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误解的“背锅侠”：你看到的1次吹罚，背后是10年的冷板凳
我第一次对裁判这个群体有具体的认知，是去年夏天参加北京朝阳区的业余足球联赛，决赛的对手是一支踢了五六年的老牌队伍，最后补时3分钟，我们队的后卫在禁区线附近绊倒了对方的前锋，当值裁判张叔的哨声紧跟着响了：点球。
当时我们全队都炸了，六七个人围上去吵，说绊人是在禁区外，张叔是黑哨，38度的大太阳下，他穿的明黄色裁判服全湿了，贴在后背上能拧出水，手里的金属哨子被捏得变了形，也没和我们呛声，只是拿出手机调出场边志愿者拍的视频递过来：“你们自己看，脚落地的时候是不是已经踩进禁区线两厘米了？”
后来我们输了球，赛后留下来收拾东西的时候，才看到张叔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抹药，他的膝盖上有一道很深的疤，手腕上还有淤青，聊天的时候才知道，他是退休的中学体育老师，今年62岁，吹裁判吹了28年，最开始吹中小学生的比赛，后来吹大学联赛、业余联赛，考三级、二级、一级裁判证书考了8年，光规则手册就翻烂了四本。“年轻的时候吹大学生比赛，有个学生输了球扔水瓶砸我，刚好砸在额头上，缝了三针，现在还有印子”，他指了指额角的一道浅疤笑，“这算啥，我认识的年轻裁判，被球员推搡、被球迷堵着骂都是常事，干这行，首先得练个厚脸皮。”
那天我才知道，全国现在注册的足球裁判只有不到3万人，其中能吹中超职业联赛的只有100多人，剩下的99%都是像张叔这样的基层裁判：吹一场社区比赛的报酬是150块，不够来回的油钱，买一套专业的裁判服、护具、旗就要花掉大半个月的补贴，被骂被推搡了也没地方说理,受伤了只能自己掏钱治。
不止是基层裁判，哪怕是站在职业赛场顶端的裁判，被误解也是家常便饭，马宁刚吹中超的那几年，因为判罚严格，被球迷起了个外号叫“卡牌大师”，2019年他吹恒大对阵上港的比赛，给了犯规的保利尼奥一张红牌，赛后个人信息被恶意泄露，他的家人收到了不少恐吓短信，连他上小学的女儿都被人堵在校门口问“你爸爸是不是收黑钱了”，但后来足协公布的判罚复核结果显示，那次判罚100%符合规则。
我以前看球也骂过裁判，总觉得这群人就是“场上的特权阶层”，手握判罚大权，动不动就影响比赛结果，直到认识张叔之后才明白，裁判才是赛场上容错率最低的人：球员踢飞10个单刀，球迷会说“下次加油”；教练排错了阵容，还有下一场可以调整；但裁判只要吹错一个关键球，就会被钉在“黑哨”的耻辱柱上，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这份外人看起来“风光”的工作，背后是少则七八年、多则十几年的冷板凳,是无数次被骂到想放弃又咬咬牙坚持的热爱。
冲出世界的中国裁判：这张入场券，比国脚进世界杯还难拿
“中国男足没进去，裁判倒是先进去了，有什么值得吹的？”当年马宁入选世界杯裁判名单的时候，网上有不少这样的评论，但只要稍微了解过国际裁判的遴选标准，就会知道这种说法有多离谱：中国裁判拿到世界杯的入场券,难度一点不比国脚打进世界杯小。
国际足联的世界杯裁判遴选，提前3年就开始启动，首先要求候选人连续5年吹罚国际A级赛事，近100场比赛的误判率不能超过0.05%，也就是说100场比赛里最多只能有半个错判，光这一条，就筛掉了全球90%的候选裁判，过了专业门槛，还有体能测试：要完成40次75米冲刺，每次不能超过15秒，中间只休息25秒，之后还要连续跑2000米，必须在8分钟之内完成，差一秒都不合格，最后还要全英文的规则考试、心理测试、临场应变考核，层层选拔下来，全球只有36个主裁判、69个助理裁判能拿到世界杯的入场券。
为了通过考核，马宁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跑10公里，南京冬天下雪的时候，室外跑不了，他就在小区的地下车库绕圈跑，光训练用的运动鞋就跑坏了17双，国际足联的英文规则手册有200多页，他背了不下20遍，随便说一条规则，他能准确说出在第几页第几行，和他一起入选世界杯裁判组的助理裁判曹奕，本职是河南大学的体育老师，一边要给学生上课，一边要备考国际级裁判，他把规则手册拆成一页一页的，上课的间隙就掏出来背，吃饭、走路的时候都在听国际足联的判罚录音，连说梦话都是在念规则条款，另一个助理裁判施翔，最开始是江苏的基层裁判，吹过乡镇的农民联赛，吹过中小学生的校园比赛，有次下大雨场地泥泞，他摔了三次，膝盖摔得血肉模糊，还是咬着牙吹完了90分钟，比赛结束的时候，袜子和血粘在一块,脱都脱不下来。
