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傍晚我踩着点赶到城北五环公园的野球场时,场边的扩音喇叭正放着2018年CBA总决赛的主题曲,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裁判服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给个套着oversized库里30号球衣的小男孩系松开的鞋带,露在帽子外面的发梢还滴着汗——这是我认识艾渝的第三年,他还是我们这片所有篮球爱好者嘴里,最靠谱的“野球局局长”。
作为跑了五年体育赛道的写作者,我见过CBA总决赛场上捧杯的球星,也采访过奥运会拿金牌的国家队运动员,但艾渝是我见过最懂“体育本质”的人之一:他不是职业运动员,甚至上学时连校队的正式比赛都没上过几次,30岁之前还是个天天996的互联网运营,却用三年时间,把一个凑不齐5个人的临时野球局,做成了覆盖周边三个社区、两千多注册球友的民间篮球社群,我总觉得,我们天天喊的“全民健身”,从来不是新闻里摆拍的集体做操,而是艾渝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的这一刻,是每个普通人都能站在球场上流汗的这一刻。
从996社畜到野球局局长:他把“凑不齐人”的尴尬变成了固定场的约定
艾渝的篮球梦,其实是被体检报告吓出来的,2020年疫情解封的时候,30岁的他拿着体检报告站在医院走廊里,高血压、高血脂、脂肪肝,医生敲着桌子跟他说“再熬下去就要放支架了”,他才想起自己高中时曾经天天泡在球场上,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不用抢、不用等的固定半场。
他第一次攒局是在2020年5月,在本地的三个篮球群发了消息,说自己包了五环公园的半场,每周二四六晚上7点到9点免费打,不限水平,来了就能上,结果第一天只来了3个人,两个人还是下班顺路过来瞅一眼的,打了20分钟就说要回家做饭,艾渝没气馁,第二天挨个给群里的人发私信,说“就算只有一个人来,我也在球场等着”,还自己掏腰包买了两箱脉动放在场边,来打球的人随便拿。
我第一次去他的局是2020年夏天,那时候我刚做完膝盖手术,好久没打球,运球都不利索,投了个三不沾站在原地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艾渝在旁边拍着手喊“好球!手腕再压5度就进了!”,一点没开玩笑的意思,那天打完球我才知道,他的局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不许笑新手,不许嫌菜,不管你是第一次摸球的小白,还是以前打过大专联赛的高手,上场都要给新手传球。
印象最深的是去年春天来的那个42岁的程序员老张,戴着800度的眼镜,挺着快九个月的啤酒肚,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场边看了半小时不敢上场,艾渝主动把球扔给他说“上来凑个队,缺个人”,老张第一次打了10分钟,喘得快背过气,投了5个球全是三不沾,下来的时候红着脸说“太拖后腿了,以后不来了”,艾渝塞给他一瓶水说“我刚开始捡球的时候还不如你呢,下周再来,我给你练投篮”,现在老张每周必来三次,啤酒肚小了一圈,上个月的社区友谊赛里,他还投进了绝杀三分,领奖的时候抱着奖杯说“我活了42年,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只会写代码的工具人”。
我以前总觉得,现在的体育越来越“精英化”了,打开手机全是职业球员的天价合同、顶级赛事的天价门票,好像体育就是少数有天赋的人的游戏,普通人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但艾渝告诉我不是:“体育的本质不就是玩吗?谁规定打得不好就不能打球了?你去看小区里的小孩跑着玩球,谁会嫌谁跑得慢?我们长大了,反而把最本质的东西忘了。”他攒局这三年,光场地费就搭进去快7万块,从来没向球友收过一分钱,有人过意不去要给他转钱,他都拒收,说“我以前996的时候每个月买药都要花两千多,现在身体好了,还能认识这么多朋友,赚大了”。
被骂“搞慈善”的三年:他给买不起球鞋的孩子,建了个免费的“篮球共享柜”
去年夏天艾渝做了件被很多人骂“傻”的事:他在球场边上装了个一米多高的铁皮柜子,叫“篮球共享柜”,里面放着大家捐的闲置球鞋、护具、篮球,甚至还有创可贴、雨衣、矿泉水,谁需要谁拿,不用登记,穿完洗干净放回来就行,要是实在困难,直接拿走也没关系。
这个柜子的起因是个叫浩浩的12岁小男孩,去年暑假艾渝在球场看见他穿人字拖打球,脚磨破了流着血还在跑,一问才知道浩浩爸妈在附近的菜市场卖菜,给他买的球鞋穿了两年,鞋底磨平了打滑,舍不得买新的,就穿人字拖来打,艾渝第二天去买了两双全新的实战鞋,怕伤孩子自尊心,特意跟他说“这是品牌方赞助的,你打得好,刚好给我们做宣传”,后来他回家翻出来自己五六双没穿过的新球鞋,又在群里问大家有没有闲置的干净球鞋可以捐,半个月就收了三十多双,从35码到46码都有,他就自己掏一千多块钱买了个柜子放在场边。
刚开始确实有不少贪小便宜的人,有人把柜子里全新的AJ拿走挂在二手平台卖,有人拿了三四双护具再也没送回来,群里有人骂艾渝“搞慈善也没这么搞的,纵容小偷”,还有人说他“就是想博眼球出名”,艾渝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柜子的锁拆了,贴了张纸条在上面:“需要你就拿,有能力了记得还回来就行,给小孩做个榜样。”
