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球场里藏着的，从来不止输赢

去年冬天我每周六都泡在西三环那家开了快十年的世纪星冰场,陪我8岁的外甥女朵朵上冰球课，一开始我只当是帮姐姐看孩子，去的次数多了才发现，这块长61米、宽30米的冰面，装下的远不止跑位、传球、射门这些竞技内容，更藏着无数普通人没说出口的烦恼、没来得及展示的勇气，和比热可可还暖的人情味，刚推开门那股混着冰碴、橡胶护具和甜香热饮的味道就扑过来，恒温16度的场内比外面的北风软，冰面飘上来的凉气却还是会瞬间钻进领口激得人打哆嗦，耳边是冰刀刮过冰面的“滋滋”声、小队员奶声奶气喊“传球”的吼声、护具碰撞的闷响和场边家长的加油声，比商圈的新年促销还热闹。

冰球场是成年人的“情绪泄压阀”

我第一次注意到大刘是去年11月的一个周三,他穿着后背印着“程序猿不死”的队服，摔在冰面上的时候眼镜飞出去三米远，爬起来先摸球杆把球传出去，才摸着眼镜往脸上戴，下场的时候他满头汗，护具摘下来里面的速干衣都能拧出水，坐在场边抱着保温杯往嘴里灌冰可乐，我问他累不累，他摆着手笑：“累个屁，今天产品经理改了8次需求我都没疯，来这儿摔两跤反而爽透了。”

大刘今年32岁,是互联网公司的技术总监，去年上半年连续加班3个月，直接晕倒在公司工位上，查出来重度焦虑，医生开的药吃了小半年，还是动不动就失眠心慌，他试过跑步、去健身房撸铁，都坚持不下来，要么觉得太孤单，要么满脑子还在想未读的工作消息，偶然陪客户来冰场体验了一次，他瞬间就爱上了：“穿上护具拿上杆的那一刻，我就不是每天要扛KPI的刘总，就是队里的右前锋，撞别人或者被别人撞都没关系，输了赢了没人怪你，大家下场一起去吃烤串骂老板，烦恼就跟着冰碴子化没影了。”

上周他们队打北京业余冰球联赛的半决赛,最后一秒被对方绝杀，所有人都趴在冰面上哀嚎，转头就勾肩搭背去吃火锅了，大刘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桌子的啤酒和烤串，文案写“今天输了球，但是爽了”，他跟我说：“要是在公司项目做砸了，我得焦虑半个月，在这儿输了，一杯冰啤酒就翻篇了，这才叫生活啊。”

我见过太多像大刘这样的成年人：有36岁的宝妈，陪儿子来上课自己顺便报了成人班，说在家天天要管孩子学习、应付公婆，只有站在冰面上的两个小时，她不用当妈不用当儿媳，就只是她自己；有47岁的国企员工，更年期失眠掉头发，打了一年冰球，现在不仅睡眠好了，还能跟着队里去外地打比赛，进球的时候全场喊她名字，比评上先进职工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运动的认知太功利了，总觉得站在场上就要赢，就要拿名次，就要有看得见的收获，但冰球场告诉我的是，运动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赢，是让你有个地方能暂时逃离社会身份的束缚，痛痛快快地释放情绪，在汗水中把那些压得你喘不过气的东西都卸下来，这里没有KPI，没有绩效考核，没有必须要做好的事，你摔了跤也没人笑你，输了球也有人跟你碰拳，这才是成年人最需要的“乌托邦”。

冰球场教给孩子的，比奖杯更重要

我家朵朵刚开始学冰球的时候,连上冰都不敢，教练拉着她的手她都哭得撕心裂肺，说“冰太滑了我会摔”，我姐那时候还后悔给她报了名，说早知道不如报个安安静静的画画班，结果硬着头皮让她上了三个月，第一次打U8组的友谊赛，她当后卫，对方一个小男孩冲过来直接把她撞得在冰上滑了两米，我在看台都捏了一把汗，以为她要张嘴哭，结果她爬起来抹了把脸，握着球杆就追上去了，最后还把对方的球断了下来。

下场的时候她扑到我怀里,脸冻得通红，举着自己磕掉一块漆的护具给我看，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小姨你看我刚才摔了都没哭！教练还夸我勇敢！”那股子骄傲的劲儿，比她上次拿舞蹈比赛金奖的时候还足，现在朵朵可皮实了，上个月在学校跑操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都没哭，爬起来还跟同学炫耀“我打冰球摔得比这疼多了，都不眨眼”，之前她特别怕输，玩积木搭倒了、玩游戏输了都要哭半天，现在打冰球输了，还会主动跟对方小朋友握手，说“下次我们肯定赢”。

他们队里还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今年7岁，之前有多动症，坐不住，注意力最多集中10分钟，去医院看医生都建议吃药干预，他爸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他报了冰球班，教练一开始就让他追着球滑，滑累了就休息，现在练了快一年，浩浩不仅能集中注意力打满三节20分钟的比赛，还会主动帮队里捡护具、给队友递水，他妈妈上次在家长群里哭着说，浩浩第一次主动坐在书桌前写完了一整张数学卷子，她之前想都不敢想。

