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北京昌平区的一家社区冰场采访,刚进门就看见穿半旧国家队款运动服的小刘洋蹲在冰场入口的塑料凳边,左手扶着个挂着鼻涕的小男孩的脚踝,右手使劲拽着冰鞋的鞋带,指尖的旧疤在灯光下格外明显——那是他16岁参加全国短道速滑联赛时,被对手的冰刀划出来的,缝了7针,现在他拿这道疤吓唬调皮的小孩:“你看,不好好戴护具,就会和我一样留个丑疤。”
这天是他的冰场每月两次的公益体验日,来的32个孩子大多是附近打工子弟学校的学生,很多人是第一次穿冰鞋,小刘洋忙得连喝水的空都没有,一会要扶着哭唧唧的小姑娘在冰上走,一会要把摔得四仰八叉的小男孩拉起来,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后背的运动服湿了一大片,我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突然明白为什么身边的体育圈同行提起他,都会说“小刘洋是真的在做体育,不是做生意”。
拿过全国季军的他,退役时选了最没人看好的一条路
小刘洋今年29岁,10岁开始练短道速滑,17岁进省队,最好的成绩是2016年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男子500米季军,离进国家队只有一步之遥,却在2017年的一次训练中摔断了脚踝,医生说以后不能再做高强度的竞技训练,只能选择退役。
当时摆在他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条是去市体校当在编教练,专门挑有潜力的好苗子带专业队,工作稳定有编制,是家里人眼里的“铁饭碗”;另一条是去高端商业冰场当金牌教练,一节课收费300起,每个月轻轻松松赚两三万,是队友眼里的“好差事”,可小刘洋两个都没选,他背着家里人凑了十万块钱,找了海淀的三所普通小学,说要免费给孩子们上轮滑和短道速滑体验课。
“我当时就是憋着一股劲,”小刘洋坐在冰场边上的休息椅上,拧开一瓶冰矿泉水喝了一大口,给我讲他刚创业时的事,“我小时候学滑冰,家在通州,冰场在海淀,我妈每天下班骑电动车带我过去,冬天风刮得脸疼,我们俩冻得手都伸不直,那时候就觉得,怎么想学个滑冰这么难?”
2018年冬天的事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酸:他凑钱租了冰场的早场,每周六带小学的孩子过来上体验课,那天约好的大巴车半路坏了,20多个孩子站在学校门口冻得直跺脚,他挨个给朋友打电话借车,跑了三趟才把孩子都接到冰场,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旁边的早餐店买了20多杯热豆浆,一杯一杯塞到孩子手里,那天他兜里只剩80块钱,连自己的午饭钱都没留。
第一个冬天结束,200多个上过体验课的孩子里,只有7个愿意报名跟着他长期学,他爸知道他放着编制不去,非要自己瞎折腾,气得半个月没接他的电话,骂他“放着阳关道不走,非要走独木桥”,我问他那时候有没有后悔过?他挠挠头笑:“有啊,那天送完最后一个孩子,我坐在冰场门口的台阶上哭,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选错了,但是转头看见有个小孩滑完冰不肯脱鞋,说穿着冰鞋像飞一样,我又觉得还行,还能再撑撑。”
一双30块的二手冰鞋,让我懂了普通家庭的体育梦有多沉
真正让小刘洋下定决心做“平价冰场”的,是2019年遇到的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
浩浩当时上二年级,爸妈都是外卖员,每次体验课都抢着站最前面,学得比谁都认真,但是从来不肯报名后续的长期班,小刘洋私下找他问原因,小男孩攥着衣角半天不说话,最后憋出来一句:“我妈说冰鞋太贵了,学不起。”那时候一双入门级的儿童冰鞋要1200多,一年的培训费差不多要两万,对每个月赚不到一万块钱的浩浩家来说,确实是承担不起的开销。
小刘洋当天就回家翻出来自己小时候穿的冰鞋,又在省队的队友群里发了消息,收大家退役不用的旧冰鞋,一共收了40多双,他自己买了鞋套、内衬,找修冰刀的师傅挨个打磨刃口,算下来一双鞋的成本才30多块钱,他在冰场门口搞了个“共享冰鞋柜”,只要是家庭困难的孩子,都能免费借冰鞋,培训费减半,实在掏不起钱的,免费学也没关系。
浩浩就是第一批用共享冰鞋的孩子,他去年拿了北京市青少年短道速滑联赛U10组的亚军,领奖当天第一件事就是跳下台把奖牌挂在小刘洋脖子上,仰着脑袋说:“刘教练,以后我要拿奥运冠军,给我爸妈换大房子,也给你换个更大的冰场。”说到这的时候小刘洋的眼睛红了,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给我看,是浩浩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他存了快一年,钱包磨破了照片都没折。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5年了,听过太多人说“冰雪运动是贵族运动”,动辄几千的装备、几万的培训费,好像天然就把普通家庭的孩子拦在门外,但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尖子”,而是“给更多人机会”,那些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当然值得被看见,但像浩浩这样的普通小孩,能因为遇到一个好教练,有机会接触到自己喜欢的运动,哪怕以后不会成为专业运动员,这份在冰上飞驰的快乐,也是他童年里最珍贵的礼物,而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价值。
