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的延边延吉市,还飘着开春后的第一场碎雪，延边龙鼎的主场看台边缘，78岁的金顺姬老人裹着厚棉袄，手里举着硬纸板写的标语“我孙子最棒”，脸冻得通红也不肯把牌子放下来，当场上那个穿10号球衣的小个子球员，接队友传中一脚捅射破门后，没有跑去和队友庆祝，反而径直跑到看台边，对着老人的方向深深鞠了三个躬。
那一刻全场两万多球迷的欢呼声,盖过了场边呼啸的风，这个进球的球员就是南松，很多老中超球迷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2017年重庆力帆那个横空出世的19岁少年，却不知道兜兜转转7年，他走了那么远的路，最终还是回到了白山脚下的家乡，把曾经被人断言“昙花一现”的足球人生，活成了另一种滚烫的模样。
“逃”去韩国的16岁少年，把足球缝进了骨血里
南松的足球人生,从一开始就带着点“苦寒”的底色。
他是土生土长的延边延吉人,爸爸是开了半辈子出租车的老司机，妈妈在菜市场打零工，从小他就是奶奶金顺姬带大的，延边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是常态，下午四点天就全黑了，南松读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奶奶都会拎着装满热姜汤的保温壶，走二十分钟路去青训场等他，有次南松踢得太投入，棉鞋头被踢破了都没发现，脚趾头冻得通红，奶奶当场就把自己棉鞋里的棉花掏出来，就着球场边的路灯，用随身带的针线给缝到了他的鞋尖上。“那时候我就跟自己说，要是踢不出个名堂，第一个对不起的就是我奶。”南松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这句话，眼睛还是红的。
16岁那年,韩国富川1995俱乐部的青训教练来延边挑苗子，一眼就看上了在场上跑起来不要命的南松，给出了免费去韩国参训的名额，但当时家里人都反对：一是年纪太小独自出国没人照顾，二是当时延边本地的俱乐部也给他发了梯队邀约，留在家里至少不愁吃穿，但南松死活要去，他说“我想看看最顶尖的职业球员是怎么踢球的，我不想一辈子就踢业余联赛”，临走前的晚上，奶奶把家里仅有的3000块现金缝在了他的秋衣领子里，摸着他的头说“踢不动了就回来，奶给你做辣白菜汤”。
刚到韩国的日子有多难？南松自己说“现在想起来都不知道怎么扛过来的”，语言不通，队友都是韩国本土的青训球员，抱团排挤他，平时训练故意不给他传球，吃饭的时候也没人愿意跟他坐一桌，教练给他安排的加练任务是每天比别人多练200个任意球、30组折返跑，他脚肿得穿不上球鞋，就自己用剪刀把鞋帮剪开个口子，硬塞进去练，晚上回宿舍用雪搓脚消肿，冻得牙打颤也不敢给家里打电话，怕一开口就哭。
有次他发烧到39度,第二天刚好是梯队的关键比赛，教练让他休息，他硬撑着说“我不上咱们队赢不了”，打了封闭就上了场，踢了80分钟送出制胜助攻，下场的时候直接晕在了场边，在医院躺了两天才醒，2016年，18岁的南松第一次在K2联赛获得首发机会，那场比赛他踢进了职业生涯第一个正式进球，赛后他第一时间给奶奶打视频，镜头那边的奶奶举着他小时候戴过的破足球手套，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我始终觉得,很多人说中国球员缺乏“血性”，其实是没见过这些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孩子：他们的热爱不是写在采访稿里的漂亮话，是冻僵的脚趾、磨破的球鞋、缝在衣领里的生活费攒出来的，比什么都真。
25岁的“中超新人王”，差点倒在欠薪的寒冬里
2017年,南松被重庆力帆的主教练张外龙看中，回国踢上了中超，第一个赛季他就交出了3球3助攻的亮眼成绩单，入选了当年的中超最佳新人候选，媒体都叫他“最强U23”，球迷喊他“山城小马达”，走在重庆的大街上，都有球迷追着要签名。
那段日子是南松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顶峰,他当时跟我说，最开心的事就是把奶奶接到重庆住了两个月，每天训练完回家都能吃到奶奶做的辣白菜，带奶奶去吃火锅，奶奶嫌太辣，一边喝水一边说“我孙子现在出息了，能带我来这么大的城市过日子”，2017年重庆主场打广州恒大，南松接费尔南多的传中捅射破门，赛后他掀起球衣，里面的打底衫上写着奶奶的生日，那个画面至今还在很多重庆球迷的相册里存着。
谁也没想到,峰顶之后就是急转直下的寒冬，2020年开始，重庆队的欠薪问题越来越严重，最多的时候连续10个月没发过一分钱工资，那时候南松刚结婚，孩子刚出生，每个月要还8000块的房贷，孩子的奶粉钱、老人的医药费，样样都要花钱，他说最难的时候，去超市给孩子买奶粉，挑了半天选了最便宜的一款，付款的时候发现微信余额还差27块钱，还是后面排队的球迷认出了他，帮他付的钱，后来他特意把自己的签名球衣给人家寄了过去，上门道谢的时候，那个球迷说“我知道你们现在难，没事，我们等你们好起来”。
