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一条短视频,40岁的林福荣站在汕头的一家游泳馆边上，看着泳池里几个扑腾的小孩笑，那几个小孩都和他一样，有着空荡荡的袖管，有个小男孩游到岸边，仰着头冲他喊：“荣哥！我今天游50米比昨天快了3秒！”林福荣弯下腰，用右臂的残端轻轻蹭了蹭小孩的头顶，声音亮得像海边的风：“好样的！晚上我给你们做牛肉丸粿条吃！” 评论区里全是点赞，有人说“这是我小时候在电视上见过的奥运冠军！”，有人说“我当年就是看了他的比赛才敢装假肢去上学”，还有人调侃“荣哥做的粿条肯定比他游的蝶泳还够味”，我盯着屏幕里这个笑得一脸灿烂的男人，很难想象他14岁那年，曾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个月，连窗帘都不敢拉开。
「洪水夺走的双臂，夺不走他想要“往前冲”的劲」
1998年的那场特大洪水,是林福荣人生的转折点，当时汕头潮南区连下了十几天暴雨，村子里的积水漫到了腰那么高，读初二的林福荣放学回家路上，听到邻居家5岁的小弟弟在哭，原来小孩被困在了家门口的石墩上，水位还在不断往上涨，林福荣想都没想就趟着水过去拉人，完全没注意到一根被洪水冲断的高压电线垂在水里，他刚碰到小孩的手，整个人瞬间麻得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妈妈眼睛肿得像核桃，坐在床边掉眼泪，林福荣想抬手擦妈妈的眼泪，才发现两只胳膊都空了，绷带一直缠到了肩膀下面，他当时没哭，只是懵，问了一句：“妈，我手呢？”他妈哇的一声就哭出来，趴在病床边反复说“阿荣啊对不起，妈没保住你的手”。 那段日子是真的难，出院之后林福荣不敢出门，以前他是学校里的运动健将，跑步跳远都是年级第一，现在连喝水吃饭都要妈妈喂，有一次他趁家里没人偷偷跑出去，想找以前的同学玩，路上遇到几个同村的小孩，指着他喊“无手仔！无手仔！”，林福荣扭头就跑，没看到脚下的石头，摔得满脸是血，膝盖也破了，他站不起来，趴在地上哭了半小时，那是他截肢之后第一次哭。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甚至偷偷藏过安眠药，直到汕头市残联的李教练找上门来，李教练看过他以前的跑步成绩，进门第一句话就说：“你爆发力好，个子又高，要不要跟我练游泳？拿了冠军，就没人敢笑你了。” 林福荣当时抬头问：“没有手，也能游泳？”李教练说：“能不能，你下水试试就知道了。” 第一次下水的经历他记到现在：没有手掌握平衡，他一进水里就翻，接连呛了好几口水，肺都疼得发颤，教练把他拉上来的时候，他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教练问他还行不行，他抹了抹嘴，只说两个字：“再来。” 那几年的训练苦到旁人不敢想象，为了练核心平衡，他每天要在岸上绷着核心站两个小时，一站就是一身汗；为了练出发的爆发力，他要从跳台上往水里跳几百次，没有手扶控制不住角度，肩膀每次拍在水面上都红一片紫一片；残端和泳衣反复摩擦，经常磨破出血，泡在消毒水里疼得钻心，他就自己缠上胶布，胶布泡开了血混着水往下流，他也不说，直到教练看到泳池里的红血丝，硬把他拉上来上药。 我之前看他的专访，他说那段时间每天早上5点起床，一天练12个小时，别人游1000米的量，他要游3000米，“我没有手，本来就比别人劣势，再不拼，怎么赢？”
「领奖台上的国歌，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响的声音」
2004年雅典残奥会,是林福荣第一次站在国际赛事的舞台上，他拿了1银1铜，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虽然不是第一名，但是他突然明白：自己没有手，也能站在全世界的面前，给中国人争光。 回国之后他练得更狠了，他说自己的目标是2008年北京残奥会，要在自己家门口拿金牌，升国旗。 没想到比赛前一周，他突然发烧到38.7度，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稳，教练让他退赛，说以后还有机会，他当时就急了，红着眼说“我等了4年，就是等这一天，就算爬我也要爬到泳池里去”。 100米蝶泳S9级决赛那天，水立方里坐满了人，林福荣站在跳台上，听到全场喊“中国加油”，突然就觉得身上的疼轻了大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往前冲，拿第一。 哨声一响，他几乎是砸进水里的，没有手划水，他就用整个上半身的力量带动肩膀，每一次打腿都用尽全力，最后50米的时候，他已经和第二名拉开了半个身位，触壁的那一刻，他是用右肩狠狠撞上去的。 抬头看记分牌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标着“WR”（世界纪录），成绩比第二名快了0.12秒，他当时就哭了，在水里蹦了好几下，观众席的欢呼声快把屋顶掀翻了。 颁奖的时候，礼仪小姐把金牌挂在他脖子上，他凑过去，用脸颊轻轻碰了碰那块凉丝丝的金牌，国歌响起来的那一刻，他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国旗往上升，眼泪一直往下掉，他后来跟我说，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以前我觉得自己是个废人，那一刻我知道，我是个能为国争光的中国人”。 那场比赛之后，他成了家喻户晓的“无臂飞鱼”，后来的2012年伦敦残奥会，他又拿了2金1银，职业生涯里总共拿了37枚国际国内赛事的奖牌，7次打破世界纪录。
「离开领奖台，他成了更多人的“光”」
