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对搏击比赛的全部印象,都停留在体育频道剪出来的高光片段：缠满绷带的拳头砸在护具上的闷响，选手满脸是血仍往前冲的狠劲，裁判举着获胜者的手嘶吼的瞬间，总觉得这项运动离普通人太远，充满了非赢即输的残酷，甚至带着点没由来的“野蛮”，直到2023年10月的那个周末，我挤在广州海珠区一家旧厂房改的搏击馆看朋友阿凯的“退役战”，才读懂了藏在拳套和胜负背后的，最朴素的人生道理。 那天的场馆连空调都没开，几百个观众挤在围绳外面，空气里混着汗水、运动饮料和消毒水的味道，吵得人耳朵发嗡，32岁的阿凯站在蓝角，体重65公斤，体脂率只有12%，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得紧紧的，谁能想到5年前他还是个180斤、中度抑郁、连爬三楼都喘的互联网运营呢？他的对手是个22岁的体院散打队学生，比他高半头，眼神里全是年轻人的锐气，那场比赛打满了三个回合，第二回合快结束的时候，阿凯挨了一记摆拳，眉骨直接开了口，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白色的拳套上晕开一片红，裁判蹲下来问他还能不能打，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点头的动作都带着晃，还是咬着牙说了句“继续”，最后裁判宣布对手点数获胜的时候，阿凯笑着和对方碰了碰拳，下台的时候，全场的欢呼声比给冠军的还大。
拳台上的输，比生活里的逃体面多了
阿凯和我喝酒的时候聊起过,他最开始接触搏击，就是觉得自己活得太“怂”了，2018年他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主管，手里带了3个刚毕业的小朋友，那年双11的活动出了大纰漏，优惠券设置错误，公司亏了两百多万，领导找他问责的时候，他脑子一懵，把责任推到了负责设置后台的实习生身上，最后实习生被开除，他虽然保住了工作，却整整半年都睡不好觉，一闭眼就想起那个小姑娘收拾东西走的时候，红着眼眶看他的眼神。“那时候我就觉得，我怎么这么没用？遇到事第一反应就是躲，就是推，活了快30年，连点担当都没有。” 后来他朋友拉他去上搏击体验课，第一次打实战的时候，他被一个比他小10岁的小伙子揍得满脸是伤，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教练在旁边喊“躲啊！你跑什么！”他那时候突然就愣了，对啊，他躲了一辈子，上学的时候躲老师的提问，工作了躲领导的问责，结婚了躲家里的矛盾，现在站在拳台上，连挨一拳的勇气都没有？那天之后他就报了年卡，每天下班就泡在拳馆，从最基础的站姿、直拳开始练，一练就是5年。 “很多人觉得打拳赢了才叫厉害，我反而觉得，你敢站上去，敢接对方的拳头，输了也不丢人。”阿凯说他打了8场业余比赛，只赢了3场，但是每次站在拳台上，他都觉得比以前缩在办公室里甩锅的自己强一万倍。“拳台上的输是明明白白的，你技不如人，就回去练，没什么好丢人的，但是生活里的逃不一样，你躲过一次，下次遇到事你还是会逃，逃到最后，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观念都是“要赢”，考试要考第一，工作要当管理层，结婚要找条件最好的，好像输一次人生就全毁了，但是搏击比赛教会人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受输，你再厉害，也有比你更强的人，你这次输了，下次还能再来，只要你还站着，就不算彻底输，反而那些从来不敢站到“赛场”上的人，看起来从来没输过，其实从一开始就输了全部的可能性。
不是只有打比赛的人，才需要搏击精神