我上个月去球场的时候,看见浩浩站在柜子边上,正把自己洗干净的旧球鞋放进去,鞋里还塞了一张纸条,写着“这是我第一双球鞋,给比我小的弟弟穿”,艾渝说,这半年柜子里的鞋不仅没少,反而越来越多,现在已经有六十多双了,还有人往里面放笔记本、笔,给放了学来打球的学生写作业用。“你看,10个人里有9个贪小便宜,只要有1个是真的需要,这个柜子就值了。”他蹲在柜子边上擦鞋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作为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动辄几十万的体育公益项目,捐建球场、请明星站台,拍几条宣传片就完事了,从来没人管那些站在球场边上、没有球鞋不敢进场的小孩,艾渝的这个一千多块的柜子,却实实在在改变了几十个小孩的夏天:有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留守儿童,有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以前他们只能站在场边看别人打,现在打开柜子就能拿出一双合脚的鞋,光明正大地站在球场上,体育的温度从来不是看你花了多少钱,而是看你有没有真的看见那些被忽略的人。
他办的“菜市场杯”篮球赛,没有奖金,却来了200多个人报名
今年夏天艾渝办了个火遍全城的篮球赛,名字特别接地气,叫“菜市场杯”,参赛的24支队伍里,有一半是附近菜市场的摊主:卖猪肉的“大刀队”、卖水果的“西瓜队”、卖菜的“青绿队”,还有快递员组成的“闪电队”、外卖小哥组成的“骑手队”、全职妈妈组成的“粉色风暴队”,甚至还有平均年龄62岁的“老年篮球队”。
这个比赛没有报名费,奖金更是离谱:冠军每人一个印着“菜市场杯球王”的不锈钢菜盆,加200块钱菜市场代金券;亚军是每人一套篮球服,加100块钱代金券;季军是每人一个篮球,加50块钱代金券,就这么个连正经记分牌都是手写的比赛,报名的时候来了200多个人,艾渝筛了快一周才定下24支队伍,打了整整一个月。
我去看了决赛那天,场边围了快两百个人,有摊主提前收了菜摊过来加油,有小孩举着自己画的加油牌晃得手都酸了,还有附近跳广场舞的阿姨们过来凑热闹,给球员们递水,决赛是卖猪肉的“大刀队”对快递员“闪电队”,打最后30秒的时候,“闪电队”的一个小哥突然接到订单,说有个孕妇的退烧药要送,他跟裁判喊了一句“等我5分钟!”,骑上电动车就走,全场人真的就等了他6分钟,他回来的时候喘得连球衣都湿了,上来就投了个三分,全场喊得快把公园的顶掀了。
大刀队”赢了,领头的李哥举着不锈钢菜盆站在台阶上喊“以后谁来我家买肉,提篮球局的,都给多割二两!”,全场笑成一片,那个全职妈妈的“粉色风暴队”虽然小组赛就被淘汰了,但她们每次比赛都画着全妆,穿着统一的粉色球衣,队长刘姐跟我说:“我生完孩子之后三年没出过门社交,天天围着老公孩子转,现在每周打两次球,比去美容院做一万块的项目都管用,我现在是我们家球技最好的,我儿子都把我当偶像。”
我跑过那么多职业赛事,见过那么多价值百万的奖杯,却觉得艾渝发的这个不锈钢菜盆,是我见过最有分量的奖杯,我们天天喊“全民健身”,很多地方搞的活动都是找一群人摆拍,拍完就散,没人真的在乎普通人想玩什么,但艾渝的“菜市场杯”没有赞助商,没有媒体报道,甚至连个像样的颁奖台都没有,却让两百多个普通人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体育的快乐:在球场上,你不用是卖猪肉的摊主,不用是天天爬楼的快递员,不用是围着灶台转的全职妈妈,你就是你自己,只要你站在场上,就值得掌声。
现在的艾渝还是每天下班就往球场跑,还是会给新来的小孩系鞋带,还是会给新手喊“好球”,有人劝他收点报名费减轻负担,他说“十块钱的报名费,可能就是小孩一周的零花钱,是卖菜的大叔一天的饭钱,能免就免,我现在工资够花,搭点就搭点”,之前有个运动品牌找他,让他在群里发广告,给一万块钱的赞助费,他直接拒了,因为之前有球友穿那个牌子的鞋崴了脚,质量不行,“大家信任我才来这个局,我不能砸了这个招牌”。
我问过他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指着场边正在打球的浩浩说:“干到我跑不动为止呗,你看那小孩,以后说不定能打职业呢,就算打不了,他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有个球场随时能进,有个叔叔会给他留一瓶冰脉动,这不就挺好的吗?”
我们总说起体育,首先想到的就是金牌、奖杯、流量、身价,总觉得体育是遥远的、是属于少数人的,但其实体育的根,从来都扎在这些普通的野球场上,扎在艾渝这样的普通人手里,他没有拿过金牌,没有上过报纸,却给上千个普通人造了一个可以暂时忘记生活烦恼的乌托邦:在这个球场上,没有KPI,没有房贷车贷,没有领导的批评没有家人的抱怨,你只需要跑起来、跳起来,接住那只飞过来的球,就够了。
这就是艾渝的故事,一个普通的篮球爱好者,把野球场的光,照进了每个普通人的夏天,而我们的体育行业,最需要的从来不是更多的金牌,而是更多的艾渝,更多愿意弯下腰给小孩系鞋带的人,更多愿意给普通人留一个半场的人,毕竟,体育最终的目的,从来不是让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而是让所有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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