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抽屉里的旧护照夹层里,至今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球票根，票面印着2019年12月4日，安菲尔德球场，利物浦vs埃弗顿，票价栏清晰写着90英镑，每次翻到它，我都能瞬间想起利物浦12月阴冷刺骨的海风、热可可甜得发腻的香气，还有几万人一起嘶吼时震得胸口发颤的共鸣，算下来这90英镑折合成人民币快700块，是我当年作为留学党攒了三周的饭钱，也是我长到22岁花的最值的一笔钱。
90英镑的票，是我啃了三周冷三明治凑出来的执念
2019年我在利物浦大学读体育管理硕士,去英国之前我当了10年利物浦球迷，卧室墙上贴满了杰拉德的海报，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去安菲尔德看一场火药味最足的默西塞德德比，但真到了利物浦才发现，德比票根本不是普通学生消费得起的：赛季初官网放票秒空，二手平台上的票被黄牛炒到280英镑以上，相当于我半个月的生活费。 我那时候课余在学校附近的中餐馆端盘子，一小时8英镑，每天下课去干3小时，赚的钱刚够覆盖房租和饭钱，为了攒票钱，我把每天中午4英镑的炸鸡薯条套餐换成了超市1.8英镑的火腿冷三明治，连最爱喝的3英镑一杯的珍珠奶茶都戒了，攒了三周还差10英镑，刚好有次端盘子不小心把罗宋汤洒在了一个常来吃饭的老客人的外套上，他不仅没怪我，知道我攒钱看德比还给了我10英镑小费，笑着说“利物浦需要你这样的球迷”，才刚好凑够了90英镑的预算。 我刷了半个月的当地球迷群，都没碰到合适的票，直到比赛前一天凌晨三点，我写论文写累了刷脸书的利物浦球迷群，看到一个叫约翰的72岁老爷爷发的转票信息：“主看台下层季票位置，原价90英镑转，只给真正的利物浦球迷，黄牛别来沾边，老伴上周摔了腿要陪她去复查，实在去不了。”我赶紧私聊他，把我的学生卡、之前去安菲尔德参观拍的照片、宿舍墙上的杰拉德海报一股脑发了过去，生怕他把票给别人，过了十分钟他回我：“小伙子你明天下午六点，在球场外的《The Kop》酒吧门口等我，我给你带票，再送你条围巾。”我当时在宿舍差点蹦起来，把正在睡觉的室友都吵醒了。
那天的安菲尔德，连风里都裹着红色的荷尔蒙
比赛当天我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酒吧门口,约翰老爷爷已经在那等着了，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利物浦1986年夺冠款复古球衣，手里攥着票和一条绣着19-20赛季字样的红色围巾，旁边还放了一杯热可可，他把票塞给我，帮我把围巾围上，说“这个位置离埃弗顿球迷区近，等下他们骂你你就骂回去，不用客气，我看了42年德比，这次就靠你给利物浦加油了”，说完还把热可可塞给我，说“天冷，喝点暖的，喊起来才有劲”。 我进场之后才知道这个位置有多好：离场地只有不到10米，萨拉赫热身的时候往我们这边挥了挥手，我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的胡茬，比赛的过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上半场第43分钟，里沙利松接迪涅的传中捅射破门，埃弗顿客队区的球迷直接炸了，又是挥旗子又是吹口哨，我旁边的一个利物浦大哥直接爆了粗口，把手里的啤酒杯往护栏上砸，整场利物浦都压着埃弗顿打，但就是得势不得分，直到补时第4分钟，阿诺德开了个角球，范戴克在前场蹭了一下，后点的奥里吉伸脚一捅，球直接滚进了球门死角。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下一秒就被旁边的陌生大哥抱起来举了半分钟，他手里的啤酒洒了我一身我都没感觉，整个安菲尔德的欢呼声大到我耳朵嗡嗡响，所有人都在跳，在喊，在抱身边的人，不管认不认识，散场的时候全场一起唱《你永远不会独行》，我跟着唱，唱着唱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嗓子哑到第二天连说话都费劲。 散场后我回酒吧找约翰，他一直在那等我，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我就知道奥里吉那小子靠谱！”