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的四大洲短道速滑锦标赛女子500米决赛现场，当穿着红白色队服的李佳桐从外道猛地超过两名对手，第二个冲过终点线时，我身边的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镜头扫到她的脸，小姑娘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头发被汗湿了贴在脑门上，露出两个小虎牙对着镜头比心，和四年前我第一次见她时那个啃着豆沙面包的小丫头模样,几乎没什么两样。
作为跑了快十年冰雪项目的体育记者，我见过太多少年成名的运动员，也见过不少在伤病和争议里沉默退场的小将，但李佳桐是最特别的那个——她身上既有老一辈短道速滑运动员敢拼敢抢的“虎劲”，也有Z世代年轻人独有的松弛和真实，像一颗刚从冰里凿出来的水晶，亮得直白,热得烫手。
冰场边啃面包的小姑娘，滑起来比谁都“疯”
我第一次见李佳桐是2020年冬天，去黑龙江省冰上训练中心探班青年队集训，零下二十多度的哈尔滨，街面上的雪堆得没过脚踝，冰场里面却热闹得很，冰雾飘在半空中，隔着玻璃都能听见冰刀划在冰面上的脆响，我刚进门就看见休息区的长凳上缩着个小姑娘，高马尾扎得紧紧的，队服外套耷拉在胳膊上，手里攥着个啃了一半的豆沙面包，腮帮子鼓得像囤粮的仓鼠，脚边的冰刀套上还用马克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Hello Kitty。
我当时以为是哪个跟着家长来练球的小朋友，还凑过去问她要不要喝热奶茶，结果她刚要说话，身后的教练就扯着嗓子喊：“李佳桐！磨磨蹭蹭干嘛呢？上道了！”她嗷地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面包塞嘴里差点噎着，抄起旁边的矿泉水灌了大半瓶，头盔一戴就窜上了冰面，我站在玻璃边看了十分钟，简直不敢相信刚才那个软乎乎的小姑娘，滑起来的时候完全换了个人：过弯道的时候身体压得几乎贴到冰面，外道超车的时候一点不犹豫，把同组的男队员都超了小半圈，教练站在我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这丫头天生就是吃短道这碗饭的，爆发力强，胆子还大，别人不敢走的路线她敢冲，我们都叫她‘小火箭’。”
那天训练结束之后我跟她聊天，才知道她当时才15岁，已经在省队待了三年，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出操，上午练冰上技术，下午练陆地核心，一天的训练量加起来有七八个小时，我问她累不累，她挠挠头笑：“累啊，昨天练负重深蹲练到下楼梯腿抖，扶着栏杆蹦着走，队友还说我像僵尸蹦迪，但是滑起来的时候风在耳边呼呼响，就觉得什么累都忘了。”她给我看她的手，手掌上全是硬邦邦的老茧，指关节上还有好几道被冰刀划的小疤，“刚开始摔的时候疼得直哭，现在摔多了都习惯了，只要冰刀没坏，爬起来就能接着滑。”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为了梦想吃苦”的标准答案，但李佳桐的回答格外真诚，在很多人的刻板印象里，00后都是娇生惯养的小孩，吃不了苦受不了累，但李佳桐让我明白，新一代年轻人的“拼”从来不是挂在嘴上的，他们不会把“我有多努力”挂在嘴边博同情，而是把所有的韧劲都藏在没说出口的汗水里，咬着牙往前冲的时候,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摔出来的奖牌，每道划痕都是她的勋章
李佳桐真正被大众熟知，是2022年的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当时她第一次参加成年组的比赛，500米半决赛的时候，前面的选手不小心摔出赛道，带得她整个人飞出去撞在防护垫上，胳膊上的队服直接磨破了，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流，冰刀都磕变形了，当时全场观众都倒抽一口凉气，队医跑上场给她处理伤口，教练都蹲在旁边劝她退赛，说后面还有1000米的比赛,别硬撑着伤得更重。
我当时就在场边，看着她坐在冰上缓了好半天，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最后抹了一把脸，哑着嗓子说：“我不退，我要比决赛。”后来的决赛里，她胳膊上缠着厚厚的弹力绷带，过弯道的时候能明显看到她疼得皱眉头，可最后两圈她还是从外道冲了上去，硬生生超了两个对手拿了铜牌，冲线的时候她第一个动作不是欢呼，是捂着自己的胳膊呲牙咧嘴，后来领奖的时候，她举着奖牌笑得眼睛都弯了,胳膊上的绷带还渗着点红印子。
那次比赛之后我采访她，问她当时疼成那样为什么还要坚持，她想了半天说：“我妈那天特意从佳木斯赶过来在看台上看我比赛，我要是退赛了，她白坐了五个小时的火车过来，多可惜啊，而且我都滑到决赛了，就算拿不到金牌，我也得滑完啊，不然我这半个月的训练不白练了？”她从包里掏出那天磕变形的冰刀给我看，刀身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我把这个冰刀留作纪念了，教练说这是我拿的第一块成年组奖牌的军功章。”
