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2019年那次去法国中部做体育产业调研,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在卢瓦尔河谷的支流安德尔河畔,有这么一个只有不到5万人口的小城,和一支藏着无数普通人滚烫热爱的球队——沙托鲁,出发之前我对这支球队的全部印象,还停留在足球数据库里的冰冷介绍:1883年成立,主场加斯顿·佩蒂球场容量17000人,常年混迹法乙,偶尔打进法国杯正赛,是不折不扣的“足坛小透明”,直到我住进当地老球迷皮埃尔的家里,跟着祖孙三代看了一场沙托鲁的主场比赛,才明白:我们总在说足球文化,那些刻在普通人生活里的热爱,才是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藏在河谷旁的“小球会”,从来不是豪门的“配角”
很多人对欧洲足球的认知,都是皇马、巴萨、巴黎这种动辄几亿预算的豪门,连法甲的中下游球队都没多少人关注,更别说常年在法乙徘徊的沙托鲁了,但在沙托鲁小城,这支球队是所有人的“公共生活重心”:市政厅门口常年挂着球队的蓝白色队旗,面包店的招牌上会印着下周比赛的预告,连小学的体育课上,老师带孩子们踢的足球上,都印着沙托鲁的队徽。
72岁的皮埃尔是土生土长的沙托鲁人,他的父亲就是沙托鲁的第一批球迷,从他记事起,周末跟着父亲去加斯顿·佩蒂球场看球,就是家里固定的“亲子活动”。“我父亲总说,沙托鲁是我们自己的球队,球场上跑的可能是你邻居家的儿子,看台上坐的可能是昨天卖你奶酪的老板娘,这和电视里看那些亿万富翁的球队,感觉完全不一样。”皮埃尔给我翻家里的老相册,从上世纪60年代黑白照片里穿着粗布球衣的球迷,到2004年法国杯决赛的彩色合影,整本相册里一半的内容都和沙托鲁有关。
2004年是所有沙托鲁球迷永远忘不掉的年份:当时还在法乙的沙托鲁一路爆冷打进法国杯决赛,对手是拥有保莱塔、罗纳尔迪尼奥的豪门巴黎圣日耳曼,那场比赛整个沙托鲁小城走了2万多人,几乎占了全城常住人口的一半,高速公路上全是挂着蓝白色围巾的车,大家隔着车窗按喇叭呼应,比过节还要热闹。“我们当时租了一辆大巴,路上开了3个小时,所有人唱了一路的队歌,到了巴黎法兰西大球场,我们2万多人的歌声,比巴黎的8万球迷还要响。”皮埃尔说,那场比赛沙托鲁几乎守了整整90分钟,最后补时阶段才被巴黎打进绝杀球,输球之后没有一个球迷提前离场,大家站在看台上继续唱歌,球员们绕场鞠躬的时候,好多一米八的大个子球员哭到抬不起头。
“别人都说我们输了决赛,但是我们自己知道,我们赢了,一支全是青训小孩和半职业球员的球队,能站在法兰西大球场的决赛草坪上,就已经是传奇了。”直到现在,皮埃尔家的客厅墙上还挂着那场决赛的海报,边角已经卷了边,但是上面的蓝白色队徽依旧鲜亮,我之前总觉得,竞技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冲顶级联赛,但是在沙托鲁我才明白:对于普通球迷来说,球队的意义从来不是堆砌多少奖杯,而是你看着一群和你同属一个城市的年轻人,为了共同的名字拼命,这种归属感比任何冠军奖杯都要珍贵。
一件洗褪色的32号球衣,装着祖孙三代的18年执念
在皮埃尔家的衣柜里,我见过一件特殊的球衣:蓝白条纹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灰,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背后印的32号数字也掉了一半,但是祖孙三代都把这件球衣当宝贝,这是2004年法国杯决赛时,沙托鲁阵中19岁的青训小将拉萨纳·迪亚拉的球衣,当时迪亚拉在决赛里盯防巴黎核心保莱塔,整整90分钟没给对方一次舒服的拿球机会,一战成名,后来转会去了里昂,还入选了法国国家队。
“决赛结束之后我在球场门口等了一个小时,等到迪亚拉出来,求他把这件球衣卖给我,我当时兜里揣了100欧元,他直接把球衣塞给我,说‘送给你,谢谢你们来支持我们’。”皮埃尔说,这件球衣先是他穿了10年,后来儿子长大就传给了儿子,现在孙子托马进了沙托鲁U15青训营,也把32号当成了自己的固定号码,我在皮埃尔家的那几天,14岁的托马每天放学都会抱着足球回来,先抱着那件旧球衣看半天,再去院子里练一个小时的任意球,他给我翻自己的比赛录像,说他现在踢后腰,和当年的迪亚拉位置一样,“我以后要进沙托鲁一线队,要帮沙托鲁踢进法甲,还要进法国国家队,到时候我要把我的球衣也给爷爷挂在墙上。”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吃皮埃尔夫人烤的苹果派,托马抱着那件旧球衣坐在旁边,给我讲他上周青训比赛进了一个远射,讲他每次去一线队主场捡球的时候,都会盯着主队更衣室的门看半天,我突然想起我身边很多年轻球迷,总在攀比自己喜欢的球队拿了多少冠军,自己买的球星签字球衣值多少钱,但是在沙托鲁,一件洗得褪色的、没有签字的普通球衣,就能承载祖孙三代18年的期待,我当时就发了一条朋友圈:“最好的足球文化,从来不是你收藏了多少限量版周边,而是你的热爱能顺着血脉,传给下一代人。”
在沙托鲁看主场比赛那天,我坐在皮埃尔旁边,身边是开面包店的老让,他提前两个小时烤了二十个可丽饼,带到看台分给周围相熟的球迷,大家一边啃饼一边聊天,说昨天青训营的哪个小孩又进了三个球,说场上的边锋是东边修车厂老板的侄子,散场的时候大家主动蹲下来捡看台上的垃圾,没有谩骂,没有冲突,赢了大家就一起去酒吧喝一杯,输了就互相拍拍肩膀说下周再来,那天的比赛沙托鲁1:0赢了对手,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看台的人都站起来唱队歌,皮埃尔搂着儿子和孙子,三个人都穿着蓝白色的球衣,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我当时鼻子突然就酸了。
