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老城区钢铁社区做基层体育调研的时候，刚走到篮球场门口就听见熟悉的哨声：“李硕你脚步又慢了！挡拆要贴上去啊！浩浩你投篮手型又歪了，说了多少遍手肘要抬平！” 抬头就看见场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12号首钢旧球衣的中年男人，皮肤晒得黝黑，嗓子哑得像磨砂纸，脚边放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是10年前省青年联赛的定制款，旁边还堆着半盒藿香正气水、一兜给孩子准备的冰棒，这就是大家嘴里的“桑帅”，本名桑磊，以前是省男篮青年队的后卫，2011年因为十字韧带二次断裂退役,守着这个社区的破篮球场已经12年了。
没人信的“野场子教练”，一开始连训练球都凑不齐
我蹲在场边跟他聊天的时候，他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大口泡得发黑的胖大海，笑称自己刚搞训练营的时候，是整个社区的“可疑人物”。 当年退役的时候，市体校本来给他发了编制教练的offer，工资不低还稳定，但是他回钢铁社区收拾旧东西的时候，撞见一群半大孩子穿着拖鞋在坑坑洼洼的球场上抢一个掉了皮的破篮球，赢了的人能拿对方手里的半根冰棒，还有几个孩子跟社会上的青年打球赌烟，输了就去偷家里的钱。“我那时候就想，我打了10年球，知道篮球能把人往正道上引，这些孩子没人管太可惜了。” 他没去体校报到，就在社区篮球场贴了张通知：“免费教16岁以下孩子打篮球，不收一分钱，只要肯来就行。” 刚开始根本没人信，有老太太带着孙子路过，指着他跟孩子说“别靠近这个人，肯定是骗钱的”，还有人去社区居委会举报，说他是非法办班要赚家长的差价，第一个报名的孩子是10岁的浩浩，父母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以前天天在球场晃，抢别人的球玩，摔得膝盖流血都不哭，桑帅第一次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说：“以后跟着我练，管你喝水，赢了比赛还给你买冰棒。”浩浩奶奶跟着观察了整整三天，看见他真的一分钱不收，还自己掏钱给孩子买矿泉水，才敢把孙子交给他。 头一年训练营只有7个孩子，训练装备全是桑帅自己凑的：12个训练球是他去体育用品店磨了老板三次，10块钱一个收的瑕疵处理球；训练锥是他从以前队里要的淘汰货，战术板是他用旧木板自己刷的，上面的线都是他用马克笔画的，冬天球场风大，他自己掏了3000多块钱搭了个临时防风棚，钉棚子的时候手指被锤子砸得紫黑，半个月握不住哨子，那时候谈了3年的女朋友跟他吵了无数次：“放着体校的铁饭碗不端，天天在野场子倒贴钱，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最后两个人还是分了手。 我问他那时候后悔过吗？他挠挠头笑：“说完全不后悔是假的，冬天零下几度的时候我一个人在球场扫雪，也会想我要是去体校现在说不定都带队员拿省冠军了，但转头看见孩子们跑过来喊我‘桑帅’，手里还揣着给我带的热红薯，就觉得啥都值了，很多人说青训就是省队、国家队那套高大上的东西，其实不对，最该扎根的就是社区这种野场子，这里才是大部分孩子第一次接触篮球的地方，要是这里没人管，多少好苗子就埋了？”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聊体育发展的时候总爱说“从娃娃抓起”，但绝大多数资源都往顶层的专业队、职业联赛倾斜，真正沉到社区、沉到普通孩子身边的基层教练少之又少，桑帅做的事看起来不起眼,其实是在给中国篮球补最底层的短板。
从“跟屁虫”到U14国少队员，他的野路子比专业队还拼
2021年桑帅带的12岁以下梯队拿了省青少年篮球联赛的冠军，队里的后卫李硕后来入选了U14国少集训队，当时这条新闻在本地体育圈刷了屏，大家都不敢信：一个社区野场子出来的教练，居然能带出国少级别的苗子？ 李硕刚进队的时候才10岁，身高才1米4，瘦得像个豆芽菜，专业队来选苗子的教练看了他的骨龄报告，说最多长到1米85，直接就把他刷了，但桑帅就看中这孩子能跑能跳，拼劲足，别人跑3圈就喊累，他跑5圈还能跟在你屁股后面问“教练我刚才上篮动作对不对”，为了改他歪了好几年的投篮手型，桑帅每天训练完单独留他加练1小时，拿个弹力绳绑着他的手肘，投不进100个不准回家，有次李硕练到崩溃，坐在地上哭着说不想练了，桑帅也不骂他，给他买了个草莓味的冰棒，撸起自己的裤子给他看膝盖上的旧伤疤：“我当年打青年队的时候，练上篮摔得十字韧带都断了，躺了3个月还不是回来继续练？你要是想站在更大的球场上打球，这点苦算啥？” 就这么练了3年，省联赛决赛最后30秒，他们队还落后2分，李硕抢下防守篮板，一个人快攻冲过全场，被对方后卫撞得摔出了边线，手擦在塑胶地上掉了一大块皮，裁判吹了犯规，两罚全中就能拖进加时，桑帅站在场边手心全是汗，就看见李硕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罚球线，抬肘、压腕，两个球刷框而入，全场都炸了，最后加时赛他们赢了3分，孩子们冲到场边抱着桑帅哭，他自己也跟着掉眼泪，说自己打了那么多年青年队，拿冠军都没这么激动。 