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从互联网大厂裸辞的时候,肩颈疼到转头都能听见骨头咔咔响，医生说再久坐下去就要做牵引，发小把我拉进了家附近的“滨江快乐羽毛球队”群，说每周打三次球，比按摩管用，我第一次去球馆的那天，就遇见了后来被我念叨了几百次的坑神。
坑神本名张建国,那年52岁，头顶半秃，肚子圆滚滚的，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国家队同款运动服，脚上的运动鞋鞋头都磨掉了皮，群里人说他打了5年球，男双胜率不到30%，搭档换了几十茬，没人能和他连打三场不黑脸的，我第一次去没摸清状况，抽签配对刚好和他一组，打第一局的时候他一个后撤步直接撞在我身上，我刚买半个月的1200块尤尼克斯拍子“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紧接着他一个接发直接打出三米远，对面站的两个小姑娘笑到直不起腰，我站在场上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散场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捡断拍,坑神凑过来递了瓶冰脉动，一个劲地鞠躬道歉：“小伙子对不住对不住，我跑位一直没个准头，拍子多少钱我赔你。”我本来一肚子火，看着他满头汗一脸局促的样子也不好意思发作，只说不用，拍子本来就有损耗，结果第二天他直接在微信给我转了1500块，说多的300块算给我赔精神损失费，还说“你不收我下次都不敢去打球了，大家本来就是图开心，不能让你平白无故吃亏”，我后来把钱收了，买了两瓶二锅头给他送过去，一来二去才算熟了，也慢慢读懂了这个被全群吐槽了5年的“坑神”，藏在菜到离谱的球技背后的样子。
“我坑故我在”：被吐槽5年的球场老好人
熟了之后我才发现,“坑神”这个外号他自己比谁叫得都欢，每次打丢了必得分的球，他不用搭档说，先自己拍一下大腿喊一句“我的锅，这球太坑了”，下场立刻去给搭档买水，夏天是冰脉动，冬天是现泡的热姜茶，谁要是有糖尿病不能喝甜的，他还提前准备好常温矿泉水，比球馆老板都贴心。
他每次来打球都背一个巨大的运动包,里面一半空间装的不是球拍球衣，是跌打损伤的药：云南白药气雾剂、创可贴、肌肉贴、降温贴，甚至还有速效救心丸和血糖试纸，群里谁扭了脚、擦破了皮，喊一声坑神，30秒内药肯定递到你手里，去年有个大二的小姑娘第一次来打球，穿了帆布鞋跑起来直接摔了，膝盖破了一大片，坑神蹲在地上给她消毒、贴创可贴，动作熟练得不行，还一边叮嘱她“下次打球一定要穿羽毛球鞋，不然容易崴脚，刚学不用买太贵的，200块的就能穿”。
我们群里之前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没人愿意和新手搭档，怕拖后腿输球，只有坑神每次看到新人来，主动凑过去要人：“来和我一组，我本来就坑，输了不怪你，我先给你讲规则。”他自己球技菜，但是规则摸得门清，什么过手违例、发球踩线，他给新人讲得明明白白，从来不会像有些老球友那样，看到新手犯错就站在旁边阴阳怪气，我问过他“你天天和新手打，球技也进步不了，图啥啊”，他擦了擦汗笑着说：“我一把年纪了，还指望拿世界冠军啊？大家来打球不都是为了出出汗交个朋友，你把人新手骂一顿，人家下次再也不敢来了，这球馆还有啥人气？”
那时候我还觉得他是太佛系,直到后来有一次群里两个老球友因为一个界内界外的球吵得面红耳赤，差点动手，坑神过去把两个人拉开，给每人递了瓶水说：“多大点事啊，赢了这球你能多拿几百块工资啊？出来玩开心最重要，实在不服咱们再打一局，输了的请大家喝奶茶。”两个人被他说的都不好意思了，当场就和好了，那时候我突然明白，很多人进业余球场的时候都搞反了优先级：我们是为了开心才来打球的，不是为了打球才来找不痛快的，为了一两分的胜负搭一下午的坏心情，甚至和朋友闹掰，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那次球场猝死急救，让所有人对坑神改观
真正让全群人再也不吐槽坑神“菜”的，是去年冬天的那件事。
群里的小王是个程序员,那年刚30岁，那天加了24小时的班，说肩颈疼得受不了，非要来打两局放松一下，打到第三局男双19平的时候，他突然捂了一下胸口，直挺挺地就倒在了地上，当时整个球馆都慌了，有人喊着要把他扶起来坐，有人忙着拍视频发群，还有人站得远远的不敢过来，只有坑神冲过去先喊了一句“都别碰他”，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颈动脉，立刻就跪下来给他做心肺复苏，做了两轮还给他做了人工呼吸。