不止是足球赛场，篮球、排球、滑冰等各个项目的国际赛场上，中国裁判的身影也越来越多，2022年女篮世界杯，韩栩是唯一入选的中国裁判，为了达到和男裁判一样的体能标准，35岁的她每天抱着20斤的铅球跑5公里，生理期疼得直冒冷汗也照常参加400米间歇训练，吐了好几次也不肯请假，为了适应国际赛事的吹罚节奏，她专门去美国WNBA的发展联盟吹了半年比赛，每天跟着比她小10岁的男裁判一起训练，最终凭借0误判的成绩拿到了女篮世界杯的入场券,吹罚水平获得了国际篮联的官方认可。
我始终觉得，裁判代表的是一个国家体育行业的专业度，当国际足联、国际篮联愿意把国际顶级赛事的吹罚权交到中国裁判手里，本质上就是对中国体育专业度的认可，这和运动员拿金牌、升国旗一样，都是实打实的为国争光,一点都不丢人。
别让裁判寒了心：尊重裁判，才是尊重体育本身
今年春天我去当少儿篮球U12联赛的志愿者，遇到了刚从北师大体育学院毕业的裁判小徐，她24岁，因为喜欢裁判这份工作，放弃了去重点中学当老师的机会,专门跑各种少儿比赛吹罚。
那天的小组赛上，有个小球员带球走步被她吹了犯规，当场就对着她喊“你瞎啊！会不会吹！”，更离谱的是孩子的爸妈还在看台上鼓掌，扯着嗓子喊“我儿子就是有血性，没毛病！”，我站在场边，清楚地看到小徐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是她还是捏紧了哨子，按照规则给了那个小球员一个技术犯规,坚持吹完了整场比赛。
赛后我给她递纸巾，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不怕被家长骂，我就是怕小朋友觉得，只要我闹、我撒泼，规则就可以不算数。”后来她告诉我，干裁判这半年，她已经被家长骂过8次，还有一次被输了球的家长堵在停车场不让走，她本来都打算辞职了，但是上周有个被她吹了犯规的小球员，赛后专门跑过来给她递了个棒棒糖，说“姐姐对不起，我后来看了录像，我确实走步了”,她才咬咬牙决定留下来。
中国足协去年做过一次调研，有62%的基层裁判都有过被球员、家长辱骂的经历，17%的裁判曾被肢体攻击，近3年有超过2000名基层裁判因为得不到尊重选择了辞职，我们总在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建设体育强国，要让更多的孩子参与体育运动，但如果我们连最基本的规则都不尊重，连守护规则的裁判都要被骂被打，那我们搞的不是体育,是比谁更凶的流氓打架。
我当然知道，没有完美的裁判，任何人都有可能犯错，现在职业联赛有VAR、有裁判评议组，业余比赛有录像、有申诉渠道，如果你觉得吹罚有问题，完全可以按照正规的流程申诉，而不是冲上去就骂、就推搡，这不是真性情，是没素质，尊重裁判从来不是让你对裁判的判罚言听计从，而是让你把裁判当成和球员一样的赛事参与者,给予最基本的职业尊重。
上个月我又参加了一次社区足球赛，还是张叔当裁判，比赛结束的时候，我们队里一个10岁的小队员，专门跑过去给张叔递了一瓶冰可乐，仰着小脸说：“爷爷你晒了一下午，喝口可乐吧！”张叔当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后来和我说，吹了28年裁判，见过赢了球把他举起来庆祝的，也见过输了球追着他骂三条街的，但是这瓶冰可乐,是他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你看，其实裁判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特殊待遇，只是一份最基本的认可和尊重而已，从站在世界杯聚光灯下的马宁，到吹了28年社区比赛的张叔，再到刚入行的年轻裁判小徐，这些中国裁判，就像是中国体育这条大河里的小石头，看起来不起眼，但是没有他们守着规则、垫着底，这条河根本走不远、流不动。
希望以后我们再看比赛的时候，除了给奔跑的球员加油，也能给场边站了90分钟的裁判鼓个掌，毕竟我们欠这个群体的，不止是一句“辛苦了”,更是一份迟了很多年的看见和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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