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旧储物箱的时候，我从最底层翻出了一块边缘掉漆、挂绳已经磨得起毛的银色奖牌，正面印着“2018年市高中生篮球联赛亚军”的字样，背面我当年偷偷用刻刀歪歪扭扭刻了五个名字缩写，是我们当年首发五人的代号，指尖蹭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17岁夏天的热风、塑胶场地的橡胶味、输球后混着汗水的眼泪,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作为一个跑了5年体育赛事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金光闪闪的冠军领奖台，听过太多“只有第一才配被记住”的言论，可如果要问我对“体育的意义”这个问题最真实的答案，我第一个想起的永远是这块刻着“二等奖”的银色奖牌。
赛前：我们是冲着“必须拿第一”去的
2018年是我读高三的那年，也是我们高中篮球队冲击市联赛冠军的第三年，前两年我们都是季军，被球迷戏称“千年老三”，临到我们这批主力最后一次打比赛，全队上下都憋着一股劲：这次必须把第一拿回来。 我们队的核心是得分后卫阿泽，他爸爸是省队退下来的篮球教练，从小抱着篮球长大，三分球准到什么程度？夏天正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三分线外连投50个，能中42个，为了练对抗，他特意每天早上早起一个小时去健身房练力量，后背的肌肉练得一块一块的，手上的茧子厚到拿笔写字都打滑，控卫小宇是队里个子最矮的，只有1米72，但是速度快得像阵风，全场折返跑能把对手甩出去十米远，为了练传球准度，他对着墙练了整整三个月，手腕疼到贴满膏药也不肯停，我是队里的大前锋，负责抢篮板和防守，赛前半个月训练的时候扭了脚，肿得像个馒头，阿泽当天就把他妈妈给他买的进口护踝塞给我，说“决赛你必须上，少了你，我们就算拿了冠军也没劲”。 那时候我们的目标明确到什么程度？训练间隙坐在场边喝冰可乐，大家凑在一起聊的全是夺冠之后的安排：阿泽要请全队去吃市最有名的麻辣小龙虾，小宇要把冠军奖牌挂在他爸的出租车里显摆，我想拿着奖状去跟我喜欢的女生表白，我们甚至提前打印了“冠军得主市二中”的横幅，卷成筒放在器材室的最上面，就等领奖的时候拉出来。 我们的对手是市一中的篮球队，他们已经连续拿了两年联赛冠军，内线有个1米95的中锋大猛，前年的季军赛就是他一个人抢了23个篮板，把我们的内线冲得七零八落，为了对付他，我们教练特意设计了一套联防战术，整整练了一个月，每个人的跑位都刻进了骨子里，闭着眼都知道该站在什么位置，赛前动员会的时候教练跟我们说：“我带了你们三年，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批队员，这次不管输赢，拼到最后就不遗憾。”我们当时还嫌他说这话不吉利，齐声喊“我们肯定赢”，现在回头想，他那句“拼到最后就不遗憾”,才是那天最对的话。
决赛：最后3秒的失误，把冠军“送”了
决赛那天的场馆坐满了人，我们学校来了半个学校的学生，加油声大到能把场馆的顶掀起来，前三节我们打得异常顺，联防把大猛防得死死的，阿泽的三分球怎么投怎么有，最多的时候领先了12分，第四节还剩两分钟的时候，我们还领先7分，我当时甚至已经在想，等下上台领奖的时候该摆什么表情。 可就是最后两分钟，风云突变，一中突然改了全场紧逼，我们的传球接连失误，他们连追了6分，最后10秒的时候，我们只领先1分，球在小宇手里，只要他把球抱在怀里耗完时间，我们就是冠军，我当时站在他旁边，甚至已经看到他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可就是他转身想把球传给阿泽的瞬间，大猛突然从侧面冲过来，一巴掌把球拍走，转身快攻上篮，球进的同时，终场哨声刚好响了。 整个场馆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中观众席铺天盖地的欢呼，我站在场地中央，脚伤的地方突然疼得钻心，看着对面的人抱在一起跳，感觉像在做梦，小宇直接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出了声，阿泽拿着篮球狠狠砸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教练站在场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我们招了招手。 颁奖的时候，我们五个人耷拉着脑袋走上台，主持人念到“二等奖获得者市二中”的时候，台下我们学校的加油声突然响了起来，比刚才任何时候都大，可我们谁都抬不起头，觉得这个二等奖就是耻辱，主办方给我们递奖牌的时候，我看到小宇的手一直在抖，领完奖下台，他直接把奖牌扔到了场馆的垃圾桶里，红着眼睛说“拿个第二有屁用，我丢不起这个人”，那天我们谁也没提小龙虾的事，散伙的时候大家各自背着包走，连再见都没说，我把我的奖牌塞进包里,一路上都没敢拿出来。
后来我才懂，这个二等奖里装的东西，比冠军重100倍