阿凯的拳馆里有个叫小夏的女学员,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2022年夏天，30岁的人，穿个长袖的运动服，连领口都扣得严严实实，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打靶的时候连拳头都握不紧，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候刚和家暴的前夫离婚，前夫天天堵在她公司和小区门口闹，要她退彩礼，还要分她的房子，她报警报了三次，警察走了前夫还是来闹，她那段时间甚至想过辞职换个城市生活，直到朋友带她来了拳馆。 她练了整整一年，上周我去拳馆的时候碰到她，她剪了短头发，穿个无袖的运动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特别好看，整个人亮得发光，她跟我讲上个月前夫又去她公司堵她，拉着她的胳膊要她跟他走，她当时想都没想，侧身躲开抓着他的手腕一个过肩摔，直接把人按在地上，声音比他还大：“我警告你，你再碰我一下，我今天就把你胳膊拧断，大不了我赔你医药费，你要是再敢来闹我，我就去法院申请人身保护令，你看看最后谁丢人。”前夫当时被她吓懵了，爬起来就跑，之后再也没敢出现过。 “以前我觉得我天生就打不过他，他180斤，我才100斤，他一打我我就怕，就求饶，结果他越来越过分，现在我才知道，我怕的根本不是他的拳头，是我自己心里觉得我打不过的念头。”小夏说她现在也不打算打比赛，就是每周来练三次，“我练拳不是为了揍谁，是为了以后再遇到事，我不用怕，不用哭，不用求别人，我自己就能保护我自己。” 其实我们很多人对搏击的误解太深了，觉得这是男人的运动，是暴力的象征，是要去打比赛拿冠军的人才需要学的，但我觉得，搏击精神本质上就是一种“不服软、不害怕”的底气，不管你打不打比赛，你都需要这种底气，我之前看过一个新闻，一个10岁的小姑娘学了半年搏击，放学路上遇到人贩子拉她上车，她直接一脚踹在人贩子裆部，转身就跑，还边跑边喊，最后成功脱险，你看，不一定非要打比赛，学过搏击的人，哪怕只会几招最基础的动作，遇到危险的时候，就比普通人多了一份活下去的机会。 我经常跟身边的女生说，有时间真的可以去试试搏击课，不用练到能打多少人，就练出那份“我不好惹”的气场，遇到性骚扰敢直接骂回去，遇到不公敢直接站出来争取，不用唯唯诺诺，不用怕这怕那，这就够了。
搏击比赛里的规则，是成年人最该懂的生存哲学
很多人觉得搏击是无规则的乱斗,其实恰恰相反，搏击是所有运动里规则最严的项目之一：不能打后脑，不能打裆部，不能攻击已经倒地的对手，同级别才能对抗，裁判喊停必须立刻收手，要是敢故意犯规，直接判负，严重的甚至会终身禁赛。 阿凯跟我讲过他2021年打一场区域业余赛的经历，赛前一天对手私下找他，给他塞了两万块钱，说自己马上要打职业赛了，需要这个冠军当敲门砖，让阿凯假装被他KO，钱全给阿凯，阿凯当时直接把钱扔回去了，跟他说：“你要是能赢我，台上凭本事拿走，你给我多少钱我都不会假打，我丢不起这个人。”那场比赛阿凯输了，但是那个对手因为之前打别的比赛打假赛被人举报，后来直接被赛事方拉黑了，再也没打过比赛。 “打拳的人最看不起的就是玩阴的，你在台上打后脑，哪怕把人KO了，也是胜之不武，所有人都瞧不起你，你打假赛，哪怕拿了再多冠军，也是个骗子。”阿凯说他开拳馆第一节课给学员讲的不是怎么出拳，是规矩：第一，不能主动惹事，第二，不能打普通人，第三，不能用搏击干违法的事，犯了这三条，直接退学费，不许再来。 我觉得这几条规矩，放到现在的社会里，简直就是最朴素的生存哲学，现在太多人觉得“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为了钱什么底线都能破，搞职场潜规则，做生意卖假货，拍短视频造黄谣，觉得只要能赚到钱，能出名，就是赢，其实这些人跟搏击台上打后脑、打假赛的人有什么区别？看起来占了便宜，赢了一时，其实早就把自己的路走死了，哪天东窗事发，就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还有搏击比赛里的一个规则我特别喜欢：裁判喊停之后，不管你占多大的上风，都必须立刻停手，之前有个职业选手，对手已经被打倒在地了，他还上去补了一拳，最后直接被判负，还禁赛了半年，这不就是我们常说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吗？生活里很多人得理不饶人，抓住别人一点错处就往死里逼，最后逼得对方狗急跳墙，自己也讨不到好，其实做人就跟打拳一样，要守底线，要知进退，赢要赢得光明正大，输要输得坦坦荡荡，这样的人，不管走到哪，都受人尊敬。
