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杭州35度的天,我抱着冰可乐躲在奥体中心外场的遮阳棚下看民间街头联赛的淘汰赛，刚拧开可乐罐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哨响：穿浅灰色裁判服的姑娘扎着高马尾，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右手举得笔直，手势标准得像从CBA转播画面里抠出来的：“白队23号拉人犯规，蓝队前场球。” 被吹罚的是个185公分的壮汉，把手里的球往地上一砸就吼：“你瞎吹什么？我什么时候碰他了？”我当时还捏了把汗，想着小姑娘怕是要被欺负，结果她连表情都没晃，转身走到边线拿起架着的直播平板，调了3倍慢动作递到壮汉面前：“你左手拉了他球衣后摆1.5厘米，慢动作拍得清清楚楚，要是不服可以找赛事仲裁组申请复核。”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稳得很，壮汉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挠挠头嘟囔了两句就跑回了场边。 后来我问赛事组织者这姑娘是谁，对方笑：“你连夏洛伊都不知道？现在杭州野球圈最火的00后女裁判，出了名的哨子准、不怕刚，我们办比赛能请到她都算赚的。”
从“场边递水的小姑娘”到“吹决赛的裁判”，她走了整整3年
夏洛伊是01年的,杭州本地人，爸爸是打了30年野球的老球迷，她小时候的周末基本都是在球场边度过的：“我爸带我去打球，叔叔们都逗我，说小姑娘家家的别往场上凑，在场边帮大家看衣服递水就行。”那时候她才上小学，抱着爸爸的运动水壶蹲在边线，第一次觉得不服气：“凭什么女生就只能在场边待着？” 真正动了当裁判的念头是高中，她跟着班级男同学去打友谊赛，全班只有她一个女生会打球，结果对面的队伍直接摆手：“你们让女生上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要不我们也让两个人？”那场比赛她拼到崴了脚，还是被换了下来，坐在场边看裁判吹罚的时候她突然想：既然不让我上场打，那我当裁判总能站在场中间了吧？ 考大学她报了杭州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选裁判方向的时候全班32个人，只有4个女生，专业课老师第一节课就给她们泼冷水：“女裁判不好做，尤其是基层野球场，别人不服你，你控不住场，到最后哭鼻子的还是你们自己。” 夏洛伊偏不信，大二考下国家二级裁判证之后，她就天天泡在杭州各个区的社区球场，免费给业余比赛吹罚，一开始确实难：2022年冬天拱墅区办社区联赛，她吹一场中年组的比赛，有个开水果店的张大叔快攻的时候被她吹了走步，当场就把球砸在了她脚边，指着她鼻子吼：“我打了20年球，从来没人说我走步！你个小姑娘懂不懂规则就出来瞎吹？” 当时场边围了几十个人，都在看热闹，夏洛伊说自己那时候手都在抖，但是还是咬着牙掏出兜里揣的迷你规则手册，翻到走步判定那一页递到张大叔面前，又调了场边的录像给他看：“叔你看，你接球的时候左脚是中枢脚，上篮的时候左脚先动了，之后才放的球，确实是走步，我要是吹错了我给你道歉。” 张大叔盯着录像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没再说什么就回去打球了，比赛结束之后他特意跑到场边找夏洛伊，塞给她一袋子刚剥好的砂糖橘：“姑娘对不住啊，叔打惯了野球没注意脚步，你吹得没错，以后我打比赛就认你吹。”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夏洛伊的名字慢慢在杭州民间篮球圈传开了，去年她考下国家一级裁判证的时候，整个杭州同年龄段的女一级裁判，加起来也不到10个人。
我吹的不是哨，是给所有爱球的女孩争一口气