我本来以为那次输球之后，我们几个会留下心结，可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学校，就看到阿泽和小宇勾着肩在食堂买早饭，阿泽看到我就喊：“快来，我请你喝豆浆，昨天是我最后那个三分没进，不然也不用落到最后那步，不怪小宇。”小宇挠了挠头说：“是我自己传球没注意，怪我。”教练那天也把我们叫到了办公室，给我们每个人买了一瓶冰可乐，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打省青年联赛，决赛最后一秒被人绝杀，我当时也觉得天塌了，把冠军奖杯的复制品都砸了，现在过去快30年了，我拿过的所有冠军的细节我都记不清了，就记得那次被绝杀的比赛，记得当时跟我一起拼的队友，记得输球之后我们几个在路边吃烤串喝啤酒，说下次一定要赢回来的样子。” 那天之后我们就投入了紧张的高考复习，大家都没再提那场比赛的事，但是我偷偷把那块银牌放在了我的书包里，每次复习累了就摸一摸，高考之后我们各奔东西：阿泽考去了北体学运动训练，现在在打CUBA；小宇去了上海读计算机，现在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我留在本地读了师范，毕业之后成了一个体育记者。 去年高中同学聚会，我们几个凑在一起，找了当年的旧场馆打球，刚好碰到了也来打球的大猛，他现在在我们本地的小学当体育老师，大家打了一场野球，打完坐在场边喝冰可乐，大猛笑着说：“当年那场决赛是我这辈子打得最好的一场球，最后那个抢断我现在还记得，我当时手都抖，就怕拍不到球。”小宇突然叹了口气说：“我当年傻，把二等奖的奖牌扔垃圾桶了，现在想找都找不到，后悔死了。” 那天我回家之后就翻出了这块旧奖牌，摸着背面的五个名字缩写，突然就懂了教练当年说的话，这些年我跑了不少赛事，见过拿了冠军激动到哭的运动员，也见过拿了亚军蹲在地上半天不肯起来的选手，听多了“第二名就是最大的失败者”的言论，可我越来越觉得，那些没拿到第一的二等奖，反而藏着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去年CBA总决赛，广厦队输给了辽宁队拿了亚军，胡金秋带伤打满了整个系列赛，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我不遗憾，我跟兄弟们拼到最后了”，当时网上很多人骂他没出息，说拿了第二还这么开心，可我当时在现场，我看到他下场的时候，所有队友都过来拍他的背，观众席的广厦球迷站起来给他鼓掌，那一刻我就觉得，他的这个亚军奖牌，分量不比任何一个冠军轻，还有去年的卡塔尔世界杯，莫德里奇带着克罗地亚拿了季军，37岁的他跑满了全场，领奖的时候他捧着奖牌笑得特别开心，难道他的奖牌就不如梅西的大力神杯有价值吗？当然不是，那些拼尽全力之后拿到的“二等奖”，从来都不是耻辱,是你努力过的最好证明。
别把“拿第一”当成体育的唯一答案
我做体育记者这些年，见过太多把“拿第一”当成唯一目标的人，上个月去一个小学的篮球训练营采访，刚好碰到他们打内部联赛，有个小男孩拼到最后一分钟连得5分，帮队里拿了二等奖，下台之后他爸爸当场就骂他：“我花那么多钱送你练球，你就拿个第二回来？丢不丢人？”小男孩当场就哭了，把手里的二等奖奖状扔在了地上，我过去把奖状捡起来递给他，跟他爸爸说：“你刚才没看到吗？你儿子膝盖都摔破了还在跑，最后那两个三分球投得特别棒，他比很多拿第一的孩子都拼。”那个爸爸当时就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评价标准变得越来越单一：只有拿冠军才叫成功，第二名就是失败者，可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赢啊，是你跑800米跑到吐还能坚持冲过终点的韧性，是你输了球之后还能跟对手握手说“打得好”的气度，是你在团队里学会信任队友、敢于承担责任的成长，这些东西，比一个第一名的奖牌有用一万倍。 我现在把这块二等奖的奖牌挂在我书桌的墙上，每次写稿子写不下去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它，我总会想起17岁那年的夏天，我们五个满身是汗的少年站在领奖台上，虽然耷拉着脑袋，手里攥着的却是整个青春最珍贵的东西，那块掉漆的银色奖牌，没有金牌那么耀眼，可它装着我们一起跑过的折返跑、一起喝过的冰可乐、一起扛过的输球的难过，装着我们最真诚的热爱和最滚烫的青春。 总有人说“没有人会记得第二名”，可我想说，你自己会记得，记得你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日子，记得跟你一起并肩作战的朋友，记得输了之后还能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的勇气，那些没拿到第一的二等奖，从来不是人生的遗憾，是你跟体育最真诚的对话,是你这辈子最赚的奖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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