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打完市里业余篮球联赛的决赛,我们队以1分之差惜败,终场哨响的时候,平时最爱插科打诨的老周蹲在边线的台阶上,连续抽了三根烟没说一句话,散伙饭上他灌了两杯冰啤酒,才红着眼睛笑:“算了,打了12年球,什么破事没遇过?误判嘛,伤病嘛,输球嘛,在所难免的。”
那天晚上一群平均年龄35岁的老爷们儿碰着啤酒杯,突然就聊起了这么多年在球场上遭遇的各种“意难平”:有人打高中联赛决赛前一天吃坏肚子发高烧,硬撑着上场只打了5分钟就被换下;有人跑半马最后一公里抽筋,眼看着被身后的人一个一个超过;有人打羽毛球双打被搭档的拍子砸到眉骨,缝了七针,错过了筹备了半年的业余公开赛。
你看,不管是随便玩玩的业余爱好者,还是站在聚光灯下的职业运动员,只要你踏进过赛场,就永远逃不过“在所难免”这四个字。
那些摔过的跤,是打球的人刻在骨头上的勋章
我发小阿凯的膝盖上,现在还留着一道十厘米长的疤,那是17岁那年留给他的印记。
那时候他是我们市高中男篮的主力后卫,体育单招的测试已经过了省线,只要能带着学校拿到当年市联赛的冠军,就能稳进省内最好的体育大学,决赛那天飘着小雨,室内场馆的地板沾了点雨水格外滑,最后30秒我们队还领先1分,阿凯抢断之后快攻上篮,防守的球员伸手拉了他一把,他落地的时候我站在替补席,清清楚楚听见了“咔”的一声脆响。
后来诊断是十字韧带断裂,手术加康复要至少半年,他不仅错过了那场决赛的最后一攻(我们最后被反超2分输了球),也错过了一个月之后的体育单招文化课考试,那一个月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之前每天都要抱的篮球被他扔到了阳台角落,积了厚厚的灰,他爸把篮球捡回来擦干净,扔到他床上说:“我年轻时候打工人篮球赛,也摔断过胳膊,那时候也觉得天塌了,后来不还是接着打?打球哪有不受伤的?就像走路哪有不摔跤的?这些都是在所难免的,摔一次就不敢走了,那才是真的输了。”
阿凯后来读了普通的文科大学,没走上职业篮球的路,但他大学四年没丢下篮球,毕业之后在小区开了个少儿篮球训练营,现在手下有三十多个小学员,去年带着U10的队伍拿了省少儿篮球联赛的冠军,领奖那天他发了个朋友圈,照片里他举着奖杯,膝盖上的疤露在外面,配文是“我没拿到的冠军,我的小孩帮我拿了,也挺好”。
我前几天去他的训练营蹭球打,看见他给小孩上的第一节课不是运球也不是投篮,是教大家怎么摔倒:“你们以后打球肯定会摔,这是在所难免的,摔的时候要学会往侧面倒,用肩膀卸力,别用手撑地,摔疼了就哭两声,哭完站起来接着打,就这么简单。”
你看,我们总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其实不是我们不怕疼,是我们早就知道,选择了热爱的东西,就要接受它附带的所有伤害,那些摔过的跤、受过的伤、流过的血,从来都不是耻辱,是我们给热爱交的学费,是刻在骨头上的勋章。
我之前在网上见过有人问:“打球经常受伤,要不要放弃?”我当时给的回答是:“你吃饭也有可能被噎到,走路也有可能摔跟头,谈恋爱也有可能会分手,这些都是在所难免的,难道你就不吃饭不走路不谈恋爱了吗?疼是真的,但热爱也是真的,这就够了。”
站在聚光灯下的人,也逃不过“事与愿违”的剧本
普通人的赛场有遗憾,那些被千万人注视的顶级赛场,“在所难免”的剧情只会更残酷。
2014年巴西世界杯决赛,梅西站在场地边盯着大力神杯的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他已经拿遍了俱乐部的所有荣誉,四座金球奖,三次欧冠冠军,只要拿一个世界杯,就可以毫无争议地成为“球王”,可最后德国队的格策在加时赛踢进了绝杀球,梅西带领的阿根廷队还是输了,那天赛后采访他说:“我已经拼尽了全力,没有什么可后悔的,输球就是输球,这很正常。”
之后的2018年世界杯,阿根廷队又在1/8决赛输给了法国队,当时全网都在骂他“大赛软脚虾”,说他“根本不配当领袖”,可很少有人记得,那届世界杯阿根廷队的中场连一次像样的助攻都给不了他,他一个人既要回撤拿球又要组织进攻,已经做到了能做的一切,直到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35岁的梅西才终于捧起了那座他等了8年的大力神杯,后来在自传里他写:“我曾经无数次想过退出国家队,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拿不到世界杯冠军了,后来我才明白,遗憾本来就是竞技体育的一部分,求而不得是在所难免的,只要你不放弃,总能等到你想要的结果。”
