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海，在县城跑道上，守了32年的体育摆渡人

2023年10月17日清晨6点,河北沧州献县全民健身中心的塑胶跑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脚步声，53岁的王春海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脖子上挂着磨掉漆的铜哨子，手里攥着封皮翻得卷边的训练记录本，靠在跑道边的栏杆上挨个点人数：“丫丫今天腿酸就先跑两圈，别硬撑！小浩你步幅再拉开点，昨天教你的动作忘了？” 风裹着桂花香扫过操场，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应答声混着脚步声，成了这个小县城每天最早的“起床号”，从1991年从省田径队退役回到献县算起，王春海已经在这条“跑道”上守了32年，有人叫他王教练，有人叫他王老师，还有跑团的老头老太太直接喊他“小王”，他都笑着应，在这个常住人口只有50多万的县城里，王春海是个家喻户晓的“名人”——他带出来的孩子拿过全国青少年田径比赛的奖牌，他组织的老年跑团跑出了20多个迷你马拉松获奖者，就连跳广场舞的大妈都知道，膝盖疼找王教练，准没错。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他把档案直接抱回了县城老家

1991年,21岁的王春海是河北省田径队的中长跑潜力选手，已经拿过两次全国青年锦标赛1500米项目的季军，本来再练两年就能冲全运会的奖牌，却因为常年训练导致的脚踝陈旧性损伤，不得不提前退役，当时省队给了他两个旁人眼里的“金饭碗”选择：要么留省队当助理教练，未来熬几年就能带专业队；要么分配到石家庄的重点体校当教练，工资高、资源好，可王春海两个都没选，领了退役证明当天，就抱着自己的档案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回了老家献县体校。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决定藏了多少年的心愿，12岁那年，他还在献县下面的农村上学，放学在麦地里跑着追家里的拖拉机，被当时县体校的刘教练撞见，刘教练拽着他的胳膊看了半天，说“这孩子步频稳、耐力足，是个练中长跑的好苗子”，那时候县体校的操场还是煤渣铺的，一下雨就泥泞不堪，跑一圈下来裤腿上全是黑泥，他家里穷买不起跑鞋，穿的解放鞋磨破了洞，都是刘教练拿针线给他补，后来他被选去省队，临走前刘教练拉着他的手说：“咱们县穷，好多像你这样的好苗子都埋在地里没人挖，你要是有机会回来，多带带孩子们。”1990年冬天，刘教练突发心梗去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王春海那时候就暗下决心：只要退役，一定要回献县，接刘教练的班。刚回县体校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还难：整个体校只有两块旧秒表，队员们的跑鞋都是传着穿，谁比赛谁穿新一点的，平时训练都穿补了又补的旧鞋，他第一个月的工资只有120块，一分钱没拿回家，全拿去买了5双新跑鞋，给家里最困难的5个队员，1995年，下面乡镇的13岁女孩李娟来县里参加运动会，光脚跑了800米拿了第一，脚被煤渣扎得满是血口子都没放慢速度，王春海找到李娟家才知道，她爸爸瘫痪在床，妈妈靠种5亩棉花养活全家，别说交体校的训练费，连10块钱的运动会报名费都是借的，王春海当场就跟李娟妈妈说：“孩子我带走，学费全免，我每个月给你家送20斤米、5斤油，只要她肯练，我就供到她出成绩。” 后来李娟训练拼得狠，1997年拿了河北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800米冠军，后来考上了河北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现在回献县下面的乡镇当小学体育老师，去年李娟带着自己的学生来参加县里的运动会，拿了三个单项奖，她拉着自己的学生给王春海鞠躬：“要是没有王教练，我现在可能早就嫁人生娃在地里干活了，我现在带学生，就是想把王教练给我的东西传下去。”王春海说，那天他回到家翻旧训练本，翻着翻着就掉眼泪，觉得当年放弃留省队的选择，一点都不亏。

他的“学生”里，有奥运种子，也有跳广场舞的大妈

很长一段时间里,王春海的身份只是县体校的中长跑教练，带的都是十几岁的青训苗子，直到2016年国家推广全民健身，县教体局的领导找他当志愿者，做县里的社会体育指导员，他一口就答应了，从那之后，他每天的时间表排得更满：早上5点半到体育场，先带青训队练一个半小时，8点到10点留在这里带中老年跑团，教大家怎么热身、怎么保护膝盖、怎么调整呼吸，下午还要去各个社区给居民做健身科普，一分钱报酬都不要。身边的同事劝他：“你带青训队出成绩是本职工作，带老头老太太跑步又不算业绩，费那劲干嘛？”王春海没反驳，直到后来62岁的张桂兰阿姨找上门，他更觉得自己这事做对了，张阿姨以前跳了8年广场舞，跳得半月板磨损，上下楼都疼，医生让她尽量少动，她在家待了三个月，越待越没精神，血压也高了，听说体育场有个王教练免费教大家科学锻炼，就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了，王春海给她做了评估，不让她跑也不让她跳，专门给她定制了计划：每天练15分钟静蹲，再慢走2公里，还给她教了三个在家就能练的腿部力量动作，让她在家也能练，三个月之后，张阿姨的膝盖就不疼了，现在她是中老年跑团的副团长，每天能跟着跑3公里，去年参加县里的迷你马拉松，还拿了老年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她硬把王春海拉到台上，举着奖状说：“这个奖有一半是王教练的。” 到现在，王春海的中老年跑团已经有120多个人，年龄最大的已经72岁，有好几个以前有高血压、关节炎的老人，跟着练了一两年，药量都减了一半，除了带普通市民健身，他的青训队也没落下：2017年，12岁的张浩然被爸妈送过来减肥，1米6的身高体重有140斤，跑两步就喘得不行，王春海带他练了两次，发现这孩子步频特别稳，核心力量也足，就是没经过系统训练，他专门给张浩然定制了训练和饮食计划，每天提前半小时到体育场陪他加练，不让他喝碳酸饮料、吃油炸食品，两年时间张浩然瘦到了110斤，1500米的成绩从6分多钟跑到了4分02秒，2019年拿了全国少年田径锦标赛1500米亚军，现在已经进了国家青年队集训，每次放假回来，张浩然第一时间就到体育场找王春海，跟着他带小队员训练，他说：“我以后要是能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第一个要感谢的就是王教练。” 我问过王春海，带专业苗子和带普通老百姓，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他笑着说：“都一样，带苗子是帮孩子圆体育梦，带普通老百姓是帮大家圆健康梦，都是体育该干的事。”

