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我去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出差,作为体育记者本来是要跟进南美区青少年网球巡回赛的，结果临出发前当地的同行给我发消息：“要是有空去博卡区的社区球场看看，你说不定能遇上个老熟人。”我当时没当回事，直到我站在那块半硬化、边角还留着几处泥坑的网球场边，看着穿浅灰色运动服、扎着低马尾的女人蹲在地上，给一个哭鼻子的小丫头擦眼泪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是加布里埃拉·萨巴蒂尼——那个30年前和格拉芙争霸网坛、拿过美网女单冠军、被媒体称为“网坛赫本”的传奇选手。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烂泥地球场，我遇见了34年前的“网坛美少女”
那天是萨巴蒂尼创办的公益项目“网球种子”的秋季联赛决赛，场边围满了附近社区的居民，墙面上刷着五颜六色的涂鸦，风一吹还能闻到不远处烤肉摊飘来的香味，哭鼻子的小丫头叫卢西娅，刚满11岁，是半年前才加入项目的新学员，刚才的决赛她本来握有赛点，结果一个反拍失误输了球，下场就蹲在角落抹眼泪。 萨巴蒂尼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半瓶功能饮料，说话的声音软乎乎的，完全没有我印象里职业球员的凌厉：“你刚才那个斜线反拍拍面压得特别好，我12岁的时候都打不出那么稳的线路，输1分而已，又不是输了一辈子对不对？”卢西娅抽抽搭搭抬头看她，她把自己手腕上的运动护腕摘下来套在卢西娅手上：“这个是我去年参加元老赛戴的，给你当幸运物，下次赢回来好不好？” 我站在旁边看了快10分钟，直到卢西娅破涕为笑跑回队伍里，旁边的志愿者才碰了碰我：“是不是认不出来？她每周至少有3天泡在各个社区的球场，从来不化妆，也不带保镖，没人特意说的话，你会以为她就是个普通的网球教练。” 那天我和卢西娅聊天的时候，小姑娘举着自己掉了漆的碳素球拍给我看：“这是萨巴蒂尼女士给我的，她之前跟我说，中国有个叫李娜的阿姨，也是拿过大满贯的女网球运动员，我以后要好好练球，去中国打比赛，看看李娜阿姨。”她的书包上挂着萨巴蒂尼的美网夺冠纪念徽章，那是她上周因为训练全勤拿到的奖励，她跟我说，家附近的很多女同学14岁就会被家里安排嫁人，要是没加入这个项目，她大概率也会是这个命运：“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萨巴蒂尼女士说，我可以自己选以后要过什么日子。”
她的网球人生，从来不是“美少女花瓶”的剧本
很多人对萨巴蒂尼的印象,还停留在30年前媒体给她贴的“美少女”标签：1米75的身高，深邃的五官，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14岁拿橘子碗冠军出道的时候，就有广告商追着她拍护肤品广告，甚至有好莱坞导演邀请她去演电影。 但是萨巴蒂尼从始至终都很反感这个标签，1988年汉城奥运会她输给格拉芙拿了女单银牌，赛后有记者提问“作为公认的网坛美女，输了比赛会不会觉得遗憾”，当时才18岁的萨巴蒂尼直接怼了回去：“我今天发球成功率只有62%，5个破发点只抓住了1个，输球是因为我技术不到位，和我长得好不好看没有任何关系，我站在奥运赛场上是网球运动员，不是选美选手。” 1990年美网决赛，她对上了已经包揽当年三个大满贯、势头正盛的格拉芙，所有人都觉得她会是“陪跑的美女”，结果她硬生生打了个3-6、6-4、6-2，把格拉芙拉下了冠军领奖台，夺冠之后她没有哭，只是笑着对着观众席挥了挥球拍，赛后采访她甚至没有提自己拿了冠军，反而说：“我希望大家记住我是因为我的球技，而不是我的脸。” 也就是在她职业巅峰的这一年，她悄悄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贫民区开了第一期免费网球培训班，自己掏腰包买了20支儿童球拍，找了两个退役的球员当教练，收了30个低收入家庭的孩子，那时候没有人理解她为什么要做这件事，甚至有经纪人劝她：“你现在正是吸金的时候，花时间在这些穷孩子身上，对你的商业价值没有任何好处。”但是萨巴蒂尼说：“我6岁学网球的时候，家里也不算富裕，要是没有我的启蒙教练免费给我提供场地，我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现在我有能力了，我想给更多孩子这样的机会。” 1996年，才26岁的萨巴蒂尼突然宣布退役，整个网坛都炸了锅，媒体都在可惜她“明明还能再拿至少3个大满贯”，但是她在退役发布会上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在职业网坛已经拿到了我想要的所有荣誉，也证明了自己的实力，现在我想去做更重要的事——我想让更多阿根廷的孩子，尤其是女孩，有机会拿起网球拍，有机会选择不一样的人生。”
27年公益路，她把网球变成了女孩们的“逃生梯”