我站在旁边看着坑神的汗一滴滴掉在小王的衣服上,手心都磨破了也没停，120来的时候他已经做了12分钟的心肺复苏，整个人都累得站不稳了，后来医生说，幸亏急救及时，再晚两分钟人就救不回来了，小王出院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拎着礼物去坑神家道谢，我们那时候才知道，坑神之前是市急救中心的退休医生，见多了运动猝死的案例，所以退休之后来打球，随身都带着AED使用指南，还偷偷在球馆前台放了一个急救包，之前他在群里说要免费给大家做急救培训，我们当时还笑他“你先把球技练好再说吧”，没人当回事，直到那次出事之后，我们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
后来还有件事,去年球馆老板说生意不好做，要把小时费涨20%，群里所有人都吵着要换馆，只有坑神没说话，自己去找老板谈了一下午，他把我们群固定每周来三次、每次包4片场的记录给老板看，还说他认识好几个别的球队的群主，都可以介绍过来长期订场，最后老板不仅没涨价，还给我们群的订场费打了8折，不仅如此，坑神还找了自己之前的学生，现在在省队当教练的，每周来给我们群做一次公益培训，只收场地费的成本，很多新手入门都是跟着这个教练学的，现在我们群里还有好几个人去参加市里的业余羽毛球赛拿了奖，回来第一个感谢的都是坑神。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们对“体育能力”的评价实在太单一了：总觉得能赢球、技术好就是厉害，却忘了，能让大家放心打球、能让更多新人愿意加入、能把整个球队的氛围搞得热热闹闹的，才是更了不起的能力，很多人说民间体育没有专业赛场有含金量，可我反而觉得，民间体育最珍贵的就是这份烟火气，而坑神这样的人，就是这份烟火气的核心。
赢了球输了人，才是真的球场大坑
后来群里来过一个省队退役的球员阿凯,技术特别好，杀球快到我们都接不住，每次打比赛他所在的组肯定是冠军，但是没过多久，就没人愿意和他搭档了，原因很简单：他嘴太碎了，和他搭档要是打丢一个球，他能站在场上念叨半小时，什么“你这球都接不住？会不会打啊”“跑位啊，站在那里当木桩子吗”，有次一个新手和他搭档，打输了之后被他说哭了，站在场边抹眼泪，阿凯还在旁边说“哭什么，打得菜还不让说啊”，后来阿凯再来打球，群里没人愿意和他一组，他自己坐了半小时冷板凳，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我后来和坑神聊起这件事,坑神说：“咱们这是业余球场，不是省队训练，人家来打球不是来挨骂的，我是菜，但是我和谁搭档都不会说人家一句不好，打输了就当锻炼身体了，打赢了就一起开心，多好啊。”确实，现在我们群里打球报名，坑神的名额永远是秒没，大家都愿意和他搭档，和他打球没有任何压力，你打丢了球他不怪你，还会说“没事，下一个打好就行”，你打了一个漂亮的好球，他在场边喊得比谁都大声，还会给你拍视频，发在群里夸你好几天。
我之前打球也特别看重胜负,打输了会郁闷好几天，和坑神搭档多了，慢慢也想开了，这三年我坚持每周打三次球，肩颈疼的毛病早就好了，体重还掉了15斤，说真的，我能坚持下来，一半的功劳都是坑神的，要是我第一次去打球就遇到那种喜欢骂人的队友，说不定我早就放弃了，去年坑神自己报了个羽毛球培训班，每周练两次，球技进步特别大，年底群内赛的时候他和一个大一的新手搭档，居然拿了男双季军，领奖的时候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举着奖杯说“我终于不是群里最坑的了”，我们所有人都在下面起哄：“你永远是我们的坑神！”
现在我也打了三年球了,见过各种各样的球友：有技术特别好但是看不起新手的，有每次打球都斤斤计较算分的，也有像坑神这样，技术一般但是走到哪里都受欢迎的，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精神”就是更高更快更强，是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的样子，但是坑神教给我，体育精神还有更重要的一面：是对新人的包容，是对队友的鼓励，是无论输赢都能开开心心的心态，是在别人有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的担当。
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全民健身的核心从来不是盖多少体育馆，办多少专业比赛，而是有更多像坑神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可能技术不好，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到任何奖项，但是他们热爱运动，也愿意把这份热爱传递给身边的人，让更多人愿意走进球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坑神”，才是民间体育真正的底色，也是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最珍贵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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