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跟几个球迷朋友喝酒撸串,聊到新赛季CBA的几场压哨绝杀,有人拍着桌子说“最后那记三分就是百分百的胜负手,投进去就赢,投不进就输,没有别的可说”,我当时没接话,但心里其实不怎么认同——我们看了这么多年球,喊过这么多遍“胜负手”,好像总把它等同于最后那一秒的高光,或者教练某一次神来之笔的换人,但真的是这样吗?我反倒觉得,那些真正决定了结果的胜负手,往往早就藏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甚至和球技、战术一点关系都没有。
职业赛场的胜负手,从来不是最后那记绝杀
我对“胜负手”的认知扭转,是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那天,当时我跟三个朋友挤在烧烤店的露天位置,地上扔了十几个空啤酒瓶,阿根廷3比2领先法国,比赛已经走到加时赛最后30秒,所有人都以为冠军稳了的时候,法国队突然打出反击,穆阿尼单刀直面马丁内斯,整个烧烤店的人都站了起来,我手里攥着的烤串都掉在了桌子上,就在所有人以为法国要绝平的时候,马丁内斯下意识伸脚把球挡了出去,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尖叫声。
后来无数人复盘这场比赛,都把那一次扑救当成阿根廷夺冠的胜负手,说马丁内斯是天降神兵,那一挡值一个金球奖,但很少有人去翻他之前的履历:19岁就加盟阿森纳,坐了整整7年冷板凳,大部分时间都在被租借到英甲、英冠的低级别联赛,住过没有热水的出租屋,受过三次差点断送职业生涯的大伤,为了练单刀扑救,他每次训练结束都会主动留一个小时,让青年队的前锋轮番冲他打单刀,每天扑到胳膊抬不起来才肯走,那一脚看起来是运气的扑救,其实是他十几年职业生涯攒出来的肌肉记忆,是无数个没人看见的深夜训练,早就埋下的胜负伏笔。
更没人提的是法国队主帅德尚的那个换人调整:第71分钟,法国还0比2落后的时候,他就把中场核心格里兹曼换了下去,作为全队唯一能梳理进攻的组织者,格里兹曼下场之后法国中场直接失控,后来虽然靠姆巴佩的个人能力连追两球拖进加时,但整个加时赛法国的中场完全拿不住球,只能靠大脚往前开找机会,后来很多专业分析师都说,那个提前换下格里兹曼的决定,才是法国队丢冠的真正胜负手,只不过所有人都记着最后点球大战的失点,没人愿意去追究更早的那个错误选择。
去年CBA总决赛第三场也是一样,浙江稠州主场对阵辽宁,最后20秒浙江还领先1分,球权也在自己手里,只要控完24秒就能赢下比赛,把大比分扳成1比2,结果吴前在防守赵继伟的时候,脑子一热伸手拉了一把,直接送对手上罚球线,赵继伟两罚全中反超比分,浙江最后一攻绝杀不中,大比分变成0比3,彻底失去了夺冠的希望,后来吴前采访的时候说,那一下根本没经过思考,就是看着球在眼前就想抢,完全忘了算时间,你看,这个决定整个系列赛走向的胜负手,和技术好不好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那一刻的心态歪了,选择错了,结果就全变了。
我打过最难忘的野球局,胜负手是一瓶没开封的冰镇矿泉水
如果说职业赛场的胜负手还带着点竞技的残酷,那普通人的野球局里的胜负手,反而更能看出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去年夏天三伏天,38度的高温,地面烫得能煎鸡蛋,我跟楼下开网约车的张哥,还有一个刚高考完的小孩,三个人去家附近的公园打半场野球,打了快两个小时连赢了四局,最后碰到三个大学生组成的队,两边旗鼓相当,一直打到10比10的赛点。
张哥1米9的个子,200斤,之前抢篮板的时候崴了脚还硬撑着,这次落地的时候突然腿抽筋,直接坐在地上抱着腿疼得呲牙咧嘴,我们当时带的水都喝光了,公园的自动贩卖机还坏了,我正准备跑10分钟去马路对面买水,对面有个穿杜兰特球衣的小伙子就开始催:“能不能打啊?不能打就算你们输了啊,别耽误我们接下一局。”我当时火就上来了,刚要跟他吵,他们队里另一个穿中国男足10号球衣的小孩,从包里掏出来一瓶还没开封的冰镇矿泉水,直接走过来蹲在张哥旁边,一边把水往张哥抽筋的腿上喷,一边帮他揉小腿肌肉,转头就怼那个穿杜兰特的:“你急什么?人都疼成这样了,赢个野球局赢的心安理得不好吗?要打你自己打,我不打这种胜之不武的球。”当时周围打球的人都往这边看,那个穿杜兰特的脸涨得通红,也不说话了。
张哥缓了大概两分钟,站起来跺了跺脚说“没事,打吧”,开球之后我把球传给在罚球线站位的张哥,他抬手投了个擦板,空心进了,我们赢了,比赛完我们要拉着他们队三个去买饮料,那个穿国足球衣的小孩摆了摆手说不用,说自己从小就跟着爸爸踢球,最看不上那种为了赢不管别人死活的人,后来我们加了微信,周末经常一起打球,张哥还教他抢篮板的卡位技巧,现在这小孩已经成了我们野球局的固定篮板手,上个月还代表他们大学拿了新生杯的冠军。
