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秋天我在苏格兰高地的因弗内斯博物馆闲逛,隔着玻璃展柜看到一块半人高的青灰色砂岩石板,表面被上千年的风雨磨得发毛,还是能清晰辨认出上面的浮雕:两个留着胡须、赤裸着上身的男子弓着腰,肩膀抵在一起抢一个圆形的球状物,旁边还有三个举着手的小人,像是在欢呼呐喊,导览牌上写着,这是公元6世纪皮克特人的石刻,上面记录的是当时部落节日里的传统球类对抗赛。
我当时只当是个有趣的考古发现,直到一周后我在格拉斯哥克莱德河畔的公共足球场,淋着小雨看我发小参加的周日野球赛,看着场上一群快递员、中学老师、退休工人摔得满身是泥,撞得人仰马翻却连一句争执都没有,中场休息时勾着肩去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可乐,我突然就想起了那块石刻上的图案——原来一千五百年过去,皮克特人刻在石头上的运动基因,从来都没死。
刻在斯坦石上的千年赛场:皮克特人不是只会打仗的“蛮族”
很多人对皮克特人的印象还停留在罗马帝国史书里的“蛮族”:涂着蓝色纹身,拿着长矛守在高地的隘口,把入侵的罗马军团打得头都疼,是不折不扣的战斗民族,但很少有人知道,皮克特人留下的数百块石刻里,记录战争的内容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大多是宴饮、祭祀、还有各式各样的运动场景。
我后来查过苏格兰国家博物馆的公开资料,目前出土的皮克特运动石刻里,至少能辨认出三类至今还在流传的运动:第一类是无器械的集体球类对抗,参赛人数没有严格限制,规则就是不能用手把球抱到对方的营地,除了故意攻击要害之外没有其他犯规限制,和现在英式橄榄球的早期规则几乎一模一样;第二类是曲棍类打球运动,参与者拿着弯曲的木棍击打木质小球,目标是把球打进对方的两块石头中间的球门,这就是现在草地曲棍球和冰球的直系祖先;第三类是力量类项目,包括举巨石、扔长矛、抛粗木,也就是现在高地运动会上扔卡伯石、扔链球这些项目的原型。
之前我和国内做体育史研究的朋友聊起这个,他说很多人都觉得古代部落的运动都是军事训练的副产品,目的就是培养能打仗的士兵,但我不这么看,你看那些皮克特石刻的细节:很多运动场景旁边都画着装满食物的陶罐、举着酒杯的女子,甚至还有抱着孩子围观的老人,说明这些活动根本不是军营里的训练,是部落公共节日的一部分,不管男女老幼,只要想参与都能玩,哪怕是赢了的人,奖品也不是什么官职或者军饷,是最好的鹿肉和一桶蜂蜜酒,本质上就是图个热闹开心。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起源从来就不是“为了变强打仗”,是人类吃饱了没事干的时候,本能地想找点乐子,想和身边的人比比谁更厉害,输了也不生气,赢了就一起吃顿好的,皮克特人的石刻其实就是把这个最朴素的本质,刻在了石头上,留到了今天。
我在格拉斯哥偶遇的周日野球赛:原来是皮克特人玩了两千年的“保留节目”
我在格拉斯哥待的那一周,几乎每个周日上午都能看到克莱德河畔的公共球场上挤满了踢球的人,没有统一的球衣,没有裁判,甚至连球门都是用两个书包摆出来的,我发小在格拉斯哥大学读硕士,每周都固定去凑数,他说这个野球场已经存在快50年了,附近的居民一代接一代在这踢,从来没人组织,也没人收场地费,周末早上十点来人就行,凑够两边各8个人就开踢。
我跟着去的那天刚好下小雨,草皮滑得不行,开场不到十分钟,一个穿红色卫衣的小伙子就被撞得飞出去滑了两米,满身都是泥,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了摸怀里的球,举起来喊了一句“我抢到了!”,全场都笑,守球门的是个60多岁的白胡子老头,叫吉米,退休之前是个水管工,已经在这个球场踢了40多年,现在跑不动了就当门将,中场休息的时候我递给他一罐啤酒,他指着场上的人跟我说:“你看这帮小子,撞得这么凶,但是绝对不会有人打假摔,也不会有人因为被撞了吵架,我们苏格兰人踢球就这个规矩,撞得越狠说明越看得起你,踢完了一起去酒吧喝一杯,什么事都没有。”
我当时掏出手机翻出我在因弗内斯拍的那块皮克特石刻的照片给他看,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说他爷爷小时候就给他讲过类似的故事:几百年前苏格兰高地的部落,冬天过完雪化了的时候,就会召集附近所有村子的人一起踢球,场地就是整个山谷,有时候要踢整整一天,踢到把球放到对方村子的教堂门口就算赢,赢了的村子能拿一整头牛当奖品。“我小时候还跟着我爷爷在雪地里踢过呢,那时候连球都没有,就用布裹着一团干草当球,踢得脚都冻僵了也开心”,吉米说。
那天的球最后是3比2,穿红卫衣的小伙子踢进了绝杀,踢完之后两边的人果然没纠结输赢,勾着肩就去了旁边的小酒吧,吉米还非要请我喝一杯本地的苦啤,说我是第一个给他们看皮克特人踢球石刻的中国人,我坐在酒吧里看着这帮浑身是泥的普通人吵吵闹闹,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国际足联的起源考证里,会把苏格兰的民间球类运动当成现代足球最重要的源头——不是因为这里的人踢得有多好,是因为这里的足球从来没有变过味,一千年前皮克特人在高地上怎么玩,现在格拉斯哥的普通人还是怎么玩,没有资本,没有流量,没有输赢的压力,就是纯粹的开心。
后来我还特意去参加了因弗内斯郊区的一年一度的高地运动会,最有名的项目就是扔卡伯石:一根差不多5米长、100多斤重的杉木,要举起来扛在肩膀上,然后往前冲,把木头扔出去,要让木头在空中翻个面,顶端落地的距离越远成绩越好,我当时脑壳一热报名试了下,憋得脸通红都没把木头抬起来,旁边的参赛选手是个叫麦克的农场主,30多岁,养了200多头羊,他上去轻轻松松就把木头扔出去十几米,下来跟我说他从小就跟着他爸练这个,“我爸扔了一辈子,最好的成绩是18米,我现在最多16米,还要练,以前我们祖宗扔这个是看你能不能当战士,现在就是图个乐,赢了能拿一箱威士忌,够我喝一个月的”。
那天的高地运动会还有扔铅球、拔河、高地舞的比赛,参赛的全是附近的村民,有十几岁的小孩,也有70多岁的老太太,哪怕扔铅球只扔了两三米,台下的人也会拼命鼓掌,赢了的奖品就是一篮鸡蛋、一箱啤酒、或者一件印着高地运动会logo的卫衣,不值什么钱,但是每个人都特别开心。
皮克特人的运动基因为什么能活到今天:从来不是“要赢”,而是“要一起玩”
我之前一直很好奇,世界上那么多古代文明的传统运动都慢慢消失了,为什么皮克特人的运动能传两千多年,一直传到今天?
