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辽宁营口采访基层排球训练营,刚进体育馆门就看见场边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80年代国家队队服的阿姨,正低着头给面前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护膝,右手食指关节肿得比拇指还粗,系魔术贴的时候指尖微微抖,同行的省排协工作人员捅了捅我:“那就是姜英。”
我当时愣了好几秒,在我从小到大的记忆里,姜英这个名字是和“五连冠”“暴力主攻”“中国女排黄金一代”这些亮得晃眼的标签绑在一起的,是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赛场上跳起来扣球比拦网队员还高半个头的传奇,我从来没想过会在满是塑胶味的基层球馆里,见到这位已经63岁的功勋球员,蹲在地上给12岁的小孩整理护具,裤腿上还沾着半块拖地蹭到的污渍,那天我们在场边聊了三个多小时,从她18岁被袁伟民选进国家队的夏天,聊到她现在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球馆给小孩烧热水的日常,我才忽然懂了:我们说了几十年的女排精神,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口号,是像姜英这样的人,用一辈子踏踏实实干出来的。
1981年的扣杀:她是郎平身边最稳的“黄金对角”
很多年轻球迷现在说起80年代的中国女排,第一个想到的都是郎平,很少有人知道,当年郎平能在赛场上放心大胆地冲,身后站着的最稳的替补、最适配的对角主攻,就是姜英。
姜英1963年出生在辽宁丹东,从小就比同龄孩子高半个头,14岁被丹东体校的排球教练选中的时候,她连排球都没摸过,第一次上训练课垫球垫得胳膊肿了一圈,晚上躲在被子里哭,第二天还是咬着牙第一个到训练场,1977年进辽宁队,1981年被袁伟民选进国家队,当时袁指导看中她的就是两点:一是扣球点高力量大,二是“这姑娘眼里有股不服输的劲,打不垮”。
我采访的时候姜英伸出右手给我看,五个手指的指关节全是变形的,食指比左手粗了整整一圈,指腹上的老茧厚得能直接刮开塑料包装。“这都是当年练扣球练的,”她笑着说,“1981年刚进国家队的时候,袁指导要求我们每个主攻,每天要对着墙上画的10个直径30厘米的圈各扣100次,落点偏一个就算不合格,我那时候基础差,别人练俩小时,我就练四个小时,练到最后手麻得拿不住筷子,吃饭只能用勺舀。”
1981年世界杯最后一场打日本,是姜英第一次在世界大赛的关键场次上场,当时郎平被日本队的拦网盯死了,前三局中国队1:2落后,第四局打到12:15的时候,袁伟民把姜英换上场。“我上场前袁指导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别怕,就按你平时练的扣,输了算我的。’”姜英说那天她上场之后,连紧张都忘了,就盯着对方的拦网缝隙扣,连拿了5分,帮中国队把局分扳平,最后中国队3:2赢下比赛,拿了第一个三大赛世界冠军,赛后领奖的时候,她攥着奖牌的手都是抖的,“那时候就觉得,之前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后来的1982年世锦赛、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1985年世界杯、1986年世锦赛,姜英跟着队里拿了五连冠,成了当时世界排坛都有名的“暴力大主攻”,现在很多人说起老女排,总觉得她们是靠“死扛”“熬苦”拿的冠军,我反而觉得,她们那代人最珍贵的品质,是从来不给自己找退路的韧性,姜英跟我说,1984年奥运会决赛打美国,她赛前训练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队医说最好别上场,她跟队医说“你就给我打封闭,哪怕打完这场我废了都行,奥运会我不能错过”,最后她打着封闭上场,扣了18个球,只失误了2个,帮中国队拿了奥运金牌。“那时候没人逼你,是你自己就想赢,想让国旗升起来,想让国歌奏起来,这就是我们那代人的信仰。”
远走澳洲16年:她把女排种子撒在了南半球
1990年姜英正式退役,当时国内有不少省队开出百万年薪请她当主教练,还有企业请她去当高管,她最后却选了澳大利亚排协的邀请,去澳洲当女排主教练,这个选择当时让很多人不理解,甚至有人说她“放着国内的好日子不过,跑去国外当洋教练”,但姜英说她走之前袁伟民跟她说的一句话,让她记了一辈子:“排球是世界的,你去澳洲,不是去给他们打工,是去给中国排球交朋友,把咱们女排的精神传出去。”
刚到澳洲的时候,姜英才知道当地的排球环境有多差:国家队的队员全是兼职的,有护士、有小学老师、有大学生,训练只能安排在晚上和周末,场地还要和篮球社、羽毛球社抢,有时候训练到一半,人家要用地,她们就得拎着球包走人,队员的基础更是差得离谱,有个18岁的队员,打了三年排球,连垫球都垫不到10个。“我当时也想过走,但是看着那些小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你,说‘教练我们想打奥运会’,我就舍不得走了。”