真正的搏击高手，从来都不会乱出拳
阿凯带过一个19岁的徒弟,叫小宇，从小就爱打架，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家里管不了，送过来学搏击，想着让教练管管他，小宇身体素质特别好，学了半年就能打同级别里的老学员，他自己也飘，觉得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没事就想跟人比划。 去年夏天他在街上碰到个喝醉酒的男人打老婆，他上去二话不说就把人揍了一顿，把对方肋骨打断了两根，最后赔了两万多医药费，还差点留了案底，阿凯当时气得罚他在拳馆扫了一个月的地，跟他说：“我教你打拳，是让你遇到事的时候能保护人，不是让你当街当霸王的，你拳头硬，比你拳头硬的人多了去了，你今天能把别人打住院，明天别人就能把你打住院，遇到事第一反应是报警，是留证据，不是上来就出拳，你那不是见义勇为，是没脑子。” 小宇那次之后收敛了很多，今年年初他在公交站碰到个小偷偷手机，他没上去就打，偷偷跟在小偷后面拍了视频，等小偷要走的时候，他上去把人拦住，喊来了附近的巡警，和警察一起把人按住，最后还拿了市里发的见义勇为奖。 “打拳打久了你就知道，出拳容易，收拳难。”阿凯说，真正的高手在台上从来不会乱出拳，每一拳都有目的，都留着力，不会被对手的挑衅激怒，不会一挨揍就乱了阵脚。“生活里也是一样，遇到事别动不动就发火，就动手，要动脑子，要会控制自己的脾气和力气，刚是你的底气，柔是你的智慧，刚柔并济，才是真的厉害。” 我之前对练搏击的人有刻板印象，觉得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愣头青，接触多了才发现，真正练得好的人，脾气都特别好，特别温和，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拳头有多重，所以反而不会轻易用，就像那句话说的，“手持利刃，心怀慈悲”，才是真正的强者。
阿凯那场退役战结束之后,他老婆在后台给他递毛巾，他老婆之前一直反对他打拳，觉得他一把年纪了不务正业，没事找罪受，那天她红着眼眶跟阿凯说：“以前我总觉得你打拳是瞎折腾，今天坐在下面看你流血了还往前冲，我才知道，你这些年练的不是拳，是胆子，是担当。” 阿凯现在已经不打比赛了，每天就守着他那个两百平的小拳馆，教各个年龄段的学员，有上小学的小朋友，有职场压力大的上班族，有像小夏那样受过伤害的女生，他从来不主动劝学员打比赛，他总说：“打比赛只是搏击的一部分，不是全部，更多的人练搏击，是为了更好地过日子，挨了生活的拳头能站起来，遇到难处敢往前走，这就够了。” 那天我从拳馆走的时候，墙上贴着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拳台很小，人生很大，你能在拳台上站得住，就能在生活里站得稳。”以前我总觉得，搏击比赛的意义就是决出胜负，现在才明白，那些藏在拳套里的勇气、底线、担当和温柔，才是这项运动最珍贵的地方，它从来不是教你怎么赢别人，是教你怎么赢那个懦弱、退缩、没底线、容易情绪化的自己。 毕竟，人生这一辈子，你最大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别人，是你自己啊。（全文3721字）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