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的浙江临海,柴古唐斯越野赛100公里组的终点线前,我举着“完赛选手请这边走”的指示牌冻得直搓手,凌晨3点17分,一个穿着磨得起球的速干衣、腰上系着半件藏袍的男人一瘸一拐地冲了过来,脖子上的哈达沾着泥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奶渣,他就是拉纳,那天他拿了组别第六,下台的时候脚肿得连拖鞋都穿不上,却笑着给我塞了一块从青海老家带的牦牛肉干,说“你们志愿者辛苦了”,那是我第一次见拉纳,那天之后我才知道,这个说话带着浓重高原口音、脸膛黑红的32岁男人,已经跑了快20年的路。
在海拔4000米的牧场,跑步是我和大山对话的方式
拉纳出生在青海玉树一个海拔4200米的牧业村,家里有70多头牦牛,父母都是牧民,他从小的任务就是跟着爷爷一起放牛。“那时候牦牛经常跑到山后面去,我得去追,不然丢了一头,家里大半年的收入就没了。”拉纳说,他印象最深的是12岁那年冬天,雪下了三天三夜,家里最壮的那头种牛跑丢了,他穿着妈妈做的藏靴,踩着没过脚踝的雪追了17公里,最后在一个山坳里找到了冻得发抖的牛,他抱着牛脖子哭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脚后跟磨出的血泡和袜子粘在了一起,回家妈妈给他用酥油擦伤口的时候,他还笑着说“我跑赢了大雪”。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跑步”,只知道跑快点,就能追上牦牛,就能赢了小伙伴的奶渣,就能最先摸到山头上挂着的经幡,村里的老人总说他是“装了鹿腿的孩子”,他也总爱和同村的小孩比赛,跑赢了就能多拿一块奶渣,或者多骑一会儿家里的马,那时候的牧道没有平整的路面,到处是碎石和草根,他跑的时候从来不会觉得累,只觉得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特别舒服,像爷爷的手摸他的头。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专业运动员,他们总把“天赋”挂在嘴边,说什么天生肺活量高、天生耐力好是吃体育这碗饭的门槛,但我在拉纳身上看到的是:所谓的天赋,不过是你十几年来日复一日把“跑步”当成生活的一部分,拉纳的肺活量确实比平原地区的人高30%,但如果没有那些追着牦牛在牧道上跑的日子,他根本不会觉得跑步是件有意思的事,更不会在后来遇到那么多挫折的时候,还愿意一直跑下去,很多人说热爱可抵岁月漫长,以前我觉得这句话太文艺,直到看见拉纳说起小时候追牦牛的样子,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才知道,真正的热爱从来不需要刻意坚持,它本来就是你生活的一部分。
第一次站在城市的跑道上,我连参赛服都穿反了
拉纳第一次参加正式的跑步比赛是2019年,县里的驻村干部去他家走访,刚好碰到他追着牦牛从门口跑过,驻村干部当时就问他“小伙子你跑这么快,要不要去西宁参加马拉松?”拉纳那时候连马拉松是什么都不知道,听说跑得好有奖品,就一口答应了。
参赛的前一天,他坐了8个小时的大巴从玉树到西宁,住的是汽车站旁边20块钱一晚的招待所,晚上舍不得买15块钱一份的盖饭,就啃自己带的糌粑,比赛当天他闹了个大笑话:工作人员给他的参赛服和号码布,他以为号码布要别在背后,参赛服的logo要穿在里面,站在起跑线的时候旁边的跑友都笑他,他还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直到发令枪响了,他跟着大部队跑出去,才有志愿者追上他告诉他衣服穿反了,他当时特别不好意思,想停下来换,又怕耽误时间,就穿着反的参赛服跑完了整个半程马拉松,最后拿了第二名,奖品是一辆电动车,他当时高兴坏了,没舍得把电动车卖掉换路费,骑着车走了3天,路上在牧民家里借宿,给人家带了自己家做的酥油,就这么骑了300多公里回了家。
那次比赛之后拉纳成了县里的名人,但很少有人知道,他那次穿的运动鞋,是驻村干部给他的旧鞋,比他的脚大了一码,他垫了两层鞋垫才穿上,跑完的时候脚趾甲都磨掉了两个,我们现在看体育赛事,镜头总对着那些站在领奖台C位的职业运动员,他们有专业的团队,有赞助的装备,有上百万的奖金,但很少有人看见像拉纳这样的民间跑者,他们的体育之路,是从穿反的参赛服、硌脚的旧鞋、舍不得买的能量胶开始的,这些人没有流量,没有代言,甚至很多人连参赛的报名费都要攒好久,但他们才是中国民间体育最扎实的根基,也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不为名不为利,就为了跑的时候那种爽,那种“我能行”的劲儿。
跑过30场越野赛,我最怀念的还是牧场里的风
那次半马拿奖之后,拉纳开始接触越野跑,他发现比起城市里平整的跑道,他更喜欢在山里跑,踩在落叶上、泥土上的感觉,和他小时候在牧道上跑的感觉一模一样,2021年他参加甘肃的一场百公里越野赛,跑到30公里的时候突然下了大雨,气温骤降到零度左右,很多跑友都失温退赛了,拉纳常年在高原生活,耐寒能力强,他跑的时候碰到一个从上海来的跑友抽筋倒在地上,衣服全湿了,浑身发抖,拉纳就把自己随身带的酥油掏出来,给对方擦在手上和腿上保暖,又把自己的保温毯分了一半给对方,两个人扶着走了5公里,终于到了补给站,那个跑友后来要给拉纳转钱,拉纳死活不肯收,说“我们牧民碰到有人遇到困难,哪有要钱的道理”。