你说这场球的胜负手是什么?是张哥最后那记擦板绝杀吗?我倒觉得是那瓶递过来的冰镇矿泉水,是那个小孩在“赢球”和“体面”之间选了后者的那个瞬间,我们赢了一场野球局,他赢了所有人的尊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才是那天最大的赢家。
我们为什么总在谈胜负手?因为它藏着你对体育最本真的态度
我做体育写作这五六年,见过太多人把“胜负”当成体育的全部,赢了就把球员捧上天,输了就把人骂到祖坟冒烟,去年世预赛国足输了越南,我刷到过有人跑到球员家属的社交账号下面骂,还有人说“输球就该去死”,我当时特别心寒,大家都在找那场球的胜负手,说是教练战术不行,说是球员跑不动,说是门将脱手,但是没人想过,我们全国注册的足球运动员才几千人,越南有好几万人,我们很多县城连一块标准的足球场都没有,基层足球教练连工资都发不出来,这些才是决定国足成绩的真正胜负手,不是场上那90分钟的某一个失误,是场下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欠账。
我去年去山东一个县城的小学做体育调研,碰到一个姓王的基层足球教练,他以前是省队的,退役之后放弃了省城的高薪工作,回到老家县城带小孩踢球,每个月工资只有3000多,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球鞋买装备,下雨的时候就在走廊里练颠球,晴天就去学校旁边的土场踢,他带的队去年拿了全省小学组的季军,但是队里有三个好苗子,家长不让踢了,说要升初中了,得好好学习考个好高中,王教练跟我说的时候眼睛都红了,他说:“我们总说国足踢不好,但是这些好苗子都留不住,再过十年还是踢不好,这才是真正的胜负手啊。”我当时特别认同,我们总在找场上的胜负手,但是忘了最根本的胜负手,其实是有没有人愿意沉下心来做基层的事,有没有人愿意为了十年后的结果,现在就开始铺路。
还有很多人觉得,胜负手只有职业运动员才有,我们普通人玩体育就是图个乐,谈不上什么胜负手,我反而觉得不是,普通人的体育里,胜负手更重要,我有个朋友去年下定决心要跑马拉松,刚开始跑1公里都喘得不行,他给自己定了计划,每天早上6点起来跑5公里,不管刮风下雨,去年冬天我们这边下大雪,路滑的走都走不稳,他还是出来跑,摔了一跤胳膊擦破了一大块,爬起来接着跑,很多人说他跑马拉松的胜负手是最后能不能咬牙冲线,但是我知道,他的胜负手是每天早上6点的闹钟响了之后,是选择起来穿跑鞋,还是选择翻个身接着睡,是下雨的时候选择待在家里,还是穿上雨衣出门,这些选择加起来,才让他最后用4小时20分完赛了首马。
胜负手的本质,是你所有选择的总和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胜负手”这三个字,根本就不是体育圈的专属,我们生活里每一件事,都有胜负手,你刚入职场,项目出了问题,你是选择把锅甩给同事,还是主动承担责任想办法补救,这是你职场的胜负手;你上学的时候,考试遇到不会的题,是选择作弊拿高分,还是老老实实写自己会的,考完了再补漏洞,这是你学业的胜负手;你跟朋友闹矛盾,是选择冷战互相拉黑,还是主动坐下来把话说开,这是你人际关系的胜负手。
很多人总觉得,胜负手是某一个惊天动地的选择,是改变人生的那一个瞬间,其实不是,它是你每一个不起眼的小选择的总和,是你刻在骨子里的素养,是你对一件事最根本的态度,你打球的时候总想着垫脚伤人,就算赢了100场球,大家也只会觉得你脏,不愿意跟你玩;你为了赢球愿意等对手缓过来,就算输了比赛,大家也会佩服你的人品,愿意跟你交朋友,我们总说“体育即人生”,其实就是这个道理,你在赛场上怎么选胜负手,你在生活里就会怎么选人生的路。
回到最开始朋友跟我争论的那个问题,最后那记绝杀是不是胜负手?我现在可以给出明确的答案了:不是,那个绝杀,只是所有胜负手累积到最后的结果而已,真正的胜负手,是赛前你有没有认真训练,是落后的时候你有没有鼓励队友而不是骂街,是受伤的时候你有没有咬咬牙再撑一下,是面对胜之不武的机会的时候,你有没有选择体面,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只是胜负,而是那些藏在胜负背后的选择,那些才是真正的“胜负手”,也是我们为什么爱体育的原因。(全文37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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