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日站在上海半程马拉松的D区起跑线时,我掐了掐自己的脸，确认不是在做梦——这是我人生中第四次报名半马，也是第一次站在最慢的参赛分区，兜里还揣了半袋准备路上吃的橘子软糖，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我没有像前三次那样铆着劲往前冲，反而慢悠悠跟着大部队挪步，路边阿姨举着“跑不动就走，完赛就是英雄”的牌子晃，我还乐呵呵地跟她挥了挥手。
要是放在三年前,我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有“佛系跑马”的一天，那时候我对体育的全部理解，都和“赢”、“证明自己”、“刷存在感”绑在一起，前三次跑马的狼狈经历，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
前三次的半马，我跑的根本不是步，是焦虑
我第一次跑半马是2021年春天,那时候刚升部门主管，天天加班到凌晨，压力大到发际线后移了一厘米，刷朋友圈看到同行业的一个朋友晒半马奖牌，配文“30岁之前搞定半马，人生没有不可能”，底下一百多个赞，我瞬间就被戳中了：他能跑，我凭啥不能？
当天我就下单了两千多的顶级跑鞋、最新款的运动手表，连发朋友圈的文案都提前想好了，报名之前我最长的跑步记录是3公里，还是大学体测被逼的，赛前就临阵磨枪跑了三次10公里，每次跑到最后都喘得像狗，还硬撑着看手表算配速，慢一秒都觉得自己“不够努力”。
比赛当天我挤在最前面的A区,发令枪一响就往前冲，5公里就岔气了，12公里的时候脚磨出了三个水泡，最后连走带爬花了3小时15分钟才冲线，腿瘸了整整一周，上下楼都要同事扶，但我还是忍着疼，把磨破的袜子、沾了泥的跑鞋、亮闪闪的奖牌摆在一起，P了半小时图发了朋友圈，收到两百多个赞的时候，我觉得那点疼全值了，现在回头看，那时候我跑的哪里是马拉松，是那点可怜的虚荣心，是想证明“我比别人厉害”的焦虑。
第二次跑半马是2022年,跟部门同事打赌，说我这次肯定能跑进2小时，输了请全部门喝奶茶，为了赌赢，我每天下班硬撑着跑10公里，有时候加班到10点也要去操场刷圈，饭也不敢多吃，油的甜的全戒了，两个月瘦了8斤，结果比赛前一周我连续熬了三个大夜改方案，跑到17公里的时候眼前发黑，直接蹲在路边吐了，最后被收容车拉回了终点，我还嘴硬跟同事说我是脚扭了才退赛，硬着头皮花了三百多请全部门喝奶茶，心疼了整整一周，那时候我把跑步变成了跟别人较劲的工具，好像跑不快、拿不到好成绩，我就是个失败者。
第三次跑半马是2023年春天,刚跟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分手，想靠跑马发泄情绪，报名了杭州半马，赛前我故意不做准备活动，发枪之后就玩命冲，前15公里配速直接飙到了5分半，我脑子里全是“我要证明没有他我也能过得很好”，结果16公里的时候直接低血糖晕了过去，醒来已经在救护车上了，志愿者给我递葡萄糖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捂着脸，怕碰到熟人拍我丑照，那次别说奖牌了，我连自己怎么回的酒店都记不清，回家之后膝盖疼了半个月，去医院检查说有积液，医生勒令我半年之内不准跑长距离。
那段时间我特别迷茫,我明明已经很努力跑步了，为什么每次都搞得这么狼狈？我好像从来没有真的喜欢过跑步，只是把它当成了立人设的道具、跟别人打赌的筹码、逃避情绪的出口，我一直在追求“赢”，却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出发。
停跑的半年，我在小区跑道看懂了“运动的本质”
医生不让跑长距离之后,我每天下班就去小区跑道散步，慢慢认识了一群天天在跑道晃的“跑友”，62岁的张叔是我第一个认识的，他穿个破破的白色背心，每天准时7点来跑5公里，跑了10年，从来没参加过任何比赛，我问他为啥不去报个马拉松拿个奖牌，他擦着汗笑：“我跑步就是为了能天天吃我老伴做的酱肘子，血脂不高，能陪我孙子去迪士尼玩，拿那奖牌干啥，又不能当肘子吃。”
后来我还认识了刚上大三的小苏,她每天傍晚跑3公里，边跑边戴耳机听周杰伦，跑累了就蹲在路边喂流浪猫，包里永远装着猫条，她跟我说她学的临床医学，期末周压力大到掉头发，跑步就是为了发泄情绪，“我才不管配速多少呢，跑累了我就走，风吹在脸上的时候，我就觉得啥解剖题都能背下来了。”
我那时候试着开始慢跑,不戴运动手表，也不看时间，跑累了就走两步，路边看到卖烤肠的小摊就买一根，边走边吃，有次我跑了20分钟就走了半个小时，吹着风看大爷大妈在广场跳广场舞，觉得特别舒服——之前我跑步的时候，眼睛永远盯着手表，配速慢一秒就焦虑，里程没到就不敢停，从来没注意过路边的玉兰花什么时候开了，也没注意过跑道旁边的流浪猫生了三只小猫崽。
张叔跟我说的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你们年轻人啊，做什么都要个结果，跑步要PB，健身要瘦多少斤，连打个球都要比谁得分多，但体育哪是为了赢啊，是为了让你高兴，让你身体好，你动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赚了。”