拉纳每次参加比赛,都会带一大包家里做的奶渣和牦牛肉干,分给路上碰到的跑友,别人送他的能量胶、盐丸,他都舍不得吃,攒起来带回家给弟弟妹妹,上次他拿了一个越野赛的冠军,奖金有1万块钱,他一分钱都没给自己花,给村里的小学买了20双运动鞋,给孩子们当跑步的奖品,去年柴古唐斯的比赛,最后10公里的时候他踩在松动的石头上崴了脚,当时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是他知道村里的十几个小孩正拿着家长的手机看他的直播,他不想让孩子们失望,就一瘸一拐地往前挪,本来能拿前三名的,最后拿了第六,他下台的时候还笑着和我说“没事,孩子们看见我坚持到终点了,比拿冠军重要”。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要拿冠军,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但拉纳改变了我的这个想法,跑步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逃离高原,而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高原上的牧民孩子也能跑,也能在比赛里拿奖,也能靠自己的脚步走出大山看看,他每次得奖的奖牌,都不放在家里的柜子里,而是挂在自家门口的经幡下面,他说“让风把我的成绩告诉山神,也告诉去世的爷爷,我没有辜负他教我跑的那些路”,这种把体育和自己的根绑在一起的感觉,是很多职业运动员都没有的,他们跑了太久,都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但拉纳永远记得,他的跑鞋上沾着的,永远有牧场的泥土。
我不想当什么“大神”,我只想当孩子们的跑步教练
现在拉纳在玉树当地的一所小学当临时体育老师,每个月工资只有3000块钱,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先去牧场放两个小时的牛,7点半准时到学校,带着孩子们晨跑,他自己设计了跑步的游戏,比如谁先跑到学校后面的小山坡,就能拿到一块奶渣当奖品,现在学校里有20多个孩子跟着他练跑步,其中有两个孩子在去年青海省的青少年马拉松比赛里拿了前三名。
拉纳现在还有个梦想,就是今年去参加UTMB,也就是环勃朗峰越野赛,那是全世界最顶级的越野跑赛事,他现在每个月存2000块钱,已经存了快1年了,再攒几个月,就够路费和报名费了,他说“我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中国青海的牧民孩子,也能在全世界最难的越野赛里跑出名次,我要把哈达挂在勃朗峰的山顶上”,很多跑友知道他的梦想之后,都想给他捐款,拉纳都拒绝了,他说“我自己能赚钱,靠自己的钱去参赛,才光荣”。
现在整个体育圈都在说“破圈”,说要做流量,要做商业化,要造体育明星,但我反而觉得,像拉纳这样的运动员,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人,他没有经纪公司,没有接商业代言,甚至连一双最新款的跑鞋都舍不得买,但是他对体育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把体育的力量传递给了身边的孩子,让那些和他小时候一样的放牛娃,知道了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比起那些在直播间里带货的“体育网红”,拉纳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体育偶像”,他用自己的脚步告诉孩子们,只要你肯跑,就能跑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上个月我和拉纳视频,他正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步,高原的太阳晒得他脸更黑了,他笑着给我看孩子们的奖状,说今年有两个孩子要去参加全国的青少年马拉松比赛,我问他,你跑了这么多年,有没有觉得累的时候?他说“累啊,有时候跑百公里跑到后半段,也想放弃,但是一想到家里的牦牛,想到学校的孩子们,就觉得还能再跑两步”,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在村里建一个跑步训练营,让更多喜欢跑步的牧民孩子有鞋穿,有地方练,能跑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之前总在想,体育的初心到底是什么?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吗?是账户里越来越多的奖金吗?认识拉纳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的初心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它在高原牧道上追牦牛的脚印里,在穿反的参赛服上,在孩子们拿到新跑鞋时亮晶晶的眼睛里,在拉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的脚步里,就像拉纳自己说的:“我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不是因为我拿了多少奖牌,是因为每一步,都带着我对故乡的爱,对孩子们的期望。”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