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暑假陪我家7岁的小侄子去杭州上城区的青少年宫报兴趣班,我站在国象教室门口愣了好久：二十多平的房间里坐得满满当当，最小的孩子才5岁，握着比自己拳头还大的棋子歪头思考，旁边陪课的家长里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举着笔记本跟着教练记战术要点，临走的时候碰到教练，他笑着说这两年报班的孩子翻了三倍，去年他们教室还出了个8岁的小姑娘，拿了亚洲少儿国象锦标赛的女子组冠军。
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曾经在大多数中国人眼里“属于西方人的洋玩意”，早已经悄无声息地扎了根，甚至长成了能在世界舞台上遮天蔽日的大树。
从陪跑到登顶：那些刻在棋盘上的中国脚印
很多人对中国国象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2023年丁立人拿男子世界棋王的那条热搜，但很少有人知道，为了这座男子单人最高奖杯，中国国象人已经走了整整半个多世纪。
我之前去河北采访过一位退休的省队老教练张福生,今年72岁，是国内最早一批接触国象的运动员，他说上世纪70年代他刚进省队的时候，全队连5副标准棋具都凑不齐，训练用的棋盘是教练用墨汁在三合板上画的，棋子缺了就用硬纸板剪个形状，写上字凑数，第一次出国去日本参加友谊赛，全队连一身像样的西装都没有，找省体委的工作人员借了4套西装，改了又改才穿上，吃饭不敢点当地的菜，带了一箱子方便面，连吃了7天。“那时候国外的棋手都不拿正眼看我们，觉得中国人怎么可能会下国际象棋？”张教练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还笑着摆手，“他们不知道，我们骨子里就会下‘棋’，不管是围棋、象棋还是国象，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大局观，是刻在DNA里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1991年，21岁的谢军在马尼拉击败了保持世界冠军头衔13年的苏联棋手齐布尔达尼泽，打破了欧洲人对女子国象世界冠军长达41年的垄断，那天中央电视台破天荒地转播了整场比赛，很多家庭挤在14寸的黑白电视前面，看着这个扎着马尾的中国姑娘举起奖杯，才第一次知道“国际象棋”这个项目，后来谢军又三次卫冕，把女子棋后的头衔牢牢握在中国人手里，侯逸凡16岁就拿到世界棋后，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女子世界冠军，职业生涯四次登顶，现在还是世界女子等级分排名第一的棋手。
男子项目的突破来得更不容易：2014年挪威奥赛，中国男队击败了统治奥赛87年的欧美军团，第一次拿到男子团体世界冠军，当时国外媒体的标题都是“狼来了！中国人闯进了我们的自留地”；2018年巴统奥赛，中国男女队同时拿到团体冠军，成为国象奥赛创办91年以来，第一个同时包揽男女团体冠军的国家；2023年，丁立人在补时阶段绝杀俄罗斯棋手涅波姆尼亚奇，成为历史上第一个来自亚洲的男子世界棋王，那天我刷朋友圈刷到凌晨，很多平时根本不关注国象的朋友都在转丁立人举奖杯的照片，有人留言说“太牛了，现在我们国象男女单人、男女团体全是世界冠军，真正的大满贯！”
那天我给张教练发了丁立人夺冠的视频,他给我回了个语音，声音都是抖的：“当年我在田埂上用石头画棋盘下棋的时候，想都不敢想有今天啊。”
不是“洋玩意”：棋盘里的中式哲学，我们早就刻在骨子里
我身边一直有朋友说,国际象棋是西方人的游戏，规则都是西方人定的，中国人玩得好又怎么样，还不是跟着别人的规则走？每次听到这话我都要反驳：乒乓球还起源于英国呢，现在不照样是我们的国球？项目从来没有国籍，能把项目玩出自己的风格，注入自己的文化内核，那这个项目就有我们的烙印。
之前我侄子刚学国象的时候,我问他觉得国际象棋和中国象棋有什么不一样，他想了半天说：“我觉得差不多啊，你看国际象棋里的兵走到头可以升变成后，这不就是我们说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吗？中国象棋里的将不能出九宫，国际象棋的王可以满盘跑，打不过了还能跑，这不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小孩的话虽然幼稚，但是说的一点都没错。