吉米给我的答案是“因为从来没人管我们怎么玩”,是啊,你看皮克特人的运动从一开始就不是上层阶级垄断的娱乐,也不是官方推广的项目,就是普通人自己玩出来的东西,中世纪的时候苏格兰和英格兰打了几百年的仗,老百姓闲下来还是照样在野地里踢球;工业革命的时候格拉斯哥遍地都是工厂,工人们下班了就在厂区的空地上踢球,累了就坐下来喝杯啤酒;现在哪怕职业足球已经成了年产值几百亿的生意,格拉斯哥的普通人周末还是愿意到野球场上踢没有裁判的野球,不需要门票,也不需要有人看。
我在格拉斯哥认识的房东玛丽是个单亲妈妈,她每周六都会带7岁的儿子山姆去参加社区的儿童高地运动会,有专门给小孩做的小卡伯石,还有儿童曲棍球比赛,山姆跑得慢,每次都拿不到奖,但是每次都玩得满身是汗特别开心,玛丽跟我说:“我没指望他以后当职业运动员,就是想让他知道,我们的祖宗就是这么玩的,玩的时候要敢冲,被撞了也不要哭,要和小伙伴好好配合,赢了当然好,输了也没关系,大家一起玩才是最重要的。”
我当时听了特别有感触,现在我们聊体育,好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金牌,就是成绩,就是商业化的联赛,就是身价千万的球星,我们看个世界杯都要赌球,赢了开心输了骂街,我们给孩子报体育兴趣班,第一个问的就是“练这个能不能加分”,能不能以后走职业道路赚大钱,但是我们好像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样子,就是皮克特人刻在石头上的那样:一群人在空地上玩,旁边的人看热闹,赢了就一起吃顿好的,输了也没关系,下周还能接着玩。
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实现什么目的的工具:为了升学,为了赚钱,为了出名,为了给自己的国家长脸,但是从来没有想过,体育本身就是目的,玩得开心就是最大的意义,皮克特人当年刻那些石头的时候,肯定没有想到他们玩的东西会变成现在产值几千亿的产业,他们只是觉得好玩,觉得和部落里的人一起玩很开心,就把这个场景刻在了石头上,而就是这种最朴素的快乐,让这个传统传了两千多年。
我现在手机里还存着当年拍的皮克特石刻的照片,还有和吉米、麦克的合影,每次看到都觉得特别治愈,前阵子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我刷到好多人在网上吵架,骂这个球员踢得差,骂那个队打假球,还有人因为赌球输了要跳楼,我就想起那天在格拉斯哥的小酒吧里,吉米跟我说的一句话:“足球哪有那么复杂?就是一群人追着一个球跑,跑累了喝杯啤酒,回家睡个好觉,第二天该上班上班,该生活生活,不就完了?”
是啊,皮克特人一千五百年前就懂的道理,我们现在很多人反而不懂了,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要让更多人参与运动,但是我们搞了那么多专业场馆,那么多职业联赛,那么多青少年培训,却很少有人告诉大家,你不需要踢得有多好,不需要拿奖,不需要有什么目的,只要你跑起来的时候觉得开心,那体育的意义就已经实现了。
皮克特人这个族群早就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了,他们和后来的盖尔人融合,成了现在的苏格兰人,但是他们刻在石头上的运动基因从来都没有消失:它藏在格拉斯哥野球场上的每一次冲撞里,藏在高地运动会上每一次扔卡伯石的呐喊里,藏在每一个不为了任何目的,只是因为喜欢而去运动的普通人的笑声里。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些一千多年前的皮克特人能穿越到现在,看到他们当年玩的球变成了全世界几十亿人都喜欢的运动,看到野球场上的人们还是像他们当年一样撞得人仰马翻然后一起喝酒,应该也会觉得特别开心吧,毕竟,不管过了多少年,人类想要开心、想要和同伴一起玩的本能,从来都不会变。(全文37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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