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中甲间歇期我在延边采访,在俱乐部附近的朝鲜族烤肉店见到张瑀的时候,他刚结束上午的加练,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帽檐压得低低的,进门先给我递了瓶常温的冰红茶,笑着摆手说“我现在不敢喝冰的,老了,腿上还有旧伤,得省着点用”,那天窗外飘着延边入秋后的第一场雪,他撸起裤腿给我看左腿上那道十多厘米长的手术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小腿外侧,“这是2019年给我的纪念,现在每到阴雨天还会疼,就当是老伙计提醒我,能站在球场上踢球,已经是赚了”。
作为土生土长的北京孩子,张瑀的足球故事,从工体的观众席就开始了。
工体看台上的小球迷,把名字写进了国安一线队名单
张瑀1994年出生在北京朝阳区,家离工体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他对足球的第一印象,是五六岁时坐在爸爸的二八大杠横梁上,揣着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去工体看球的记忆。“那时候国安的球市火啊,进场的时候人挤人,我爸怕我被踩伤,全程把我架在肩膀上,我举着小喇叭喊徐云龙的名字,喊到嗓子哑都不觉得累。”那时候他就偷偷给自己许了愿:以后一定要穿绿色的球衣,在工体的草皮上跑一圈。
12岁那年他通过选拔进了国安青训梯队,才发现“想踢职业球,根本不是喜欢就行”,那时候张瑀身高已经长到1米8,但体重只有60公斤,教练第一次见他就皱眉头:“太瘦了,对抗两下就得被撞飞,你这个身体条件,踢中后卫够呛。” 为了补上身体的短板,他给自己加了额外的训练量:每天全队训练结束后,他留在健身房多练30分钟力量,举哑铃举到胳膊抖得握不住筷子;周末队友都回家休息,他抱着球去学校操场练卡位,对着墙反复练转身,转得头晕恶心蹲在地上吐,吐完抹抹嘴接着练,有一年冬天北京下大雪,他在室外练铲球,棉裤磨破了两个洞,膝盖冻得青紫,回家妈妈看着掉眼泪,他还笑着说“没事,教练说我最近对抗进步多了”。
2018年3月,24岁的张瑀终于拿到了国安一线队的出场名额,第一次在工体替补登场的那天,他爸妈特意买了看台最前排的票,他爸举着个手写的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儿子好样的”。“我上场前往看台扫了一眼,刚好看见我爸举着牌子晃,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赶紧低头抹了,怕队友笑我。”那场球他踢了27分钟,零封了对手的所有进攻,下场的时候整个工体都在喊他的名字,“那时候觉得,之前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之后的大半个赛季,张瑀渐渐坐稳了国安主力中后卫的位置,球迷都说他是“国安防线的新惊喜”,敢拼敢抢,下脚果断,身上有老国安球员那股“不服输”的劲,那时候他才24岁,所有人都觉得他未来可期,甚至有机会进国家队,直到2019年那场意外的到来。
那次断腿的阴霾,他用了18个月才真正走出来
2019年5月26日,国安客场挑战上海上港,比赛第72分钟,张瑀和对方前锋埃尔克森拼抢落点,落地的时候重心不稳,左腿狠狠崴了一下,他当场就疼得站不起来,队医进场检查的时候,他听见队医吸了一口凉气:“可能骨折了,赶紧送医院。” 后来的检查结果是左腿胫骨腓骨粉碎性骨折,需要立刻做手术,打钢板固定。“我躺在救护车上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害怕,我那时候刚踢上主力啊,我会不会再也踢不了球了?” 手术很成功,但康复的过程比他想象的难一百倍,前三个月他根本不能下地,左腿肌肉快速萎缩,最严重的时候,左腿围比右腿细了6厘米。“那段时间我特别自卑,不敢看之前踢球的视频,也不敢接队友的电话,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哭,不敢让我爸妈听见,怕他们担心。”那时候他的女朋友(现在的妻子)每天下班都去医院陪他,帮他做康复按摩,给他带家里做的饭,鼓励他“慢慢来,我等你回到球场上”。 有一次在康复室练单脚站立,他刚撑着扶手站起来两秒,腿一软就摔在了地上,把旁边放的哑铃都碰倒了,康复师赶紧过来扶他,他摆摆手自己爬起来,坐在地上沉默了半天,突然就红了眼睛:“我是不是真的废了?” 那天之后他反而想开了,不再和自己较劲,每天按部就班做康复,从拄拐走路到慢慢慢跑,再到恢复有球训练,他用了整整18个月,才重新站回了职业赛场,2020年他租借到长春亚泰,第一次替补登场的时候,他特意摸了摸自己的左腿,“就像跟老伙计打招呼,说我们终于回来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职业球员的误解太深了:大家只看到他们拿高薪、被球迷追捧,却看不到他们一次重伤可能就毁掉整个职业生涯,那种刚摸到梦想的门槛又被狠狠推下去的落差,不是普通人能扛过来的,张瑀的难,难在他不是没见过光,而是见过光之后,又在黑暗里走了很久,这种打击,比从来没得到过机会要疼得多。