那天赛后他带孩子们去吃肯德基，一群半大孩子抢着吃全家桶，把最大的一块鸡腿塞到他手里，他咬了一口，眼泪直接滴到了炸鸡上。“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鸡腿。” 还有个叫张鑫的孩子，小时候有哮喘，爸妈坚决不让他做剧烈运动，他就每天偷偷趴在球场栏杆上看别人训练，看了半个月，桑帅主动去找他爸妈谈，跟他们约法三章：每次训练都备着哮喘喷雾，运动量慢慢加，但凡发病一次他就再也不让张鑫碰球，就这么练了两年，张鑫的哮喘发作次数从以前一个月两三次降到了半年一次，去年还拿了市青少年篮球赛的U14组得分王，他妈妈特意给桑帅送了一面锦旗，说“你不仅教了孩子打球，还救了孩子的命”。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专业青训的教练，选苗子第一标准就是看身高、看骨龄，不到1米9的后卫直接就刷下去，好像篮球是只有高个子才能玩的运动，但桑帅不这么想，他跟我说：“你看CBA的徐杰才1米83，不也能打国家队？篮球比的从来不是谁长得高，是谁肯拼，谁动脑子，很多基层青训早早给孩子设限，反而把真正有天赋的孩子埋了，我这里不看骨龄，就看你肯不肯练，只要你想打，我就愿意教。” 我觉得这才是青训最该有的样子，我们总说要扩大篮球人口，要是所有基层教练都把“身高不够”放在第一位，那些个子不高但热爱篮球的孩子，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哪来的篮球人口？
被骂“作秀”骂了8年，他的球场终于成了社区的“精神地标”
桑帅的训练营火了之后，有人把他免费教球的视频发到了网上，他一下子成了本地的“网红教练”，但骂他的人也不少：“肯定是作秀，等涨粉了就该卖货卖课了”“哪有免费的午餐，指不定私下收了家长多少钱”，还有人匿名举报他非法办学，教育局的人来查了三天，翻了他所有的支出记录，发现他不仅一分钱没赚，每年还要倒贴十几万给孩子买装备、带孩子出去比赛，最后教育局特意给他发了个“基层体育推广先进个人”的奖状，还帮他申请了每年5万块的公益补贴。 以前的钢铁社区篮球场破破烂烂，塑胶地坑坑洼洼，晚上连灯都没有，还有人乱扔垃圾，现在社区专门拨了20多万把球场翻修了一遍，铺了新的悬浮地板，装了新的照明灯和篮网，晚上不仅孩子来练球，下班的年轻人、退休的老大爷也来打球，以前小区里放学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的孩子，现在全都往球场跑，去年社区还专门给桑帅弄了个小办公室，放训练装备，还有不少家长主动来当志愿者，帮着看孩子、给球队做后勤。 我那天在球场碰到浩浩的奶奶，拎着一筐自己家种的西瓜来给桑帅，说浩浩现在在省体校读书，上次放假回来还说，以后毕业了也要回社区教弟弟妹妹打球，还有个家长跟我聊，说他家孩子以前特别内向，上课都不敢举手发言，自从跟着桑帅练球，现在开朗得不行，上次学校开运动会还主动报了1500米，拿了年级第二。“以前我总觉得打球耽误学习，现在才知道，孩子有个爱好，有个奔头，比啥都强。” 桑帅跟我说，他现在训练营固定的孩子有27个，最大的16岁，最小的才7岁，今年他还跟附近的三所小学谈好了，开免费的课后篮球兴趣班，每周去给孩子们上两次课，有人问他的梦想是不是培养出一个国家队队员，他摇摇头：“我当然希望我的孩子能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我就希望这些孩子以后不管走到哪，想起小时候在这个球场打球的日子，都能觉得开心，遇到坎的时候，能想起打球的时候那股不服输的劲，哪怕以后不打职业，有个好身体，有个能坚持一辈子的爱好，我就满足了。” 我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球场的灯全都亮了起来，孩子们在场上跑着喊着，篮球砸在地板上的砰砰声特别好听，桑帅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看着孩子们笑，旁边放着他用了十几年的旧战术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五个大字：“拼到最后一秒”。 这些年我们总在讨论中国篮球为什么不行，说国家队成绩差，说联赛商业化不够，说青训体系有问题，但其实很少有人注意到，在无数个像钢铁社区这样的野球场上，有无数个桑帅这样的基层教练，拿着微薄的收入，甚至自己倒贴钱，守着一群热爱篮球的孩子，他们才是中国篮球最扎实的根基，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无名英雄”。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赚多少钱，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力量，而桑帅守了12年的这个篮球场,就是对体育本质最好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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