不止梅西,我们熟悉的那些站在山顶的运动员,哪一个没经历过“在所难免”的至暗时刻?易建联2019年男篮世界杯对阵尼日利亚的比赛里拼到跟腱断裂,那场比赛只要赢了,中国队就能拿到东京奥运会的入场券,可最后他还是带着遗憾下场了,赛后采访他说:“我跑赢了很多次时间,但是最后没跑赢那次伤病,没办法,伤病本来就是运动员的一部分,在所难免。”苏炳添2024年巴黎奥运会男子100米半决赛没跑进决赛,赛后他对着镜头鞠躬道歉,说“我已经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结果不如人意,让大家失望了”;郑钦文2024年澳网半决赛因伤退赛,坐在场边哭到肩膀发抖,网上还有人骂她“玻璃心”“故意装伤避战”,可只有真正打过球的人才知道,谁会愿意放弃离大满贯决赛只有一步之遥的机会?伤病来的时候,你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之前特别反感网上那些“只要努力就一定能赢”的言论,每次有运动员输了比赛,就有人跳出来骂“你就是不够努力”“你要是再拼一点就赢了”,说这种话的人,大概率从来没有真正踏进过一次赛场,你永远不知道上场前你会不会突然发烧崴脚,你永远不知道裁判会不会漏判一个关键的犯规,你永远不知道对手会不会突然超水平发挥,你永远不知道那颗本该进的球会不会在篮筐上转了一圈又弹出来,这些变量,从来都不是你努力就能控制的,“事与愿违”本来就是竞技体育最常见的剧本,输球、伤病、遗憾,全都是在所难免的。
但恰恰是这些不完美的剧本,才让那些登顶的时刻显得格外珍贵,如果每一场比赛都能稳稳赢下来,如果每一次努力都能得到想要的结果,那体育还有什么魅力可言?我们之所以为那些逆转、那些绝杀、那些时隔多年的圆梦热泪盈眶,不就是因为我们知道,他们能跨过那么多“在所难免”的遗憾走到最后,到底有多不容易吗?
接受“在所难免”,才是竞技体育教给我们最棒的人生课
我之前做志愿者去跑马拉松的终点帮忙,见过一个装着假肢的大哥,用了6小时17分钟跑完了全程,冲线的时候全场的人都在给他鼓掌,他的假肢上贴着科比的贴纸,领完奖牌他坐下来揉腿的时候跟我聊天,说他之前是货车司机,3年前出了车祸截了左腿,那时候躺在病床上觉得下半辈子都毁了,天天想着自杀,后来在电视上看到科比的退役演讲,科比说“那些你早起努力的日子,那些你熬夜奋斗的日子,那些你觉得太累了不想努力却还是逼着自己爬起来的日子,那就是梦想的力量”,他当时就决定要练跑步。
最开始练的时候,他连站都站不稳,一公里都走不下来,摔了不知道多少次,假肢和腿连接的地方磨得全是血泡,他老婆劝他别练了,他说:“打球的人都知道,哪有不摔跤的?跑步哪有不崴脚的?这些都是在所难免的,怕疼就永远跑不了步。”练了三年,他终于跑完了第一个全马,他说冲线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想着“我终于做到了”。
你看,体育从来都不是只教我们怎么赢的,它更多是教我们怎么输,怎么接受那些“在所难免”的遗憾,怎么在摔了跟头之后爬起来接着走。
我之前提到的我们队的老周,开了个川菜馆,疫情的时候亏了80多万,把房子都抵押出去了,那时候他每天早上5点起来去菜市场进菜,下午饭馆没生意,他就抱着篮球去球场投200个篮,他说:“我打了这么多年球,输的比赛比赢的多得多,投丢的球比投进的多得多,那又怎么样?投不进就捡起来再投,输了球下次再赢回来就行,做生意也是一样,赔了就再赚,多大点事?这些挫折本来就是在所难免的,总不能遇到一次就放弃了吧?”现在他的饭馆不仅盘活了,还开了两家分店,他说要不是打了这么多年球,早就扛不过那段最难的日子了。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总在追求“完美”:希望考试都考满分,希望工作都顺顺利利,希望爱的人都能留在身边,希望所有的努力都能得到对等的回报,可现实是什么?现实是你会遇到做不出来的题,会遇到搞不定的客户,会和爱的人走散,会拼尽全力还是达不到想要的目标,这些和球场上的伤病、误判、输球一样,全都是在所难免的。
而体育教给我们的,就是和这些“在所难免”的不完美共处的能力: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比赛都能赢,你要接受努力了也有可能没有结果,你要学会在摔疼了之后自己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接着往前跑,你不用为了那些控制不了的事情自责,不用为了遗憾耿耿于怀,你只要站在场上的时候拼尽了全力,就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那天散伙饭吃到最后,老周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说:“明年我就不打了,跑不动了,虽然最后也没拿个冠军有点遗憾,但是打了这么多年球,认识了你们这帮兄弟,也值了。”我们一群人碰杯,啤酒沫子溅得到处都是,没有人再提那场决赛的误判,没有人再提那1分的差距,我们都知道,有遗憾才是常态,不完美才是人生,这些本来就是在所难免的。
我们为什么爱体育?不是因为它永远能给我们圆满的结局,是因为它像极了我们的人生: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你会遇到挫折,会遇到意外,会摔得很疼,会输得很惨,这些都是在所难免的,但只要你还敢站在场上,还敢接着跑,还敢接着投,那些你流过的汗、拼过的命、爱过的东西,永远都不会骗你。
毕竟,遗憾在所难免,热爱永不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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