姜英那时候干了多少事?她自己掏腰包给队员买运动饮料、买护具,给要上班的队员带盒饭,家住得远的队员,她每天早上开车绕半个城去接,为了抢训练场地,她去跟篮球社的社长谈,说我们帮你们打扫场馆卫生,你每周多给我们两个小时的场地时间,她把老女排的训练方法改了又改,适配这些业余队员的时间和体能,练了三年,澳大利亚女排第一次拿到了大洋洲冠军,2000年悉尼奥运会,作为东道主的澳大利亚女排首次打进奥运正赛,虽然最后只拿了第九名,但那已经是澳洲女排历史上最好的成绩。
采访的时候姜英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去年世界女排联赛的时候,一个金发碧眼的澳洲姑娘搂着她的肩膀合影。“这姑娘叫萨拉,我刚到澳洲的时候她才14岁,家里穷,交不起训练费,我免费教了她三年,现在是澳大利亚国家队的主力接应,去年她们来中国打比赛,特意跑到营口找我,给我带了她妈妈做的曲奇,说要是当年没遇到我,她早就不打排球了。”姜英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你看,我当年去澳洲,没给咱们中国人丢脸吧?现在澳大利亚女排每年都来中国拉练,和咱们的青年队打友谊赛,这就是我当年去的意义啊。”
我一直觉得,对“爱国”的定义从来不该那么狭隘,不是只有留在国内拿冠军才叫为国争光,像姜英这样,把中国排球的理念、中国运动员的精神带到国外,让更多人喜欢排球、尊重中国排球,一样是了不起的贡献,那些当年骂她“不爱国”的人,可能从来不知道,她在澳洲执教16年,包里永远揣着一面中国国旗,每次带队打比赛,赛前她都会把国旗拿出来,跟队员说:“这是我祖国的国旗,我今天教你们的所有技术,都是我祖国教我的。”
扎进青训17年:她想给普通孩子一个“排球梦”
2006年姜英从澳洲回国,当时国内有好几支职业队开出了年薪200万的合同请她当主教练,她都拒绝了,转头就回了辽宁,当起了基层青训教练。“职业队不缺我一个教练,但是基层缺,”姜英说,“我当年就是从体校出来的,我知道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孩,想要走排球这条路有多难,要是没人拉一把,再好的苗子也浪费了。”
2018年,姜英自己掏了300万,在营口办了这个面向10-14岁孩子的排球训练营,学费全免,只要你喜欢排球,不管家里条件怎么样,都可以来,我在训练营见到的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叫陈宇,家在营口下面的农村,父母都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身体素质特别好,摸高比同龄孩子高20厘米,但是家里没钱报兴趣班,去年姜英去县里选苗子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她,不仅免了她所有的费用,还给她奶奶找了个训练营食堂帮厨的工作,让祖孙俩能住在一起,现在陈宇已经进了辽宁省少年队,去年还拿了全国U13女排锦标赛的最佳主攻,小姑娘跟我说,她以后想进国家队,“要像姜奶奶一样,拿世界冠军”。
在训练营里,小孩们都叫姜英“姜奶奶”,她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球馆,给小孩烧热水,给要训练的小孩贴肌贴,晚上等所有小孩都洗漱完睡了,她才回自己的宿舍,去年冬天她膝盖积水,疼得走不了路,拄着拐都要到球馆看训练,队员们看着她一瘸一拐的样子都哭了,她还笑着跟小孩们说:“我这老骨头比你们耐造,你们好好练,我就不疼了。”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女排精神都被用烂了,赢球就说女排精神,输球就骂运动员,但我在姜英的训练营里,才真的懂了什么是真正的女排精神:不是说一定要拿世界冠军才叫传承女排精神,是你打比赛落后5分的时候不放弃,是你训练累到抬不起胳膊的时候还能再坚持扣一个球,是你明明知道走这条路很难,还是愿意咬着牙往前走,姜英经常跟小孩们说:“你们不用都当郎平,不用都拿世界冠军,只要你打排球的时候,学会了不认输、不偷懒、不怕困难,那你就已经把女排精神刻在骨子里了。”
现在的姜英,63岁了,还是每天都要打半个小时排球,手机屏保是1981年中国女排第一次拿世界冠军的合影,微信头像还是她当年在奥运会上扣球的照片,我采访最后问她,这一辈子都给了排球,后悔吗?她坐在场边,看着场上跑着喊着扣球的小孩,笑着说:“后悔啥啊,我这辈子,当运动员的时候拿了五连冠,当教练的时候把澳洲队带进了奥运会,现在还能给这些小孩当铺路石,我这一辈子,赚大了。”
那天离开训练营的时候,我看见姜英又蹲在地上,给一个刚摔了一跤的小男孩拍裤子上的灰,小男孩红着眼睛说“奶奶我疼”,她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说:“打排球的孩子,不能轻易哭啊,咬咬牙,就过去了。”风从场馆的窗户吹进来,把她挂在训练场边的那面五星红旗吹得飘了起来,旁边的墙上贴了一行字:“女排精神不是赢出来的,是拼出来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只要还有姜英这样的人在,女排精神就永远不会过时,它不是活在新闻里的口号,是活在每一个普通人的选择里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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