那半年我没跑过一次10公里以上的距离,但是膝盖积液消了，睡眠也好了，之前因为节食减下去的8斤又长回来了，但是整个人的状态比之前好太多，再也不会因为跑不快就焦虑，也不会因为没拿到奖牌就觉得自己没用，我好像终于懂了，对我们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强”的竞赛，是“更开心更健康更舒服”的生活方式。
第四次站在起跑线，我终于敢“慢下来”了
今年上海半马开放报名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就报了名，这次我没给自己定任何目标，没说要跑进多少小时，也没说一定要拿奖牌，甚至跟朋友说“实在跑不完我就坐收容车回来，正好看看路边的风景”。
赛前我也没魔鬼训练,每周就跑三次，每次5到10公里，想吃火锅就吃火锅，想吃蛋糕就吃蛋糕，也没刻意减脂，比赛当天我特意选了最慢的D区，旁边都是带着孩子跑的家长，穿洛丽塔和汉服跑的小姐姐，还有头发全白的70多岁的老爷爷，发令枪响了5分钟我才跨过起跑线，我慢悠悠地晃，跑到5公里的时候，路边的小朋友举着加油棒喊“叔叔阿姨加油”，我还停下来跟每个小朋友击了掌，小朋友塞给我一颗棒棒糖，我揣在兜里甜了一路。
跑到10公里的补给站,我吃了两根香蕉，喝了两杯功能饮料，还拿了一袋小番茄，边吃边跟旁边的大哥唠嗑，大哥说他这是第五次跑半马，每次都要把所有补给站的东西吃一遍，最好成绩是2小时40分，从来没追求过速度，“我就是来玩的，上海春天这么好看，边跑边看风景多爽，跑那么快啥都看不到，多亏啊。”
跑到17公里的时候我腿有点酸,就停下来走了五分钟，路边有个乐队在唱《晴天》，我还跟着哼了两句，碰到了一个拄着假肢跑的大哥，他跑的比我还慢，但是每一步都特别稳，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说他这是第三次跑半马，之前车祸截肢，跑步就是为了告诉自己还能行，“我也不跟别人比，我能跑一步是一步，只要我自己觉得爽就行。”
最后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小时48分，比我第一次跑的成绩还慢了20多分钟，但是我特别开心，志愿者给我挂奖牌的时候，我还拉着她合了个影，发朋友圈的时候我也没P图，就拍了皱巴巴的号码布、亮闪闪的奖牌，还有我路上没吃完的半颗棒棒糖，配文“跑爽了，吃爽了”，底下有朋友评论“你这次怎么没晒配速表啊”，我回复“要啥配速，开心最重要”。
那天我在终点坐了半小时,看形形色色的人冲线：有推着婴儿车的宝妈，冲线的时候对着婴儿车里的宝宝比耶；有两个穿校服的高中生，手牵着手一起冲线，边跑边笑；还有个60多岁的阿姨，举着“我70岁还要跑全马”的旗子，冲线的时候蹦的像个小姑娘，我突然觉得，这才是马拉松该有的样子啊，不是少数跑得快的人的舞台，是每个普通人享受运动的派对。
我们太需要“非功利”的体育了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短视频,一个初中小姑娘跑800米没及格，坐在操场边哭，边哭边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跑步都跑不过别人”，下面还有个家长评论，说给孩子报了篮球班，第一节课就问老师“能不能一年让我家孩子拿二级运动员证，中考能加分的那种”，还有我身边很多朋友，办了健身卡一年去不了两次，去一次拍一百张照片，P完图发个朋友圈就再也不去了；为了减肥每天跑10公里，吃水煮菜，最后瘦是瘦了，但是得了厌食症，连正常吃饭都成了难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理解变得特别功利：要么觉得体育就是运动员拿金牌为国争光，离普通人很远；要么觉得体育就是要减肥、要拿证、要晒朋友圈立人设，要是做不出成绩，就等于白做，但其实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事，也不是必须要有结果的事啊。
你下班绕着小区走两圈,吹吹风，是运动；周末跟朋友打半小时羽毛球，打得菜也没关系，出一身汗觉得爽，是运动；甚至在家跟着刘畊宏跳10分钟操，动作不标准也没事，能动起来就很好，我们没必要把专业运动员的标准套在自己身上，也没必要跟别人比谁跑的快、谁举的重、谁跳的标准，体育的门槛从来不是配速、里程、奖牌，是你动起来的那一刻。
我有个同事之前为了减肥,每天逼自己跑10公里，吃了三个月水煮菜，瘦了20斤，但是得了严重的暴食症，吃完就吐，头发掉了一大半，后来医生让她别跑了，她现在每天下班跟我们去打半小时乒乓球，打得特别菜，每次都输，但是她特别开心，吃饭也正常了，体重没反弹，整个人脸色都好了很多，她跟我说：“之前我把运动当KPI，完不成就焦虑，现在我把运动当玩，反而比之前舒服太多了。”
这次第四次跑半马,我没有刷新PB，也没有拿到什么好成绩，但是我觉得这是我跑的最开心的一次，我之前总觉得“第四次”应该是个拿成绩的节点，应该要比前三次都好，但是现在我觉得，第四次的意义，是我终于放下了对“赢”的执念，终于懂了运动的本质。
我们这辈子会有很多个“第四次”：第四次学骑车，第四次学游泳，第四次站在球场上，第四次站上跑道，不用怕做得不好，不用怕比别人慢，不用怕拿不到奖牌，体育从来不是为了让你赢过别人，是为了让你赢过那个不开心的、焦虑的、不自信的自己，只要你享受站在跑道上的每一分钟，只要你动起来的那一刻觉得开心，你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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