我在青少年宫碰到的那个陪孙女上课的张阿姨,今年68岁，之前连26个字母都认不全，一开始记棋子名字记不住，就自己给棋子起中文名字：“后”叫“女将军”，“马”叫“骑兵”，“兵”叫“小卒子”，现在她已经是小区老年国象队的队长，上个月社区搞国象比赛，她还赢了个20多岁的小伙子，拿了第三名，奖品是一袋10斤的大米，她当天就给孙女送了一半，说“这是奶奶下棋赢的，你以后也要好好下”，张阿姨说她一开始觉得这个洋玩意肯定很难，后来学了才发现，里面的道理和我们过日子的道理一模一样：“你看下棋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一个子，要往后看三步，这不就是我们说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有时候该弃子就要弃，不能因小失大，这不就是‘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我一直觉得,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是天生适合下国际象棋的：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要顾全大局，不要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所以我们的棋手很少会因为一时的优势冒进，也很少会因为一时的劣势崩盘；我们讲究“田忌赛马”的战术，所以团体赛的时候我们总能用最合理的排兵布阵以弱胜强；我们刻在骨子里的韧性，让我们总能在落后的时候扛住压力，丁立人去年夺冠的时候，前半盘一直处于劣势，最后就是靠稳扎稳打，等到了对手的失误，完成了绝杀，这种“熬到最后就是胜利”的韧性，本来就是中国人最擅长的事。
那些说国际象棋是洋玩意的人,其实根本没有看懂这64格棋盘里的道理：好的文化从来都是共通的，我们不需要排斥外来的项目，反而可以把我们的智慧注入进去，让这个项目有新的生命力，就像现在国外的很多棋手，都开始研究中国棋手的下棋风格，说我们的战术“像太极一样，看起来柔，但是总能找到你的弱点，后发制人”，你看，现在我们已经在给这个古老的西方项目，输出中国式的智慧了。
破圈不是终点：中国国象的路，还在棋盘之外
虽然我们已经拿到了所有能拿的世界冠军,但是不得不承认，现在中国国象的普及度，还是远远比不上围棋和中国象棋，甚至还不如一些新兴的桌游，我去年去贵州黔东南支教的时候，问班里的小孩知不知道国际象棋，三十多个小孩只有两个说听说过，剩下的连国际象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后来我和朋友凑钱给他们买了20副棋，请了个线上的教练每周给他们上一次课，上个月他们老师给我发视频，说孩子们现在下课就趴在地上画棋盘下棋，还有个小孩说以后要当“世界上最会下棋的山里娃”。
这其实就是现在中国国象面临的最大问题：我们有站在世界之巅的顶级棋手，但是底层的普及度还远远不够，很多家长现在让孩子学国象，要么是为了考级拿证，升学的时候能加分，要么是觉得“学国象显得高端”，真正因为喜欢下棋让孩子学的家长少之又少，我之前在兴趣班碰到过一个家长，孩子才6岁，每天逼他练4个小时棋，一坐不住就打，后来孩子看到棋子就哭，最后只能退学，反而对下棋产生了一辈子的阴影，还有很多三四线城市的国象兴趣班，教练自己都没有正规的资质，只会教孩子背套路，根本不教下棋的逻辑和思维，孩子学了两年，除了会走几步定式，什么都没学会，慢慢就失去了兴趣。
还有个很现实的问题：现在国象的商业价值太低了，丁立人拿了世界冠军之后，曝光度还不如一个十八线的小明星，国内的职业赛事奖金少得可怜，很多年轻的省队棋手，一个月的工资才几千块钱，连养活自己都难，女子棋手的待遇更差，侯逸凡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就说，世界顶级女子赛事的奖金，只有男子赛事的五分之一，很多有天赋的女棋手，下到20多岁就只能退役，找个学校当教练，根本坚持不到出成绩的那天。
