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本地城市半程马拉松的补给站做志愿者,快到关门时间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穿荧光绿跑服、膝盖上贴满肌效贴的老爷子晃着胳膊跑过来,走近了我才认出来是住在我家楼下的张建国叔,他看见我举着能量胶招手,老远就喊“丫头给我留个橘子味的啊”,跑过我身边的时候,我能看见他额头的汗混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滴,左膝盖的旧伤疤透过半透明的肌效贴露出来,看得人鼻子发酸。
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张叔冲线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有朋友问我是不是打错字了,应该是“再战”?我摇摇头,只有我知道“这两个字对张叔,对太多把运动当成生活一部分的普通人来说,比“第一次”的热血、“夺冠”的高光要重上一千倍。
第一次的跑马梦碎后,他用18个月等来了再次起跑的枪响
张叔今年57岁,退休前是中学的数学老师,年轻的时候伏案工作落下了一身毛病,高血压、高血脂、腰椎间盘突出,退休第一年还住了两次院,医生反复叮嘱他必须动起来,不然以后麻烦更大,他最初跑步的理由特别朴素:想多活几年,看着刚上小学的孙子考大学。
我还记得2020年冬天第一次见他跑步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秋衣秋裤,围着小区跑半公里就扶着树干喘,脸憋得通红,口袋里还揣着降压药,跑累了就坐在长椅上歇五分钟再继续,那时候小区跑团的人都劝他慢慢来,他笑着摆手:“我笨,多跑几次就熟了。”就这么练了两年,他从一公里喘得要死,到能轻松跑完10公里,2022年秋天,他攒够了参赛积分,报了人生第一个全程马拉松,还跟孙子约定,要拿完赛奖牌当他的十岁生日礼物。
谁也没想到那次全马成了他的噩梦,跑到32公里的“撞墙期”,他的左膝盖已经疼得抬不起来,为了不让等在终点的孙子失望,他咬着牙硬撑,没跑两步就踩在路边的小石子上摔了下去,送到医院检查是半月板撕裂,医生明确告诉他:以后长距离跑步就别想了,能正常遛弯就不错。
那段时间张叔整个人都蔫了,每天下楼遛弯都绕着跑团的集合点走,之前天天挂在嘴边的跑步提都不提,孙子把他之前攒的跑步奖牌摆到他面前,他也只是叹口气就收进柜子里,我后来听他老伴说,他半夜睡不着觉,总坐在阳台翻之前跑马的照片,翻着翻着就抹眼泪。
转折点是2023年春天,孙子学校开运动会,张叔去当家长志愿者,孙子跑800米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流着血还是爬起来跑到了终点,下来之后扑到张叔怀里说:“爷爷你看,我摔了也能跑完,你之前说要跑全马给我当榜样的,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那天之后张叔就开始了康复训练,每天早上在阳台做20分钟靠墙静蹲,下午去公园慢走2公里,从慢走到快走,从快走到慢跑,我见过他无数次跑了两公里就疼得蹲在路边揉膝盖,揉完了还是站起来接着跑,就这么练了18个月,他终于站在了这次半马的起跑线上,冲线的时候他孙子举着“爷爷最棒”的牌子在终点等他,他抱着孙子哭,说爷爷说到做到。
我后来问过张叔,再次站到起跑线上怕不怕再摔?他说怕啊,怎么不怕,但是人总不能在一个坑里躺一辈子对吧?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年轻人的事,是拿金牌的运动员的事,这次我才明白,体育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你能跑多快,是你摔了之后,还敢再次迈开腿。
从骨折到再次攀上15米岩墙,她拿的从来不是爽文剧本
2023年杭州亚运会攀岩项目测试赛的时候,我去现场做采编,认识了业余选手苏晓雯,她是98年的,本职工作是互联网公司的平面设计师,攀岩是她坚持了4年的爱好,平时下班就泡在岩馆,周末还要去郊野的自然岩壁练,身边的朋友都叫她“岩馆钉子户”。
我见她那次,她刚拿到测试赛业余组的难度赛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左手手腕还戴着护腕,笑起来有两个虎牙,特别阳光,后来熟了她才跟我说,那是她骨折之后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站在岩壁底下的时候,她的腿都在抖。
时间倒回2022年的全国业余攀岩联赛,她爬到最后一个难度点的时候,脚打滑直接从3米多高的地方摔了下来,左手手腕桡骨骨折,医生说至少半年不能做上肢发力的运动,能不能再攀岩都不好说,那段时间她左手打着石膏,连穿衣服都要室友帮忙,岩馆的朋友叫她去看大家训练,她一开始死活不去,说看着别人爬自己手痒,又动不了,太难受。
后来还是岩馆的教练拉她去当“技术指导”,她打着石膏坐在岩馆的休息区,看着别人爬,就拿着小本子记,哪个点脚要踩什么位置,哪个动作要怎么发力才不会伤手腕,把之前自己爬的时候忽略的细节记了满满两大本,拆石膏那天她第一时间就去了岩馆,试着抓最简单的V0路线的岩点,刚一用力手腕就疼得冒冷汗,当天掉下来不下20次,回到家手腕肿得像馒头。
我问过她那时候想过放弃吗?她说想啊,怎么没想,那天从岩馆出来她坐在路边哭了半小时,觉得自己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但是哭完了抬头看见岩馆门口挂的“攀无止境”的标语,又觉得不甘心,凭啥摔一次就不能再爬了?