后来2023-2024赛季的短道速滑世界杯，她跟着国家队去国外比赛，第一次比世界杯分站赛就拿了女子500米的铜牌，回国的时候在机场，粉丝给她送了一大束向日葵，她抱着花站在人群里，脸比花还红，我后来跟她吃饭的时候聊起这次比赛，她说她出发前紧张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就怕自己滑不好给国家队拖后腿，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腿都在抖，枪响的那一刻反而什么都不怕了，“就想着往前滑，能超一个是一个，别的什么都不想。”
我一直觉得，体育赛场上从来没有什么“天赋异禀”，所有看起来毫不费力的高光时刻，背后都是无数次摔出来、练出来的，大家只看到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很少有人知道他们训练服背后泡出的盐渍，护具里磨破的皮肤，还有无数个摔得爬不起来的瞬间，李佳桐的每一块奖牌，都是她用无数次摔倒换回来的，那些冰刀上的划痕，胳膊上的伤疤，都是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勋章。
不爱端架子的Z世代运动员，要的就是真实
和很多习惯了“官方话术”的运动员不一样，李佳桐的真实，有时候连国家队的宣传老师都头疼，上次世界杯拿了铜牌之后接受采访，记者问她接下来的目标是不是冲击米兰冬奥会的金牌，她想都没想就说：“想啊！当然想啊！但我现在得先把下个月的队内测试滑好，不然教练说我要是滑不进前三，就扣我半个月的奶茶额度。”采访播出去之后，“李佳桐 奶茶额度”直接上了热搜,网友都笑说这姑娘也太实在了。
她的抖音账号更是一点“明星运动员”的架子都没有，平时会发自己训练完偷偷溜出去吃烤串的视频，会吐槽教练给加的训练量太大，累得回宿舍倒头就睡，还会晒自己养的布偶猫“年糕”，说每次比完赛最想的就是回家撸猫，去年有网友在她评论区骂她“比赛的时候太冒进，只顾着自己冲，容易连累队友”，她直接在评论区回：“谢谢您的建议，下次比赛我会注意路线的~但是我滑的时候不拼难道等着被别人超吗？那我来比赛干嘛呀？”怼得网友无话可说,反而圈了一大波粉。
上个月我去北京的国家队训练基地看她，训练结束之后我们去基地旁边的小吃街吃冰粉，她加了三勺芋圆两勺红豆，边吃边跟我吐槽：“我真的特别烦别人给我套什么‘天才少女’的人设，我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喜欢滑冰，喜欢吃烤串，喜欢撸猫，滑好了我开心，滑不好我也会难过会哭，我不想当什么完美偶像，装得端端正正的多累啊。”她跟我说，去年全锦赛拿了铜牌之后，有品牌找她拍广告，要求她装得高冷一点，她拍了半天实在装不下去，最后跟品牌方说“我平时就爱笑，要是不行你们就找别人吧”，最后品牌方拗不过她,还是让她按着自己的样子拍了。
我特别欣赏李佳桐这种“不装”的性格，这也是新一代年轻运动员最可贵的地方，以前我们总觉得运动员就应该是严肃的、不苟言笑的，把“拿金牌”当成唯一的目标，但是现在的00后运动员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他们敢在镜头前面比心、做鬼脸，敢公开说自己喜欢喝奶茶吃烤串，赢了就大声笑，输了也不避讳自己的难过，他们不是没有感情的拿牌机器，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年轻人，体育本来就是应该让人热血、让人快乐的，造神的时代早就过去了，真实的他们,反而更有感染力。
未来的冰面，等着她滑出更多可能
现在的李佳桐，已经是国家队女子短道速滑500米项目的重点培养对象，所有人都在盼着她能站在2026年米兰冬奥会的赛场上，我问她有没有给自己定什么目标，她咬着奶茶吸管想了半天：“肯定想拿奥运金牌啊，那是每个运动员的梦想嘛，但是我也不会给自己太大压力，先把每一次训练做好，每一场比赛滑好，要是真的能去米兰，我就拼尽全力，要是没选上也没关系，我还年轻呢，还有下一届，下下届，我只要滑到我滑不动的那天就行。”
其实我心里知道，不管她最后能不能拿到奥运金牌，她都已经赢了，从佳木斯家门口的小冰场，到省队，再到国家队，从那个摔了就哭的小丫头，到现在站在国际赛场上和世界顶尖选手同台竞技的“小火箭”，她已经用自己的努力，活成了很多人羡慕的样子，她让我们看到，年轻一代的运动员，不仅有能打的实力，还有有趣的灵魂，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让更多人爱上了短道速滑,爱上了冰雪运动。
我前不久再去国家队探班的时候，她刚结束训练，滑到玻璃边跟我挥手，阳光透过冰场的天窗照在她身上，冰刀上的反光亮得像星星，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才是少年最好的样子：敢拼敢闯，敢爱敢恨，不端着，不装腔，永远对未来抱有期待,永远有往前冲的勇气。
李佳桐的冰面，还长着呢，我们都等着看她滑出更多属于自己的精彩，毕竟啊，风永远会偏爱那些敢往前冲的小孩,冰面也永远不会辜负每一个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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