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郑州金水区某小学的社区公益体操课上,我第一次见到了刘津茹,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扎着高马尾,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攥着跳马扶手哭的小女孩系鞋带,软声哄着:“你看老师上次跳的时候也摔过屁股墩,你比我那时候勇敢多了,咱们就试试跳半格,跳不过去我接着你好不好?”如果不是此前查过资料,我很难把眼前这个说话软乎乎、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姑娘,和当年那个在体操世界杯赛场上、落地稳得钉在跳马垫上的“河南体操第一人”联系起来。
那天活动结束后我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聊天,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晃来晃去,她啃着个小朋友塞给她的橘子说:“以前大家提起我,第一反应是‘跳马冠军刘津茹’,现在我更想当‘能让普通人也爱上体操的刘津茹’。”
“野丫头”的跳马缘分:从蹦塌沙发到省队预备队
刘津茹是河南新乡长垣人,走上体操路的起因说起来有点好笑:小时候她是全村有名的“野丫头”,爬树上墙比男孩还利索,家里的布艺沙发被她蹦塌了三个,爸妈实在管不住,想着“不如送她去练体操耗耗精力”,就把7岁的她送到了新乡市体校。
第一次摸到跳马器材的时候,刘津茹说自己“眼睛都直了”,别的小朋友第一次上跳马课都吓得哭,她攥着教练的手问“我能不能先跳十次”,刚进体校的前三个月,她是队里练得最疯的那个:冬天训练馆没有暖气,手冻得裂了口子,握平衡木的时候血沾在木头上,教练看着心疼让她休息,她把冻得红肿的手在衣服上蹭蹭说“我再练三组,今天的动作还没做标准”,那时候她口袋里永远装着妈妈给塞的奶糖,每次练到撑不住的时候就掏出来舔一口,心里默念“练完这个就可以给妈妈打电话说我又进步了”。
9岁那年省队来挑人,教练让大家跳一遍前手翻,刘津茹起跳的时候脚滑了一下,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垫子上,膝盖破了好大一个口子,血瞬间渗过运动裤流了下来,所有人都以为她要退赛,她爬起来抹了把眼泪,摆好姿势对着裁判说“我再来一次”,那一跳她做得格外标准,落地的时候连站都没晃一下,当场就被省队的教练选中了。
我问过她,那么小的孩子离开家去省队,就没觉得苦吗?她想了想说:“苦啊,刚去的时候天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想妈妈做的烩面,想家里的小猫,但是一走到训练馆看到跳马,就觉得什么苦都能忍。”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家长逼着练体育的孩子,他们的训练路上满是“要拿奖、要出人头地”的压力,可刘津茹的起点,从来都是纯粹的热爱,现在好多家长给孩子报兴趣班,第一句话总问“学这个以后能加分吗”,其实哪有那么多功利的意义啊,孩子眼睛发亮的那一刻,就是所有选择最好的答案。
17岁的世界冠军:领奖台的光,和被伤病啃食的夜
2017年11月,体操世界杯德国科特布斯站,17岁的刘津茹站在了跳马决赛的赛场上,第二跳她选了难度高达5.6的冢原720,空中转体流畅得像划过赛场的一道风,落地的时候纹丝不动,裁判给出了9.3的超高分,她拿下了自己第一个世界杯分站赛冠军,也成了河南体操史上第一个拿到世界冠军的运动员。
下台的第一件事,她掏出手机给妈妈打视频,把金牌怼到镜头前,笑得牙都露出来:“妈你看!我之前跟你说要拿世界冠军,我说到做到了!”电话那头的妈妈攥着手机哭,她还反过来安慰:“哭啥呀,这是好事儿,等我回去你给我做三大碗烩面就行。” 那段时间是刘津茹职业生涯的巅峰: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女子体操团体冠军、2019年全国体操锦标赛跳马冠军……她的名字前面,被冠上了“跳马女王”的头衔,所有人都觉得,她稳进东京奥运会的大名单,未来可期。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比想象中快得多,2019年年底备战奥运会资格赛的一次训练中,她跳完落地的时候重心偏了,右脚狠狠崴在垫子上,去医院检查是踝关节韧带三级撕裂,伴随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跟她说,至少要休息半年,就算好了以后也很难再做高难度的跳马动作。 “那时候天好像都塌了。”刘津茹说起那段日子的时候,声音还是有点沉,“我住在队里的康复室,每天晚上疼得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数我之前拿的奖牌,数到第17块的时候就忍不住哭,我练了12年体操,所有的目标就是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突然就告诉我没机会了,我真的接受不了。” 有一次她偷偷溜去训练馆,看到刚进队的小队员在练她最擅长的冢原720,跳得虽然还不稳,但眼睛里的光和当年的她一模一样,她站在训练馆门口看了半个小时,没敢进去,队友后来跟我说,那天她走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职业运动员,大家总习惯盯着他们领奖台上的高光,喊着“天才”“厉害”,却很少有人知道,每个职业运动员的运动生涯,本质上就是一场和伤病的长期对抗,我们崇拜冠军,从来不是崇拜那枚沉甸甸的奖牌,而是崇拜他们明明知道训练很苦、受伤很疼,还是愿意为了热爱一次次站起来的勇气——那些和脆弱对抗的时刻,才是体育精神最真实的样子。