之后的大半年,她每天下班先去康复中心做手腕康复,再去岩馆练一个小时,从最基础的力量训练开始,握力器从10磅换到30磅,平板支撑从30秒加到3分钟,2023年年底的全国业余攀岩联赛,她再次站上了领奖台,拿到了难度组的季军,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把护腕摘了,手腕上的伤疤还清晰可见。
她说之前看过很多运动员“王者归来”的爽文,总觉得“再次站上赛场”是件特别酷的事,真轮到自己才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王者,不过是摔碎了之后,偷偷把碎片一片片拼起来,拼的过程没人看,也没人给你鼓掌,但拼完了的那一刻,你就知道,你赢的不是别人,是那个差点放弃的自己。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宣传太过于聚焦顶尖运动员的高光时刻,却忽略了这些普通人的“时刻:没有聚光灯,没有上百万的奖金,甚至很多时候只有自己知道付出了多少,但恰恰是这些时刻,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有资格享受的奢侈品,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从里面获得力量的生活解药。
输了预选赛的那天,她们就约好了要再次站在省赛的地板上
我同事的妹妹林晓是浙师大女篮的后卫,03年的小姑娘,身高不到1米6,但是跑得特别快,三分球也准,队里的人都叫她“小钢炮”,去年我去她们学校拍过一次女篮的训练,大冬天的室内球馆没有暖气,她们穿着单薄的球衣练运球,手指冻得通红,哈气成雾,但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说要打进今年的CUBA浙江赛区省赛。
可惜去年的预选赛,她们输了,最后30秒,林晓突破的时候被对方球员绊了一下,崴了脚,摔倒之前造了犯规,要罚两个球,只要罚进一个就能打平,结果她忍着疼投出去的两个球都偏了,最后球队输了1分,没能拿到省赛的入场券,那天比赛结束之后,她坐在球馆的地板上坐了两个小时,队友拉她走她也不走,哭着说都是自己的错,要是那两个球罚进就好了。
队友们没人怪她,那天晚上全队一起去吃火锅,队长把所有人的球衣都拿出来,在每个人的袖口上都写了“2024省赛”四个字,说“今年输了我们明年再来,我们是一个队的,要输一起输,要赢一起赢”。
之后的一年,林晓成了队里练得最狠的那个,脚踝康复之后,她每天早上六点就到球馆练罚球,每次练100个,冬天的早上球馆特别冷,她练到全身出汗,秋衣都能拧出水来;队友们也陪着她一起练,平时打热身赛,故意有人在她投篮的时候撞她,练她的抗干扰能力,我去年年底见过她一次,她脚踝上戴着厚厚的护踝,手掌上全是茧子,笑着说“今年肯定不会再把关键球罚丢了”。
今年的预选赛,她们一路赢到了出线战,又是最后30秒,又是林晓突破造了犯规,又是要罚两个球,这次她站在罚球线上,拍了三下球,抬头看了一眼篮筐,两罚全中,最后球队赢了2分,顺利拿到了省赛的入场券,下场的时候全队抱着哭,林晓哭着说“我终于把去年欠的拿回来了”。
我问过她们队的教练,这群姑娘没有专业运动员的天赋,也没有那么好的训练条件,靠什么坚持下来?教练说,靠的就是那股“我就要再次赢回来”的劲啊,体育竞技当然有输有赢,但是输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输了一次就不敢再站到场上。
“两个字,藏着体育最朴素的内核
这段时间我总想起这三个故事,想起张叔冲线时的笑容,想起苏晓雯攀上岩墙时的眼神,想起林晓罚进关键球时全队的欢呼,突然就懂了我们为什么需要体育。
我们总觉得体育离普通人很远,是奥运会上的金牌,是职业联赛里的千万年薪,是只有天赋异禀的人才能玩的游戏,但其实不是的,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赢,是你摔了之后敢再次站起来,是你输了之后敢再次站上赛场,是你哪怕知道自己可能拿不到奖牌,还是愿意为了那一点点可能性拼尽全力。
我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去年练瑜伽倒立的时候摔了下来,尾骨疼了半个月,之后半年都不敢碰倒立,总觉得自己会再摔,上个月看了张叔的跑马视频,我又去了瑜伽馆,第一次尝试倒立的时候还是晃得厉害,最后只撑了3秒就掉了下来,但是落地的那一刻我特别开心,那种快乐比我第一次学会倒立的时候还要强烈,因为我知道,我克服了心里的恐惧,我敢再次尝试了。
你看,这就是“的力量,它不需要你比之前做得更好,也不需要你超越任何人,只要你敢迈出那一步,你就已经赢了。
我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次受伤就放弃了喜欢的运动,见过太多人因为输了一次比赛就再也不敢站到场上,见过太多人说“我年纪大了动不了了”“我没天赋练了也白练”,但张叔57岁还能再次站上跑马的起跑线,苏晓雯骨折之后还能再次攀上岩墙,林晓输了比赛之后还能再次带队打进省赛,我们又有什么理由说“我不行”呢?
如果你之前也有过放弃的运动,不如这个周末就再次穿上跑鞋出门跑两公里,再次拿上球拍去球馆打半小时球,哪怕跑得比之前慢,哪怕投十个球都不进,那又怎么样呢?体育从来不会嘲笑一个敢再次站到起点的人,那些你流过的汗、受过的伤、咬着牙坚持的时刻,最后都会变成你生活里的光,照着你往前走。
毕竟,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再次出发”,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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