我一直觉得,我们不能只盯着世界冠军的奖杯看，一个项目能不能长久发展，靠的不是几个顶级的天才，而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参与，我们不需要每个学国象的孩子都成为丁立人、侯逸凡，但是我们可以让每个接触过国象的人，都能从这64格棋盘里得到乐趣，学到东西：比如小孩子学国象，能锻炼逻辑思维能力，遇到问题不会急着哭，会自己想办法解决；成年人下国象，能缓解工作的焦虑，遇到烦心事的时候，下一盘棋，就能慢慢静下来；老年人下国象，能活动大脑，预防老年痴呆，还能认识很多朋友。
这两年其实已经有了很多好的变化：很多地方的中小学都把国象放进了课后服务，全国学国象的青少年已经超过了300万；短视频平台上很多国象博主，把国象的战术和职场、生活结合起来，兵升变教你普通人怎么逆袭”“弃子战术教你怎么断舍离”，让很多人发现原来国象不是高高在上的，和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还有很多社区开始搞免费的国象体验课，张阿姨所在的老年国象队，现在已经有30多个队员了，上次他们还搞了个“祖孙对抗赛”，爷爷奶奶和孙子孙女一起下棋，玩得不亦乐乎。
每个普通人，都可以是自己棋盘上的“棋王”
我身边有个做互联网产品经理的朋友,从大学开始就喜欢下国象，现在工作快10年了，每周还要抽两个晚上在网上下两局，他说自己以前是个急脾气，遇到项目延期、客户改需求，动不动就发脾气，自从开始下国象之后，性格慢慢就磨平了：“下棋的时候你不可能每一步都顺，丢个马丢个车都是常有的事，你不能慌，要往后算，看看怎么把劣势扳回来，工作也是一样，遇到问题发脾气没用，要想办法解决。”去年他负责的项目差点黄了，整个团队都要散伙，他带着大家熬了三个月，最后硬是把项目救了回来，庆功宴的时候他说：“当时我就觉得，我现在就是丁立人，落后没关系，熬到最后就能赢。”
还有个我之前采访过的视障棋手李爽,今年28岁，小时候因为生病失明，后来接触了盲棋，现在已经拿了两次全国残运会的国象冠军，他说自己失明之后曾经在家里待了三年，连门都不敢出，直到接触了国象：“棋盘就是我的眼睛，在棋盘上我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我不用看别人的脸，不用管别人怎么看我，我只要走好自己的每一步，就能赢。”现在他在老家开了个免费的国象培训班，专门教残障孩子下棋，已经教了100多个孩子了，他说：“我不指望他们都拿冠军，我就想让他们知道，就算眼睛看不见，也能在棋盘上找到自己的价值。”
其实这就是国象最迷人的地方：它不是只有职业棋手才能玩的贵族运动，它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你不需要有很高的学历，不需要花很多钱，只要有一副棋，甚至只要在地上画个棋盘，用石头当棋子，就能享受下棋的乐趣，你不需要赢过世界冠军，你只要能在每一盘棋里学到一点东西，能在落子的时候学会思考，能在输棋的时候学会接受失败，能在赢棋的时候学会不骄傲，你就是自己的棋王。
前几天我又去了趟上城区的青少年宫,碰到了上次那个8岁的亚洲少儿冠军朵朵，她正站在讲台上给新来的小朋友讲棋，奶声奶气地说：“我们的兵虽然小，但是只要一直往前走，走到头就能变成最厉害的将军。”旁边的张教练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屋里的孩子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中国国象走了半个多世纪，从当年连棋具都凑不齐，到现在站在世界之巅，接下来的路，就是要走到更多的学校里，走到更多的社区里，走到更多普通人的生活里，等到哪天我们在小区楼下乘凉，能看到老头老太太围在一起下国际象棋，就像下中国象棋一样普遍，那才是中国国象真正的成功。
64格的棋盘很小,但是里面藏着的智慧很大，藏着的中国人的志气更大，未来我们还会拿更多的世界冠军，还会有更多的丁立人、侯逸凡，但是更重要的是，会有更多的普通人，能从这小小的棋盘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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