被质疑“做公益不赚钱就是作秀”,他用6年时间交了份答卷
小刘洋的冰场火起来之后,质疑声也跟着来了。 2021年的时候,有人在本地的家长群里说他“免费课是噱头,后期肯定要割韭菜”,还有同行嘲讽他“傻,放着高消费的家庭不服务,非要去赚穷人的钱,吃力不讨好”,2022年北京冬奥会之后,冰雪运动的热度起来,有好几家商业培训机构找他合作,要和他一起开高端冰上培训班,一节课收398,给他30%的分成,算下来一个月能赚十几万,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要是想赚快钱,当年直接去商业冰场当教练不好吗?犯得着折腾这么多年?”小刘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生气,反倒有点无奈,“现在很多人做体育,首先想的是怎么赚更多钱,但是我做冰场的初衷,就是想让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能花几十块钱就上得起冰课,也能摸得到冰刀。”
他的冰场现在的收费是80块钱一节课,是北京同类型室内冰场的三分之一,共享冰鞋柜里已经有200多双冰鞋,6年下来,他合作的普通小学已经有27所,累计给12000多个孩子上过冰上体验课,带出来的孩子有17个拿过北京市级的青少年赛事奖项,还有3个被选进了北京市短道速滑队的后备梯队,去年年底他的冰场评上了“北京市冰雪运动推广示范单位”,颁奖那天他穿了个洗得发白的羽绒服上台,领奖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其实特别能理解小刘洋的选择,这几年我见过太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追着流量走、追着高客单价走,把体育做成了只有少数人能消费得起的“奢侈品”,好像只有能拿冠军、能赚大钱的体育才有价值,但实际上,大众体育才是整个体育产业的底盘,只有参与的人足够多,才会有更多的好苗子冒出来,才会有更健康、更有活力的体育市场,小刘洋做的事,看起来不赚钱,看起来“傻”,但实际上是在给整个冰雪行业打地基,这份价值,比赚多少钱都重要。
我不是什么“行业楷模”,我只是不想让孩子走我当年的弯路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有个家长送来了一幅蜡笔画,是他家孩子画的,画上的小刘洋穿着红色的运动服,站在冰场上,周围围着一群长着翅膀的小孩,小刘洋接过画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转身就贴到了冰场的墙上,他的手机壳也是另一个小孩给他画的,边缘都磨掉色了,他用了两年多都没换。
现在网上有人叫他“冰雪运动推广楷模”,他每次看见都赶紧摆手说自己担不起:“我就是个普通的退役运动员,没做什么大事,就是不想让喜欢滑冰的孩子,像我小时候一样,要坐两个小时的车才能到冰场,要让爸妈攒半年钱才能买一双冰鞋,就这点愿望。”
他今年的计划是在顺义再开第二个平价冰场,还要搞一个“流动冰车”项目,买几个可移动的仿真冰面,拉到远郊区的小学去,给那些没有条件来室内冰场的孩子上体验课,我问他钱够吗?他说这几年攒了点钱,不够的话就再找队友凑凑,实在不行就把自己的车卖了,“反正我天天待在冰场,也用不着开车。”
临走的时候我在冰场边上站了一会,看见几个小孩围着小刘洋闹,要他表演转圈,小刘洋笑着滑到冰场中间,弯腰加速,在冰上转了好几个圈,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起来,像个张开翅膀的大鸟,周围的小孩都在拍手喊“刘教练厉害”,我突然想起之前采访一个奥运冠军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竞技体育的光很亮,但是能照亮普通人的光,才是最暖的。”
我写过很多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他们拿过金牌、破过纪录,是体育行业的高光,但是像小刘洋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托举起整个行业的地基,他们不在领奖台上,不在新闻头条里,他们在冰场的入口给小孩系鞋带,在学校的操场给孩子上免费的体验课,在每个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拆掉体育的高门槛,让更多的孩子有机会摸到冰刀、摸到篮球、摸到自己的体育梦。 小刘洋总说自己做的事没什么了不起,但我知道,正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他这样的人,我们的体育行业,才会真的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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