降入丙级的那个雨夜,我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2021年5月,我收到皮埃尔的视频通话,背景是雨夜的加斯顿·佩蒂球场,看台上的球迷都淋得浑身湿透,但是没人撑伞,大家站在雨里唱歌,球场上的球员都低着头,有的在抹眼泪,那天沙托鲁输了赛季最后一场比赛,从法乙降入了法丙,这是球队近20年来第一次掉到第三级别联赛。
皮埃尔对着镜头举了举手里的围巾,声音有点哑:“我们刚从看台下来,没有人骂球员,大家都在喊‘我们等你们回来’。”他说那天16岁的托马也在,淋了一整场雨,但是没哭,散场的时候跟他说“爷爷,再过两年我就能进一线队了,我帮你们升回去”,挂了电话之后我翻了翻国外球迷论坛的沙托鲁板块,没有骂人的帖子,首页全是球迷晒的自己和球队的合影,配文都是“我们陪你从头再来”。
我当时特别感慨,因为那段时间我刚好在国内看了不少中超的比赛,动不动就有球迷在看台上骂球员,输了一场球就去球员的社交账号下面网暴,甚至还有球迷围堵球队大巴,很多人说自己是“死忠球迷”,但是他们的热爱好像只建立在球队赢球的基础上,一旦成绩不好,立马就翻脸骂街,但是在沙托鲁,我看到的是另一种球迷:他们知道球队没钱买大牌球星,知道青训出来的小孩可能技术不够好,知道球队大概率一辈子都拿不了顶级联赛的冠军,但是他们从来不会因为输球就抛弃球队,因为这是他们自己的城市的球队,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就像你不会因为自己的孩子考试没考好就不认他一样。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职业体育太浮躁了,大家都在追求流量、追求成绩、追求商业价值,很多人看球是为了找优越感,觉得自己支持的球队拿了欧冠,自己就高人一等,但是足球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这些附加的东西,而是归属感:你知道不管你混得好不好,不管你的球队成绩好不好,每个周末你都能去那个熟悉的球场,和一群熟悉的人,为同一个名字呐喊,这种安心的感觉,比什么都重要。
重回法乙的蓝白旗帜,给浮躁的足球行业提了个醒
2023年5月,沙托鲁提前一轮锁定法丙冠军,时隔两年重回法乙,皮埃尔当天给我发了好多照片和视频:整个小城的街道都挂满了蓝白色的旗帜,市政厅门口放了半个小时的烟花,球队的大巴游街的时候,全城的人都出来了,托马举着那件洗褪色的32号球衣,站在爷爷和爸爸中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视频里球迷的歌声我听不懂,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那天我特意找了沙托鲁升级战的回放,最后一分钟球队打进锁定胜局的进球的时候,解说员喊的不是“我们赢了冠军”,而是“我们回家了”,瞬间就戳中了我,这支百年球队,没有过亿的预算,没有大牌球星,甚至连主场都还是1963年建成的老球场,但是他们走得稳扎稳打:140年从来没改过名字,没搬过家,青训营里80%的球员都是沙托鲁本地的孩子,主场的成人票价只要10欧元,学生票5欧元,普通工薪族一家三口来看一场球,花20欧元就能买到快乐。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俱乐部为了短期成绩砸钱买大牌,最后资金链断裂直接解散,见过很多城市的球队说搬走就搬走,说改名就改名,球迷连个寄托都没有,我们总在喊“要发展足球文化”,但是足球文化不是靠砸钱拿几个冠军就能堆出来的,是要让足球融入普通人的生活,让一个城市的人几代人都能支持同一个球队,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进青训营,有机会为自己家乡的球队踢球,这些沙托鲁早就做到了。
前几天我又收到皮埃尔的邮件,说托马现在已经升上了U16梯队,踢主力后腰,本赛季已经进了8个球,教练说再过两三年就能进一线队了,邮件里附了一张托马穿着沙托鲁青训服的照片,他胸口别着和皮埃尔一模一样的队徽别针,手里举着那件旧的32号球衣,阳光洒在他脸上,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待。
经常有人问我,喜欢一个没拿过什么顶级荣誉的小球会,到底有什么意思?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沙托鲁的故事,讲皮埃尔家那件洗褪色的32号球衣,讲降级雨夜的歌声,讲升级那天满城的蓝白色旗帜,足球从来不是豪门的专属,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小城球队,才藏着足球最本真的温度:那是属于普通人的浪漫,是刻在城市骨血里的热爱,是不管走多远,都有人等你回家的归属感,而沙托鲁这抹蓝白色,也会永远在安德尔河畔飘着,等着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接过那件旧球衣,继续跑下去。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