那段时间南松甚至动过退役的念头,想跟他爸一样去开出租车，好歹能赚点现钱养家，有次他跟之前的青训队友聊天，说“我踢了快10年球，怎么现在连孩子奶粉钱都赚不到？”队友给他转了5000块钱，说“你再撑撑，别辜负你奶等你那么多年”，2022年重庆两江竞技正式宣布解散的那天，南松把自己关在家里喝了一整箱啤酒，哭着给奶奶打电话说“奶，我没队踢了”，奶奶在电话那边说“那就回来，回家来踢，咋不是踢呢”。
我见过太多人骂中国球员“贪得无厌”“拿高薪不办事”，但其实绝大多数职业球员，都不是金字塔尖拿千万年薪的那几个，他们和我们每个普通打工人一样，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要照顾老人，遇到欠薪的时候连个维权的渠道都没有，很多有天赋的球员，就是在这样的寒冬里被迫提前退役，他们的梦想没人看见，过错却要整个行业一起背，这才是中国足球最让人心疼的地方。
回到延边的浪子，要给家乡足球当“燃灯人”
2022年夏天,南松拒绝了两家中超俱乐部开出的高薪邀约，选择回到当时还在中乙的延边龙鼎，工资只有之前在重庆的三分之一，他说“我是延边培养出来的，现在家乡球队需要人，我得回来”。
刚回延边的时候,他发现本地的青训条件差得超出想象：U12梯队的小孩，有的球鞋破了洞还在穿，有的连专业的训练服都没有，教练都是退休的老球员，连个正经的战术板都买不起，南松主动找到俱乐部，申请每周二、周四下午免费给U12的小孩当教练，还自己掏了两万块钱，给所有小孩买了新球鞋和训练服，有次下雪，小孩们都说太冷了不想练，南松当场脱了外套和球鞋，光着脚在雪地里颠了100个球，脚冻得发紫也没停，转头跟小孩们说“我小时候踢球，雪比这还厚，你们要是这点苦都吃不了，就别踢了”，那天所有小孩都脱了手套，跟着他在雪地里练了一个半小时。
队里有个叫小宇的脑瘫患儿,今年11岁，天生左腿有残疾，但是特别喜欢踢球，每天都蹲在训练场边看他们训练，南松知道之后，每个月都自己掏钱给他买护具和装备，还特意跟俱乐部申请，让小宇当球队的“特邀球童”，每个主场都能进场和球员一起牵手入场，2023年延边龙鼎冲甲成功的那天，南松抱着小宇在球场上跑了一圈，小宇举着奖杯笑得特别开心，南松说“我小时候就想，要是有个职业球员愿意带我踢踢球，我得高兴死，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就想多给这些小孩点希望”。
2024赛季中甲踢了10轮,南松已经贡献了5个进球4个助攻，是延边龙鼎的中场核心，现在他的梦想早就不是再去中超踢主力，而是“要带着延边龙鼎冲上中超，等我带的这批U12小孩长大，让他们能穿着延边的球衣在中超踢球”，他媳妇有时候调侃他，说他赚的工资一大半都给青训的小孩花了，家里的钱都不够用，他就笑着说“这些小孩都是延边足球的儿子，那我就是大家的爹，给儿子花点钱怎么了”。
别再说中国足球没有“根”，南松们就是最扎实的底气
我之前总听人说,中国足球是没有根的，球员都为了钱踢球，没有情怀，没有热爱，但认识南松之后我才知道，不是中国足球没有根，是这些扎根在土壤里的人，太容易被忽略了。
他们可能没有天价年薪,没有上热搜的流量，甚至很多人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住，但他们是真的把足球当成一辈子的事在做：从小在雪地里踢球，被排挤过、被欠薪过、被人骂过“昙花一现”，但从来没想过放弃，等自己有能力了，就回过头来拉后面的小孩一把，把手里的接力棒传下去。
现在南松的奶奶还是每场比赛都到现场看球,她看不懂什么战术，就知道穿10号的那个是她孙子，只要孙子一拿球，她就举着牌子使劲喊，南松说，他每次在场上听见奶奶的喊声，就觉得浑身都有劲儿，“我奶今年78了，我想在她还能跑得动的时候，带着她去中超的赛场看我踢球，看我们延边的球队踢球”。
前几天我去延边采访,刚好碰到南松带U12的小孩训练，夕阳落在球场上，一群半大的孩子围着他闹，要跟他比颠球，他故意输了，给每个小孩都买了一根冰棍，风里飘着旁边烤肉店的香味，远处的长白山蒙着一层淡淡的雪，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不在什么天价归化球员身上，也不在什么大牌教练身上，就在这些雪地里奔跑的小孩身上，就在南松这样愿意扎根在家乡的球员身上。
只要这些人还在,只要这份热爱还在，中国足球就总有能站起来的那天，而南松的故事，也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少年一飞冲天的爽文，它是一个普通的中国踢球的孩子，靠着一口不服输的气，扛过了所有的难，最终活成了自己小时候最想成为的那种人——不仅点亮了自己的人生，也给更多的小孩，照亮了往前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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