别人说他“傻”，他说体育的根本来就在普通人脚下

这些年,王春海拒绝了不少外界抛来的“橄榄枝”：2008年石家庄有个私立体校开了两倍的工资挖他，让他去当中长跑队的主教练，他拒绝了；2021年有个做青训的机构找他合作，让他去市里开训练营，年薪30万，他也拒绝了，身边不少朋友说他“傻”：“在县城待一辈子，顶多就是个县体校的教练，能有什么出息？带出来的孩子拿了奖，功劳都是上面的，你啥也捞不着。” 2022年我去献县采访，跟他在体育场的看台上坐了一下午，他给我翻那个翻得卷边的训练记录本，里面夹着好多照片：有李娟带着学生的合照，有张桂兰阿姨拿奖的照片，有张浩然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还有好多家长写给他的感谢信，纸都泛黄了，他翻着这些东西跟我说：“你看这些，比给我多少钱都重要，我当年回来的时候，全县一年都出不了一个二级运动员，现在每年都有五六个；以前大家吃完饭就蹲在家里打麻将，现在早上体育场里全是出来跑步、打球、跳操的人，这就是我想要的。” 作为做了7年体育行业内容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见过动辄百万年薪的职业教练，但王春海是最让我动容的那一个，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发掘竞技体育人才，但是这些目标从来都不是靠几个冠军、几场顶级赛事就能实现的，它靠的是千万个王春海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他们守在县城、乡镇、村里的操场上，拿着不高的工资，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根”。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都有误区，觉得体育就是拿冠军、争金牌，但是实际上，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让每一个人都能拥有健康的身体，都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从这个角度来说，王春海比很多金牌教练都要伟大——他不仅在给竞技体育输送人才，更在给普通老百姓传递健康的生活方式，让更多人能享受到运动带来的红利，去年献县新的全民健身中心建好，政府专门在跑道旁边立了个公示牌，上面写着“社会体育指导员王春海”，还附了他的联系方式，谁有健身方面的问题都能找他，王春海说，那天他站在公示牌前面看了好久，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拿过的最高的荣誉。

32年跑坏27双跑鞋，他还要继续跑下去

今年王春海53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年轻时候训练留下的脚踝旧伤一到阴天就疼，他口袋里常年装着止疼贴，疼得厉害就贴一片，照样跟着孩子们跑圈，32年里，他跑坏了27双训练鞋，家里的旧鞋堆了半柜子，他都舍不得扔，说每双鞋都记得是哪年穿的，带哪个孩子拿奖的时候穿的。现在他的青训队有32个孩子，最小的8岁，最大的17岁，中老年跑团的人数还在涨，每天都有新的人来报名，今年暑假的时候，他自己掏了两万多块钱，组织了第一届“少年跑者”公益夏令营，不收任何学费，还给家庭困难的孩子免费提供跑鞋、运动服，一共招了60个孩子，其中有20个是留守儿童，他说：“好多农村的孩子连塑胶跑道都没见过，我就是想让他们试试跑步是什么感觉，就算以后当不了运动员，有个好身体，有个能坚持的爱好，也比天天在家玩手机强。” 王春海现在还有两个愿望：一个是希望张浩然能有机会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另一个是希望能有更多学体育的年轻人愿意到基层来。“我年纪大了，总有跑不动的一天，但是这条跑道上总得有人守着，孩子们总得有人带，老百姓锻炼总得有人教。” 采访结束那天，我早上6点又去了体育场，王春海正带着孩子们跑圈，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旁边跑团的老头老太太正在做热身，张桂兰阿姨看见我，热情地招呼我尝她带的煮玉米，风里有跑步带起来的灰尘味，有孩子们身上的汗水味，还有旁边花坛里的桂花香，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的体育强国，从来都不是写在报告里的数字，而是这样一个个鲜活的场景：是孩子在跑道上肆意奔跑的身影，是老年人能轻轻松松上下楼的笑脸，是王春海手里那个翻得卷边的训练记录本，是他脖子上挂了32年的旧哨子。王春海总说自己没做什么大事，就是守着个操场，带带孩子，教教老头老太太跑步，但正是这些“小事”，撑起了一个县城的体育活力，撑起了千万普通人的健康生活，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更需要王春海这样的“体育摆渡人”，他们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默默发光，把体育的快乐和力量，送到每一个普通人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