、连全名都叫不全的朋友,今天写下这些,就是想说说作为一个普通人,体育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
第一次摸飞盘的时候,我连站10分钟都觉得累
把我从出租屋里拽出来的是我发小,他敲了三次门我没开,直接找房东拿了备用钥匙闯进来,把我从酒瓶子堆里薅起来,塞了一双旧运动鞋给我,说“跟我去个地方,要是觉得没意思,我以后再也不烦你”。
我就这么蓬头垢面地被他拽到了奥体中心的足球场,一群男男女女穿着亮色的运动服在草地上扔飞盘,我站在场边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觉得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满脑子都想着找个借口溜回家,结果队长一看见我就走过来递了瓶冰水,笑着说“第一次玩吧?没事我们都是菜鸡,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放开玩就行”。
最开始练接盘的时候我要么接空,要么飞盘硬邦邦砸在手上,疼得我直抽气,后来跑位的时候踩了鞋带直接摔在草皮上,手掌蹭破了一大块,我当时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爬起来就想走,结果旁边两个小姑娘赶紧跑过来,一个递湿纸巾一个递创可贴,还安慰我“我上周摔得比你还惨,膝盖破了两周才好,没事的哈”。
那天后来打小场,我接到队友传的一个盘,顺手传给了前场的姑娘,她稳稳接住拿了分,全场的人都跑过来跟我击掌,风裹着草皮的味道吹过来,我突然觉得堵在胸口好几个月的那块大石头,好像松了一点,那天回家我第一次没喝酒,洗了个澡倒头就睡了12个小时,没做噩梦。
后来我就成了飞盘队的常客,那段时间我每天最盼着的就是晚上的训练,站在场上的时候,我不用想还欠了多少钱,不用想下个月的房租在哪,满脑子只有“跑位、接盘、传出去”,两个小时跑下来浑身是汗,回家倒头就睡,困扰了我几个月的失眠居然就这么好了。
那段时间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骂飞盘是“网红运动”的言论,说玩飞盘的都是为了拍照装逼,我看到的时候总是觉得特别好笑,对我而言,飞盘哪里是什么网红运动啊,它是我那段日子里唯一的盼头,是一群陌生人给我的善意,是我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确定的快乐,我后来总跟身边的人说,体育从来就没有什么高低贵贱的鄙视链,对普通人来说,能让你动起来、能让你开心的运动,就是最好的运动。
跑山的时候我才懂:比登顶更重要的是允许自己走慢点
玩了半年飞盘之后,我的状态好了很多,零散接的设计单慢慢多了起来,债务也还了三分之一,有次飞盘队的队友说周末要去跑杭州的十里琅珰,问我要不要一起,我闲着没事就答应了。
那是我第一次跑山,特意买了双新的跑鞋,出发的时候卯着劲想当第一个登顶的,一开始就把所有人甩在后面,结果爬了不到20分钟就岔气了,疼得我蹲在路边直冒冷汗,还吐了两口酸水,我正蹲在那缓的时候,一个穿灰色速干衣的大爷慢腾腾走过来,从帆布包里掏了个砂糖橘递给我,说“小伙子第一次跑这条线吧?别着急啊,这山又不会跑,你冲那么快干嘛?你看前面那几个小伙子,冲的快待会半山腰就得歇半小时,你慢慢走,每一步踩实了,说不定比他们到的还早”。
我接过橘子跟大爷一起慢慢往上走,大爷说他退休之前是国企的部门领导,年轻的时候什么都要争第一,升职要争最快的,项目要拿最好的,连单位运动会跑个步都要拿第一名,结果50岁那年心梗住了院,差点没救过来,退休之后就开始跑山,跑了10年才想明白,人这一辈子跟爬山一样,不是冲的快就赢了,能稳稳当当走到终点,才是真的厉害。
那天我们走到山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夕阳落在漫山的茶园上,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全是茶叶的香味,比我早出发20分钟的几个小伙子,比我们只早到了10分钟,正坐在台阶上喘气,连风景都没顾得上看,我站在山顶吹着风,突然就想起我之前创业的时候,为了抢一个大客户,连续三天三夜不睡觉改方案,最后客户还是跟出价更低的公司合作了,那时候我总觉得要快、要比所有人都强,要一年就把工作室做起来,结果步子迈得太大,直接摔了个大跟头。
