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如入无人之境”这六个字,绝大多数体育迷第一反应都是职业赛场上的高光名场面:是梅西连续过掉三名防守球员捅射破门的潇洒,是勒布朗·詹姆斯扛着两个人杀进内线暴扣的霸气,是李梦顶着三名日本队员的封盖投进三分的决绝,我之前也一直以为,这四个字只能用来形容站在金字塔尖的职业运动员,直到上个月在社区野球场遇到那个装着碳纤维假肢打球的小伙子,我才突然明白:所谓的“如入无人之境”,从来不是顶尖球员的专属,每个在自己的领域里心无旁骛、挣脱了生活标签的普通人,都活成了这四个字最好的注解。
职业赛场的“无人之境”,是万次锤炼换来的高光时刻
我至今还记得2022年女篮世界杯半决赛的那个晚上,我挤在广州体育西路的一个小酒吧里,和几十个陌生人一起守着屏幕看中国女篮打澳大利亚,最后一分钟中国队还落后2分,全场观众都屏住了呼吸,就看到李梦拿球从左翼突破,对面三个身高一米九以上的澳大利亚球员同时扑上来,她愣是侧身从人缝里挤了过去,擦板得分把比赛拖进加时,最后帮中国队赢下了那场关键比赛,酒吧里几十个人全都跳起来喊,有人把手里的啤酒都洒了一地,解说员在屏幕里激动得破音:“李梦这是杀入了无人之境啊!”
后来我看女篮的纪录片才知道,那场比赛之前李梦的膝盖已经严重积水,赛前打了两针封闭才敢上场,平时训练她每天要投300个三分,突破的脚步练到鞋底一周磨穿一双,哪有什么天生的“如入无人之境”?不过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你把同一件事练了成千上万次,直到所有的动作都变成肌肉记忆,等到上场的那一刻,你眼里只有目标,所有的防守都不过是背景板。
去年CBA季后赛辽宁对广东的天王山之战,郭艾伦带伤上场,第三节他连续突破拿了12分,甚至顶着易建联的封盖把球放进了篮筐,当时解说也喊出了“如入无人之境”这句话,赛后采访郭艾伦说,当时他根本感觉不到腿上的疼,脑子里什么输赢、什么舆论压力全忘了,眼里就只有篮筐,就想着把球送进去。
我一直觉得体育世界是最公平的,你付出了多少,场上就能表现出多少,很多人看职业比赛只羡慕球员的风光,总觉得人家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却忽略了他们背后熬的无数个日夜、扛的无数次伤,所谓的“如入无人之境”,本质上根本不是天赋的馈赠,是厚积薄发的必然结果——你把所有的障碍都在训练里提前跨越了无数次,真正上场的时候,自然没有什么能拦得住你。
野球场上的“无人之境”,藏着普通人对抗生活的所有底气
上个月广州38度的天,我周六下午拎着篮球去家旁边的天河公园社区球场,刚走到场边就看到了阿泽,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科比24号球衣,左腿从膝盖以下是亮银色的碳纤维假肢,脚踝的位置磨得发乌,还贴了个皱巴巴的湖人贴纸,当时他们打半场四打四,阿泽站在后卫的位置,防守他的是个180的小伙子,明显不敢太用力,只是伸着手意思意思防,阿泽运了两下球突然变向,假肢落地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咚”的一声,他直接晃开了防守人,后撤步跳投,球空心入网。 “兄弟你正常防啊,我这腿比你想的结实多了,不用让着我。”捡球的时候他冲着防守的小伙子喊,露出一口白牙。
后来中场休息我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才知道他今年24岁,之前是顺丰的快递员,三年前下雨天送件的时候被闯红灯的车撞了,左腿截肢,刚出院那半年他天天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饭都不想吃,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废了,后来刷抖音刷到了同样是独腿打篮球的骆祥健,他突然就动了打球的念头,最开始练的时候他拄着双拐站在罚球线投篮,站都站不稳,摔了不知道多少次,假肢的接口把腿磨得全是血泡,他爸妈劝他别练了,他就把自己关在球场,练到天黑才回家,现在他每周至少来三次球场,打两个小时的球,有时候还会组织广州的残疾球友一起打比赛。
那天我们打到快天黑,最后一个球是阿泽的绝杀:他从三分线外突破,两个人上来防他,他侧着身子躲开封盖,单腿跳起来把球抛进篮筐,球落网的那一刻,整个球场的人都在鼓掌,他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眼睛亮得吓人,我站在场边看着他,突然就觉得,什么车祸、什么残疾、什么生活的难,在那一刻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他站在球场上,就是真的如入无人之境。
还有我家楼下的张阿姨,52岁,之前更年期闹得厉害,失眠、焦虑,天天跟我妈吐槽老伴不会做饭,孙子不肯上学,家里的鸡毛蒜皮快把她压垮了,两年前社区组织中老年气排球班,她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结果一发不可收拾,每天早上7点准时去球场练球,手上磨的茧子厚得拿针都扎不动,上个月她们队去参加广州市中老年气排球比赛,决赛最后一分,张阿姨跳起来扣球,对面三个阿姨拦都拦不住,直接扣死拿了冠军,后来张阿姨请我们家吃饭,举着杯子说:“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天天围着家里转,一点自我都没有,结果打了球才知道,我扣球那一秒,什么家里的破事都忘了,眼里就只有那个球,感觉啥坎都能过去。”