萨巴蒂尼的“网球种子”项目一做就是27年，从最开始只有1个球场、30个孩子，到现在已经在阿根廷12个城市的贫民社区建了38个免费网球场，服务了超过12000个女孩，和别的青少年网球培养项目不一样，她的项目从来不收学费，免费给孩子提供球拍、球鞋、训练服，甚至还给训练全勤的孩子发交通补贴和餐补，就是怕有的孩子因为家里穷，连来训练的车费都掏不起。 我在球场遇到的玛丽娜是项目最早的一批学员，现在她已经是项目的全职教练了，她跟我说，1997年她10岁的时候，家里连买一双运动鞋的钱都没有，第一次去试训的时候穿的是妈妈的旧拖鞋，连跑都不敢跑，怕摔，萨巴蒂尼当天就给她拿了一双全新的球鞋，还有一套训练服，跟她说：“你尽管跑，摔了也没关系，我给你兜底。” 玛丽娜后来考上了阿根廷国立体育大学，毕业之后拒绝了职业俱乐部的高薪邀约，直接回了项目当教练：“我14岁的时候，身边的表姐堂妹都结婚生孩子了，我妈那时候也劝我别练球了，找个人嫁了算了，是萨巴蒂尼女士跑到我家里，跟我爸妈说‘玛丽娜很有天赋，她可以去考大学，可以有自己的事业，她的人生不应该只有嫁人这一条路’，要是没有她，我现在可能就是三个孩子的妈妈，每天围着灶台转，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多可能。” 去年刚拿到WTA青少年组世界排名第37位的卡米拉，也是这个项目出来的，她17岁，已经拿到了美国网球学校的全额奖学金，今年9月就要去美国训练，冲击职业赛场，她跟我说，她小时候住的地方治安特别差，经常有黑帮火拼，她第一次去球场训练的时候，路上遇到了抢劫，书包被抢了，第二天她还是抱着旧球拍去了球场，萨巴蒂尼知道之后，特意安排了志愿者每天接送她训练，还帮她家里申请了政府的住房补贴，让他们搬到了治安更好的社区。“萨巴蒂尼女士跟我说，网球就是我的武器，只要我好好打，就能走出这个贫民窟，就能看见更大的世界。” 做公益这么多年，萨巴蒂尼也遇到过很多困难：最艰难的时候她的赞助谈崩了，项目快没钱运营，她直接把自己当年拿美网冠军的奖杯拍卖了，凑了200多万美元，给项目续了3年的运营资金；有一次博卡区的黑帮要收球场的保护费，不然就要拆场地，她一个人去跟黑帮的头目谈，说“这个球场是附近几百个女孩唯一的出路，你们要是拆了，就是断了她们的活路”，最后黑帮的人被她打动了，不仅没拆球场，还主动帮忙维持秩序，不让闲杂人等去球场捣乱。 现在萨巴蒂尼每年的广告收入，80%都投到了项目里，她自己住的还是20年前买的小公寓，出门经常坐地铁，从来没有买过豪车奢侈品，她跟我说：“我不需要那些东西，我现在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到这些女孩拿着球拍在球场上跑，听她们跟我说自己的梦想。”
我们为什么需要更多“Gabriela式”的体育人？
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退役的运动员：有的转型当教练，有的进娱乐圈捞金，有的靠过去的荣誉吃一辈子老本，但是萨巴蒂尼是我见过的最“纯粹”的体育人，她从来没有消费过自己的冠军头衔，也从来没有拿公益当噱头博流量，她就是实实在在泡在球场里，给这些女孩当教练、当姐姐、甚至当“妈妈”。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都太窄了：大家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金牌、升国旗，就是金字塔尖那几个人的荣耀，但是其实不是的，体育最珍贵的价值，是给普通人托底，给那些本来没有选择权的人，多一条人生的路，萨巴蒂尼的项目从来不要求所有女孩都去打职业，她甚至跟女孩们说“你要是以后不想打网球了，去当老师、当医生、当翻译都可以，但是我希望你通过打网球，学会敢赢，也敢输，学会相信自己比想象中更强大”。 现在我们经常说“体育偶像”，什么是真正的体育偶像？不是那些拿了冠军就去直播带货、割粉丝韭菜的人，也不是那些拿颜值当卖点、靠人设吸金的人，是萨巴蒂尼这样的人：她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给别人撑伞，她从底层走出来，所以想给更多底层的孩子铺一条路，她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所有人：体育的光芒从来都不只是在奥运赛场的领奖台上，更多的是在这些烂泥地的球场上，在这些普通女孩的眼睛里。 那天的联赛结束之后，萨巴蒂尼给所有参赛的女孩都发了奖牌，不管输赢，每个孩子都有，奖牌的背面刻着一行西班牙语：“Tu eres mas fuerte de lo que crees”，意思是“你比你想象的更强大”，我问她，做了27年公益，最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她靠在球场的铁丝网上，看着正在追跑打闹的女孩们笑：“不是有多少女孩成了职业选手，而是每年都会有女孩回来告诉我，她们考上了大学，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工作，没有早早嫁人，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这就够了。” Gabriela这个名字在西班牙语里的意思是“上帝的馈赠”，对于阿根廷这些贫民窟的女孩来说，萨巴蒂尼真的就是上帝给她们的馈赠，她给她们的不只是网球拍，更是勇气，是底气，是选择人生的权利，而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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