那天之后我就改掉了之前赶工熬夜的习惯,接设计单的时候也不再什么活都往自己身上揽,宁愿少赚一点,也要把每个方案做扎实,反而客户越来越多,口碑也慢慢好了起来,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只有真的沉下心去运动你才会发现,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教给我们的其实是“允许自己慢、允许自己输、允许自己不完美”,这才是最接地气的生活哲学。
去年第一次参加社区篮球赛,我终于懂了体育的底色是普通人的联结
去年我还清了所有外债,攒了点钱换了个带阳台的两居室,小区是个老小区,楼下有个破破烂烂的篮球场,平时总有一群人在那打球,我下班早的时候就站在边上看,有次他们缺人,就喊我上去凑数,我打了半场进了三个三分,散场的时候一个挺着啤酒肚的大哥拍我肩膀,说他叫张哥,在小区门口开水果店,问我要不要参加街道的社区篮球赛,我犹豫着说好久没打了怕拖后腿,张哥哈哈一笑说“怕啥,我们队去年小组赛就被淘汰了,本来就是去玩的,你要是来,我每天给你留半个冰镇西瓜”。
我们队的阵容说出来特别好笑:张哥42岁,肚子大的快扣不上球衣,但是三分球准的离谱;小李24岁,是中通的快递员,每天爬楼送快递练出了好体能,冲抢篮板没人能抢得过他;王老师38岁,是附近中学的语文老师,控球稳得一批,就是跑不快;还有小宇17岁,是高二的学生,个子高弹跳好,就是打比赛的时候容易紧张。
我们每周二周四晚上训练,张哥每次都从水果店带一筐切好的西瓜、哈密瓜过来,训练完大家随便吃;小李每天送快递顺路,总把我们几个的快递捎到球场;小宇放学早,每次都提前半小时来,把场地上的垃圾捡干净,把积水扫开,我们水平不算高,但是练得特别开心,没有人会因为你接不住球骂你,也没有人会因为你输了球甩脸子。
后来打小组赛,我们前两场一胜一负,最后一场要赢对面2分才能出线,最后3秒的时候我们还落后1分,我控球被两个人堵防,抬头看见小宇空切到篮下,直接把球传了过去,他跳起来接住球上篮,打板进筐的瞬间哨声刚好响,我们赢了!一群人当场就抱在一起喊,张哥的啤酒肚顶得我都喘不过气,旁边来加油的业主家属都在鼓掌,还有人往场上扔矿泉水。
那天晚上我们就在张哥的水果店门口搭了个小桌子,买了烤串喝冰啤酒,张哥说他刚开水果店的时候被人骗了,进了一批坏水果,亏了20多万,连房租都交不起,就是靠着小区这群打球的老伙计,你帮我介绍点客户,我帮他看两天店,才慢慢熬了过来;小李说他平时送快递经常遇到难缠的客户,被骂被投诉,心里堵得慌的时候就来打一场球,出一身汗什么气都消了;小宇说他马上高三了,模考压力特别大,每次考砸了就来打球,打累了就不想考试的事了。
我看着大家笑得满脸通红的样子,突然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啊,现在很多人看体育,总盯着奥运会的金牌,盯着职业联赛的千万年薪,觉得体育是少数天才的游戏,可根本不是这样的,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是小区球场的汗味,是飞盘场边递过来的创可贴,是跑山路上陌生人给你的那个砂糖橘,是不管你是老板还是快递员还是学生,站在球场上就是平等的队友,不用聊身家不用聊工作,只要你跑到位了,我就会把球传给你。
现在我还是保持着每周玩两次飞盘、爬一次山、打一次篮球的习惯,工作室也慢慢做了起来,虽然不大,但是每个月赚的钱足够花,也没有以前那么大的压力,有人问我运动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我每次都会说,它没有让我变成多么厉害的人,但是它把我从人生的低谷里拉了出来,给了我一群不需要刻意维持关系的朋友,给了我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扛过去的好心态。
不甚感激飞盘砸在我手上的那个疼,不甚感激跑山时大爷递我的那个砂糖橘,不甚感激小宇绝杀时我们抱在一起的温度,不甚感激这所有和体育有关的细碎瞬间,其实体育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是你下班之后换双球鞋下楼走的那两圈,是周末跟朋友在公园扔的半小时飞盘,是哪怕你跑不动走完全程也有人给你递奖牌的马拉松,它早就把生活的答案写在了每一次出汗、每一次喘气、每一次跟队友击掌的瞬间里:只要你还愿意动起来,就没有熬不过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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