很多人说体育是精英的游戏,跟普通人没关系,但我反而觉得,体育对普通人的意义远比对职业球员大,职业球员打球是工作,普通人打球是救赎——你在生活里是要低头的,要被老板骂,要被家人催,要被各种琐碎的事磨平棱角,但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只是你自己,你投进的每一个球,跑的每一步,都是完完全全属于你的成就,那种摆脱了所有标签、只专注于当下的状态,就是普通人的如入无人之境,是我们对抗生活最硬的底气。
我们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无人之境”
我之前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的时候,有个同事叫大刘,天天加班到11点,KPI压得他喘不过气,去年年初的时候他去看心理医生,已经是中度抑郁,医生让他多运动,他就每天下班之后在楼下跑3公里,不管刮风下雨,哪怕加班到12点也要跑,跑了半年,他再去复查,抑郁的症状基本消失了,整个人的状态好了特别多,他跟我说:“我跑步的时候不用想KPI有没有完成,不用想用户的投诉怎么回,耳边只有风声,脚踩在地上的声音,那个时候我才觉得我是为自己活的,就那么3公里的路,我觉得我跑得比谁都自由,什么烦心事都追不上我。”
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感受,作为体育写作者,我经常遇到写不出来稿子的时候,编辑催得急,我对着电脑坐一天都写不出几个字,头发掉了一大把,焦虑得不行,后来我朋友拉我去打羽毛球,最开始我连发球都发不好,打十分钟就累得喘气,后来慢慢练,每周打两次,打了一年多,现在已经能跟业余高手过几招了,上个月我去参加一个业余羽毛球赛,打男单半决赛,最后一个球我跳起来杀球,直接钉在对方的场地上,得分的那一刻我吼了出来,那一秒我完全忘了我还有三篇稿子要交,忘了房租要涨,忘了所有的烦心事,只有满胸口的爽。
我那时候才明白,所谓的如入无人之境,根本不需要你有多高的运动天赋,也不需要你拿多少奖,它本质上是一种心流状态,是你找到一件你热爱的事,完全沉浸进去,摆脱外界所有的噪音和束缚,只专注于当下的那一刻,你不需要会打篮球,也不需要会跑步,你哪怕是跳广场舞、踢毽子、攀岩,只要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眼里只有这件事本身,忘了生活里所有的糟心事,你就是在自己的世界里如入无人之境。
现在很多人对运动有误解,觉得运动就要练出马甲线,就要跑半马全马,就要比别人厉害,所以很多人刚动了两次就放弃了,觉得自己没天赋,但我一直认为,体育从来不是要你跟别人比,是要你跟自己比,要你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出口,在那个出口里,你不用卷,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你只要享受就好,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太多的“人”,有老板的期待,有家人的要求,有陌生人的评价,这些“人”站在我们的生活里,挡着我们的路,让我们走得特别累,而运动给了我们一个机会,把这些“人”全都挡在门外,让我们的世界里只有自己和目标,那种状态,就是最珍贵的“如入无人之境”。
前几天我再去社区球场的时候,看到阿泽带了个十几岁的小男孩来打球,小男孩戴着眼镜,左腿也是假肢,看起来特别腼腆,站在场边不敢上场,阿泽拿着球教他投篮,投了十几次终于投进了第一个,小男孩笑的特别开心,蹦了一下差点摔倒,阿泽扶住他,跟他说:“你看,只要你眼里只有篮筐,别的都不算事。”
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就觉得特别感动,我们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坎,有的是天灾,有的是人祸,有的是生活里鸡毛蒜皮的琐碎,很多时候我们觉得自己走不过去了,但只要你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球场”,不管是打篮球、跑步、打球哪怕是跳广场舞,你都能在那个世界里,活成自己的英雄,如入无人之境,毕竟,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是每个普通人为了自己的热爱奔跑的样子,是我们哪怕被生活捶得遍体鳞伤,依然能站在球场上,笑着把球投出去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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