我见过太多家长给孩子报运动班,第一句话就问“学这个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升学加分？拿了奖有没有用？”但我在冰球场看到的是，这里教给孩子的东西，比奖杯、比加分有用一万倍：它教孩子摔了跤要自己爬起来，教孩子要和队友配合才能赢，教你要大大方方承认输，再铆着劲下次赢回来，教你被人撞了不要怕，要敢冲敢抢敢表达自己的诉求，这些刻在骨头里的勇气和抗挫力，是课本教不了的，是上多少补习班都换不来的，我们让孩子学运动，本质上不是为了让他们当运动员拿冠军，是为了让他们以后遇到挫折的时候，能有站起来的勇气，有面对输赢的平常心，这才是给孩子最好的礼物。

别让刻板印象，挡住你走进冰球场的脚步

之前我发朋友圈说去看冰球课,好多人给我评论：“冰球是贵族运动吧？是不是一年要花十几万？普通人家哪玩得起啊。”说实话，我去冰场之前也有这样的刻板印象，总觉得冰球是有钱人的运动，装备贵、课时费贵，普通家庭消费不起，但去的次数多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我常去的这家冰场,早上8点到10点的惠民时段，散客滑冰才30块钱一人，租全套护具也才20块，比去游乐场玩一小时、比打一小时羽毛球还便宜，冰场的李教练之前是省冰球队的，退役之后本来可以去高端俱乐部当教练，一节课收大几百块，但他偏偏留在这个平民冰场，每周六都开免费的冰球体验课，专门收周边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我问他图啥，他挠着头笑：“我小时候就是农村出来的，那时候想打冰球都找不到场地，托了多少关系才进了体校，现在有条件了，不能让好苗子因为没钱被挡在冰场门外啊。”

他带的孩子里有个叫小宇的,今年10岁，爸爸是快递员，妈妈在小区里做保洁，一个月全家收入加起来才八千多，本来想都不敢想孩子能打冰球，去年小宇爸爸送快递路过冰场，看到免费体验课的通知，就带着小宇来试了一次，没想到小宇滑得特别有天赋，李教练直接免了他所有的课时费，还自己掏钱给他买装备，现在小宇练了才一年多，上次去打北京市青少年冰球联赛，拿了U10组的最佳新人，他爸爸抱着奖杯在冰场边上哭，说自己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想到能让孩子有这样的机会。

李教练跟我说,现在好多人觉得冰球是“贵族运动”，其实都是刻板印象：“真要只是玩的话，花不了多少钱，我们这儿好多普通上班族、普通家庭的孩子都在打，哪有那么高的门槛啊？只要你想玩，随时都能来，不一定非要打职业，就来滑滑冰出出汗，也是好的啊。”我一直觉得，冬奥会带火了冰雪运动，但冰雪运动不应该只是昙花一现的流量，更不应该变成只服务于少数人的高端消费，应该有更多像李教练这样的人，有更多惠民的冰场，把冰球场的门打开，让更多普通人能走进去，感受冰雪运动的快乐，这才是冰雪运动该走的路。

冷冰面，藏着最热的人情味

去年年底冰场的业余联赛上发生了一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暖，老周是联赛里的老守门员，今年42岁，是个中学历史老师，打了十几年冰球，去年春天查出来胃癌，化疗的时候头发都掉光了，大家都以为他再也上不了冰了，结果今年联赛开幕的时候，他戴着藏蓝色的毛线帽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队服，就站在球门前，全场20多支队伍的队员、场边的观众全都站起来鼓掌，掌声响了快两分钟。

那场比赛他扑出了三个关键球,帮他们队赢了，下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围过去抱他，他摘了帽子露出光溜溜的脑袋，笑着说：“我就知道冰场还等着我呢，阎王爷都不收我。”之前他化疗的时候，整个联赛的所有队伍都给他募捐，冰场老板直接免了他终身的场地费，队友们轮着去给他送饭，就因为他爱人要上班，孩子还在上学，没人照顾他，老周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守在这个冰球门前，一看到冰面我就觉得啥病都好了，有这么多兄弟惦记着，我肯定能好。”

这样的事在冰场里太常见了：有人打冰球摔骨折了，队友们轮着去医院送饭，接他出院；有人家里遇到困难了，大家二话不说就捐款帮忙；上次有个队的小队员第一次打比赛紧张到哭，对方的队员还专门滑过来给他塞糖，说“你别怕，我不撞你”，你看，冰面是冷的，护具是硬的，但是冰场里的人的心，都是热的，这里没有职场上的勾心斗角，没有邻里间的家长里短，大家因为共同的爱好聚在一起，没有利益纠葛，只有纯粹的善意和义气，这种感情，比什么都珍贵。

我之前总觉得,冰球场这种地方，是属于职业运动员的，是属于拿奖杯的人的，但是去的次数多了才发现，这里最多的，就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有背着书包来上课的小孩，有下班过来打俩小时球的上班族，有退休了没事来滑几圈的老人，大家身份不同，职业不同，但是只要站在冰场上，就都是一样的，都在享受冰面带来的快乐，都在认认真真地生活。

冰球场不大,也就1800多平方米，但是里面装着的，是无数普通人热气腾腾的人生，是最鲜活的生命力，有空的时候，不妨去家附近的冰球场走一走，哪怕不滑冰，就站在场边看一会儿，你会发现，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简单的快乐，其实都藏在冰刀刮过冰面的滋滋声里，藏在摔了一跤之后的笑声里，藏在队友递过来的那杯热可可里，毕竟，冰球场里藏着的，从来就不止输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