2016年,32岁的林福荣选择了退役，很多人以为他会留在大城市过安稳的日子，没想到他回了老家汕头，当起了残疾人游泳队的教练，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留在体制内拿高薪，他说：“当年要是没有李教练来找我，我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那个小房间，现在我想当那个拉别人一把的人。” 他带的学生，大多是和他一样的肢体残疾孩子，有的失去了双臂，有的腿有残疾，最小的才7岁，林福荣从来不对他们说“你要坚强”这种空话，他都是直接做给孩子看：没有手怎么拿浮板？怎么换衣服？怎么用残端调整泳镜？他都亲自演示。 有个叫小宇的小孩，10岁的时候因为车祸失去了双臂，刚来的时候连水都不敢下，天天哭，说自己没用，林福荣就把他带到泳池边，自己先跳下去游了一圈，上来之后甩甩头发，问小宇：“你看荣哥没有手，游得是不是比你们爸妈都快？你要是学会了，以后比荣哥还厉害。”后来小宇成了队里游得最快的小孩，去年还拿了广东省残疾人游泳比赛的铜牌，领奖的时候特意给林福荣发了视频，哭着说“荣哥我做到了”。 除了当教练，林福荣还喜欢在网上开直播，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他会给大家演示怎么用残端拿筷子吃饭，怎么系扣子，怎么炒菜，他做的潮汕牛肉丸粿条，每次直播都有粉丝刷屏“要看荣哥颠锅”。 去年有一次直播，评论区有个17岁的女孩留言，说自己上个月因为事故失去了左手，不想活了，父母怎么劝都没用，林福荣看到之后，当场就把自己的双臂残端凑到镜头前，给她看上面的旧伤疤，他说：“妹妹，我14岁就没有两只手了，我当时也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但是你看我现在，能拿奥运冠军，能自己做饭，还能带小朋友游泳，我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你才17岁，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有什么坎是跨不过去的？” 后来那个女孩给他发私信，说自己现在已经开始学陶艺了，虽然只有一只手，但是做出来的杯子还卖出去了好几个，她说“荣哥，要是没有你那天说的话，我真的就放弃了”，林福荣说，看到那条私信的时候，他比自己拿奥运冠军还开心。 现在的林福荣，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妻子是他以前的队友，两个孩子都上小学了，他考了残疾人专用驾照，每天自己开车接孩子放学，用胳膊挎着孩子的书包，给孩子买冰淇淋，用残端递到孩子手里，孩子会骄傲的跟同学介绍：“这是我爸爸，他是奥运冠军，游得特别快！”
「别再说体育只有胜负，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我之前经常听到有人讨论,残疾人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拿了金牌又能怎么样？甚至还有人说，看残疾人比赛觉得残忍，不如不办。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无语，我想起林福荣说过的一句话：“我们站在赛场上，不是为了让别人同情我们，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就算身体有缺陷，我们也能靠自己的努力，活成想要的样子。” 是啊，体育从来都不是健全人的专属，也不是只有拿金牌才叫成功，林福荣的人生，已经完美诠释了体育的本质是什么：它是在你跌入谷底的时候，给你重新站起来的力量，是在你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告诉你“你可以”。 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说“emo”“躺平”，遇到一点小挫折就觉得天塌下来了：考试没考好就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工作没做好就觉得自己能力不行，谈恋爱分手就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幸福了，但是你看看林福荣，14岁就失去了双手，放在很多人身上，可能这辈子就毁了，但是他偏不，他硬是靠自己的努力，游到了残奥会的最高领奖台，还活成了照亮别人的光。 还有我们对残障群体的认知，也早就该改改了，很多人看到残障人士，第一反应就是“他好可怜”，想要施舍和同情，但是其实他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他们需要的是平等的尊重，是看到他们的努力和价值，是相信他们能和健全人一样，把日子过好，就像林福荣，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残疾人，他会开车，会做饭，会教游泳，会拍短视频，他能做到的事，很多健全人都不一定做得到。 我之前在他的评论区看到过一句话，特别感动：“荣哥的袖管是空的，但是他的灵魂比谁都满。”是啊，一个人的价值，从来都不是靠四肢完整来定义的，是靠你怎么活，靠你能给别人带来什么。 前几天林福荣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他带着队里的小孩去海边玩的照片，小孩们在沙滩上跑，他站在后面笑，配文是“你看，海这么宽，只要敢往前游，哪里都是岸”。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是啊，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洪水”，可能会失去一些东西，可能会跌入谷底，但是只要你不放弃，只要你敢往前冲，就一定能游到属于自己的岸。 而林福荣的故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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