退役不是落幕:把跳马台搬到普通人身边
2021年全运会结束后,21岁的刘津茹正式宣布退役,摆在她面前的路有很多:留国家队当教练、去体育系统拿一份安稳的体制内工作、甚至靠着“世界冠军”的名头接商业活动赚快钱,可她偏偏选了最难的那条:回河南做大众体操推广。 “我小时候练体操,好多人都跟我说‘练体操是要吃苦拿冠军的,普通人练这个没用’,我就特别不服气。”刘津茹说,“体操从来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碰的东西,它可以是小朋友锻炼协调性的游戏,可以是上班族解压的运动,甚至可以是残障人士康复的工具,我想把专业体操的门槛拆下来,让更多人知道,体操也可以很好玩。”
刚开始做公益课的时候,困难比她想象的多太多:很多家长一听说“体操”两个字就摇头,说“我们家孩子不想当运动员,吃不了那个苦”;租场地要谈好久,人家一听说她是做免费公益课的,都觉得她是骗子;第一次开体验课,报名了30个孩子,最后只来了3个。 可她从来没放弃过,就像当年咬着牙练动作一样,一家一家社区去谈,一个一个家长去解释,把高难度的体操动作改成适合小朋友的游戏:前滚翻变成“小刺猬钻山洞”,平衡木变成“走小桥”,跳马变成“跳过小土坡”。 去年夏天在社区做体验课的时候,下了很大的暴雨,她以为没人会来,正收拾教具准备走的时候,来了20多个小朋友,其中有个患轻微自闭症的小男孩,平时不爱跟人说话,也不爱动,那天跟着她蹦了半个小时蹦床,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塞给她一张自己画的画:上面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小人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一块歪歪扭扭的金牌,旁边写着“刘老师是最厉害的冠军”,刘津茹说,她拿到那张画的时候当场就哭了,“那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珍贵的奖牌,比我拿的所有世界冠军奖牌都重。”
现在刘津茹的体操馆里,有一半是普通的小朋友,还有低保家庭的免费名额,以及专门给残障人士开的适应体操课,有个患小儿麻痹的小女孩,跟着她练了半年,现在已经能独立站10分钟了,女孩的妈妈上次给她送了一篮子自己家种的草莓,她晒在朋友圈,配文是“这是我今年拿到的第一个冠军奖品”。 我特别认同刘津茹常说的一句话:“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种。”很多人觉得体育是小众的、是属于精英的,可其实不是啊:小区里跑步的大爷、广场上跳广场舞的阿姨、放学路上蹦蹦跳跳的小朋友,他们都是在享受体育的快乐,刘津茹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把以前只有专业运动员能接触到的科学训练方法,送到普通人身边,让更多人能感受到体育带来的力量——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价值。
不做“前世界冠军”,只做刘津茹
现在的刘津茹,很少提自己以前拿过多少冠军,上次去参加一个体育行业论坛,主办方介绍她的时候说“这位是前体操世界冠军刘津茹”,她下来之后特意找到主办方说:“下次介绍我的时候,不用加‘前世界冠军’,就说体操推广人刘津茹就行。” 她的生活过得简单又充实:每天早上6点起来绕着郑州的龙湖跑5公里,跑完去馆里给小朋友准备教具,中午跟学员一起吃馆里的食堂,最喜欢吃的就是番茄炒蛋和河南烩面,晚上回去会刷国内外的体操比赛视频,看到有意思的小动作就记下来,改成适合普通人练的版本,她也会拍短视频,发一些在家就能练的体操基础动作,比如怎么练核心、怎么纠正驼背,每条评论她都会回,有人问“我25岁了还能学体操吗”,她就笑着回:“当然能啊,我上周还教了个60岁的阿姨练前滚翻呢,体育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上次公益课结束的时候,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把一朵刚摘的小野花塞到她手里,仰着小脸说:“刘老师,你跳起来的时候像小鸟一样,我以后也想跳得像你一样高。”刘津茹蹲下来抱了抱她,说:“你以后肯定能跳得比我还高,想跳的时候就大胆跳,老师永远在旁边接着你。”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突然就想起当年在世界杯赛场上的刘津茹:那时候她的跳马,是为了升国旗奏国歌,是为了站上最高的领奖台;现在的她,其实也在做另一种“跳马”:她跳过了“世界冠军”的光环,跳过了伤病带来的阴霾,跳到了普通人身边,把自己的热爱变成了照亮更多人的光。
这两种跳马,一样伟大,一样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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