离开国安不是遗憾,是换个地方继续追足球的梦
2021年张瑀结束租借回到国安,那时候国安中后卫位置的竞争已经非常激烈:于大宝、金玟哉都是当打之年,后面还有梁少文等一批年轻的青训队员冒头,他整个赛季只拿到了3次出场机会。 2022年他主动提出转会,加盟了中甲的陕西长安竞技,消息出来的时候很多北京球迷在他的微博下面留言,说“舍不得你走”,还有人说“好好的中超不踢,去踢中甲是不是太亏了”,他在采访里说:“我是国安培养出来的,我永远是国安的孩子,但我才28岁,我想踢球,想多踢比赛,这没有错。” 没想到在陕西踢了一年,俱乐部因为经营问题解散了,他再一次面临无球可踢的局面,那时候有朋友劝他“要不直接退役吧,反正也赚够钱了,回家陪陪家人多好”,他想了两天,还是拒绝了:“我还能踢,还没踢够呢。” 2023年他加盟了延边龙鼎,刚到队里就被任命为队长,那年延边龙鼎作为升班马,保级压力非常大,最后一轮对阵苏州东吴,只要输球就会降级,那场球张瑀打满了90分钟,多次在门前解围,最后帮助球队零封对手,成功保级。 赛后延边的球迷围着球队大巴喊他的名字,有个阿姨递给他一块亲手做的打糕,说“谢谢你张队,你是我们延边的骄傲”,他接过打糕,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我在北京的时候是北京的孩子,在延边的时候,我就是延边的儿子,有这么多球迷认可我,我觉得我这球踢得值。” 我经常和身边的球迷说,不要觉得球员离开豪门就是失败,职业足球不是只有拿冠军、踢中超才叫成功,能在自己能踢得上球的地方,把自己的价值发挥到最大,被当地的球迷放在心上,这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成功,张瑀的通透就在于,他从来没把“踢中超、拿冠军”当成自己唯一的目标,他的目标一直很简单:就是好好踢球,对得起支持他的人,也对得起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
当了爸爸之后,我踢球更“惜命”了,但也更拼了
2022年张瑀的儿子出生,现在已经两岁多了,每次延边主场比赛,他妻子都会带着儿子在看台上看球,有一次中场休息,他看见儿子穿着他的3号小球衣,站在看台边奶声奶气喊“爸爸加油”,他特意绕了大半个场地跑到看台边,给儿子递了个球队的吉祥物,还隔着护栏亲了儿子一口,那个画面被现场的球迷拍下来,在网上传了好久。 “有了儿子之后我变化真的挺大的,以前踢球不怕死,啥危险球都敢去拼,现在拼之前会下意识注意保护自己,不是怕死,是怕我受伤了,我儿子没人陪他玩。”现在张瑀赛后从来不去和队友聚餐,比完赛就开车回家陪儿子,还特意在家里的客厅铺了个小足球场,教儿子踢足球,“他要是以后喜欢踢球,我肯定支持他走职业路,但我不会逼他,只要他开心就好”。 那天我们聊天聊到很晚,他给我看他手机里儿子的视频,视频里小男孩抱着个足球,踉踉跄跄地跑,他脸上的笑软得一塌糊涂,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忘了,职业球员首先是普通人,他们也有家庭,有孩子,有自己的小日子,我们总喜欢把他们要么捧成英雄,要么骂成罪人,却忘了他们也只是想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的普通人而已,张瑀说他现在踢球拼,就是想给儿子做个榜样,告诉儿子遇到困难不要怕,摔了也要自己爬起来,这种朴素的愿望,比任何冠军奖杯都动人。
现在张瑀已经30岁了,在中甲踢得风生水起,他说他还想再踢个五六年,以后退役了就回北京开个青训营,教北京的小孩子踢球,把自己当年从国安梯队学到的东西,都传给下一代。“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在工体踢球,我实现了;后来受了伤,我以为我的足球梦碎了,结果我在延边又找到了新的梦想,人这一辈子啊,只要你不放弃,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块场地。” 我采访过很多职业球员,张瑀不是最有天赋的,也不是成绩最好的,但他是最让我感动的一个,他的故事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迹,只有一个普通人,为了自己喜欢的事,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来的坚持,我们大多数人都不是天选之子,没有主角光环,也拿不到一帆风顺的剧本,但只要我们不认输,不认命,照样能活成自己人生里的主角,就像张瑀腿上那道疤痕一样,那些打不倒你的,终究会变成你身上最硬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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