夏洛伊的裁判服口袋里永远放着三样东西：迷你版的篮球规则手册、润喉糖，还有几个创可贴。“吹一天比赛要喊几十次，嗓子容易哑，有时候球员摔了破了皮，创可贴能应急，规则手册是给那些质疑我的人准备的，不用多费口舌，翻规则就行。” 她跟我讲去年的一件事，当时她吹浙江省大学生女子篮球邀请赛，宁波大学的后卫陈曦是全场打得最好的球员，快攻、三分样样精通，结果中场休息的时候，夏洛伊看见她蹲在替补席后面哭，一问才知道，陈曦爸妈特意从宁波赶过来，就是来劝她别打球了：“我爸妈说女孩子晒得黑不溜秋的，还一身伤，以后嫁不出去，让我打完这次比赛就把球服扔了，专心准备考公务员。” 夏洛伊蹲在她旁边陪她聊了20分钟，给她看自己手机里以前的照片：刚学裁判的时候晒得比现在还黑，胳膊上全是被球砸的淤青，爸妈那时候也反对，说女孩子当老师考公务员才是正途，当裁判风吹日晒，说出去都不好听。“我第一次吹正式比赛拿了200块劳务费，给我妈买了支口红，给我爸买了他爱喝的茶叶，后来他们特意来现场看我吹了一次比赛，看见全场都给我鼓掌，回去之后我妈就天天发我吹比赛的视频到朋友圈，现在比我还积极。” 那天的比赛陈曦拿了MVP，下半年她就考了篮球二级裁判证，现在暑假还跟着夏洛伊的团队一起跑赛事，上个月陈曦给她发消息，说爸妈现在已经不反对她打球了，还主动给她报了篮球训练营。“你看，其实偏见不是不能打破的，总得有人站出来做给大家看，女生不光能打球，还能当裁判，能站在场中间决定比赛的公平。” 现在夏洛伊拉了个小团队，一共7个女裁判，都是95后00后，她们不光接商业赛事的吹罚，每周还会抽一天去杭州各个社区的球场，免费给喜欢篮球的女孩开裁判公益课，到现在已经教了100多个小姑娘，我问她图什么，她笑：“我小时候想打球都没人带，现在有条件了，总得让这些小姑娘不用像我以前那样，只能蹲在场边递水吧？”
体育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性别该做的事”
我之前其实也对野球场的女裁判有过偏见,觉得毕竟野球场上很多人嗓门大、脾气急，女生大概率控不住场，直到那次看完夏洛伊吹完整场决赛，我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控场从来不是靠嗓门大，也不是靠身高力气，靠的是专业、是公平，是你每一次判罚都能拿出依据，别人自然就服你。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体育是男人的运动”，说女生跑马拉松是作秀，女生健身是为了拍照，女生打球就是瞎玩，甚至连女裁判吹罚，都有人说“肯定是靠关系才拿到的资格”，夏洛伊上个月吹了杭州街头联赛的决赛，最后0.8秒她吹了进攻方抬肘犯规，防守方靠罚球赢了冠军，那场比赛的片段传到抖音上有100多万赞，评论区里一半是夸她哨子准的，另一半是恶评：“女的懂什么吹罚？肯定是收好处了”“长这么漂亮，是不是跟赛事方有关系啊？” 我问她看到这些评论生气吗，她晃了晃手里的裁判证笑：“生气什么啊？我有一级裁判证，吹过的比赛没有一百场也有八十场，我哨子准不准，打过我吹的比赛的人都知道，我总不能跟每一个杠精都解释一遍吧？再说了，上次有个12岁的小姑娘给我发私信，说看了我的视频，以后也想当篮球裁判，你看，有这一句话，那些恶评算什么啊？” 私下的夏洛伊和球场上的她判若两人：爱穿洛丽塔，爱做美甲，养了一只叫“灌篮”的布偶猫，休赛期的时候她会抱着猫在家看一天的CBA转播，之前有人说她“当裁判还做美甲，太不专业了”，她直接回怼：“我吹罚的时候都会把美甲卸掉或者戴指套，我私下爱穿什么爱做什么，跟我的专业能力有半毛钱关系吗？” 其实现在体育行业里的女性从业者越来越多：CBA有了专职女裁判，巴黎奥运会上女裁判的占比创了历史新高，女足世界杯的收视率比男足差不了多少，但是基层的偏见依然存在：很多人还是觉得女生就应该做些安稳的工作，不要往体育圈凑，又累又不讨好。 但夏洛伊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体育的本质是热爱，从来都不应该被性别、年龄、身份框住，你喜欢打球就去打，喜欢当裁判就去考，不用在意别人说“你一个女孩子做这个干嘛”，只要你足够专业，足够热爱，你站在哪里，哪里就有你的位置。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夏洛伊换了常服准备去吃火锅，她背上的帆布包上印着一行字：“球场不分性别，哨声只认规则。”远处的球场上还有几个小姑娘在打球，笑声飘得很远，我突然觉得，其实很多时候，我们不需要喊什么宏大的口号，只要有越来越多像夏洛伊这样的人站出来，偏见的墙，总会被一点点推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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