，还请我吃了份炸鱼薯条，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看德比的事：他弟弟是埃弗顿球迷，年轻的时候每次德比完俩人都要在家吵半天，甚至会为了输赢摔盘子，后来弟弟2008年车祸走了，他每次看德比都会在口袋里装个弟弟的埃弗顿徽章，“吵了一辈子，现在也想带他看看”，那天我们俩在酒吧坐了两个多小时，从80年代的利物浦王朝聊到现在的萨拉赫马内，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的那句话：“德比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一群爱足球的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罢了。”
90英镑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票根上的数字
后来经常有人问我,花90英镑看场球，值吗？毕竟90英镑能买30个冷三明治，能买两双不错的运动鞋，能交半个月的电费，在家看球开个会员才10英镑，还能躺着吃炸鸡，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我每次都会把那张票根拿出来给他们看，告诉他们值，太值了，我现在回国快4年了，那场球的比分我可能偶尔会忘，但我永远记得约翰老爷爷热可可的温度，记得陌生大哥抱我的时候啤酒的麦香味，记得几万人一起唱歌的时候震得我胸口发麻的感觉，这些东西是在家看100次超清回放都得不到的。 去年我在成都工作，我朋友是成都蓉城的球迷，花80块钱买了张主场票，拉着从来没看过球的女朋友一起去，刚好那天成都蓉城补时绝杀大连人，全场几万人一起跳着喊“成都雄起”，他女朋友当场就哭了，说长这么大从来没感受过这么多人同频的快乐，现在俩人每个主场都去，上个月刚在凤凰山球场求婚成功，求婚的时候他女朋友手里还举着当时那场80块钱的票根。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消费当成“智商税”，觉得花几百上千看场球、买件球衣是浪费钱，但实际上体育从来都不是“有用”的东西，它是情绪的出口，是人和人之间的连接，是你平庸生活里的英雄梦想，90英镑的票根，不是一张简单的入场券，它是我22岁那年最滚烫的青春记忆，是我和一个72岁的英国老爷爷跨越国籍的共鸣，是我和几万个陌生人同呼吸共命运的90分钟，这些东西，多少钱都买不来。
别让高票价，堵死普通人靠近体育的路
不过聊到这我也想说说我作为体育行业从业者的一点担忧：现在不管是国内外的赛事，票价涨得实在太离谱了，我前阵子刷英超的票务信息，现在普通的联赛票最低都要45英镑，德比战的票价更是被炒到400英镑以上，相当于英国普通工薪阶层两天的工资，更别说学生党了，国内也是一样，去年CBA总决赛的门票，黄牛把最便宜的票炒到3000多，中超的焦点战票价也被炒到上千块，很多普通球迷几个月的零花钱都买不起一张票。 我之前看到个新闻，曼彻斯特一个12岁的小球迷，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想买曼市德比的票，结果到了球场外才知道票价被炒到了他攒的钱的三倍，蹲在球场门口哭，后来是曼城的球员沃克看到了，把他带进场坐了自己的家属席，你说这多讽刺啊？足球本来就是工人阶级的运动，是普通老百姓下班之后凑在一起乐呵的东西，现在却变成了富人的专属娱乐，普通人连进场的门槛都摸不到。 我当年能90英镑买到德比票，本质上是因为约翰老爷爷不想赚差价，他想把票给真正爱足球的人，现在很多赛事方和黄牛把票价炒上天，本质上就是把体育当成了割韭菜的生意，忘了体育的本质是面向所有人的，我去年做调研的时候问过很多刚毕业的年轻人，为什么不去看线下赛事，80%的人回答都是“票太贵了，看不起”，你说要是一张中超票30块，一张CBA票50块，能有这么多人不去吗？去年成都凤凰山的球票为什么一票难求？就是因为亲民票价加上好的氛围，普通人消费得起，自然愿意来。 体育从来都不该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应该是你下班之后花几十块钱就能进场喊两嗓子释放压力的地方，是学生党攒两周零花钱就能看一场自己喜欢的球队比赛的地方，是普通人也能触摸得到的快乐。
现在那张90英镑的票根,我还夹在我的护照里，那条约翰老爷爷送我的围巾，我挂在我出租屋的墙上，上个月约翰还给我发了邮件，说他老伴的腿已经好了，上赛季利物浦赢埃弗顿的那场德比，他带着老伴一起去看了，拍的照片里，他脖子上围着和我那条同款的围巾，口袋里还装着弟弟的埃弗顿徽章。 我经常会想，我们爱体育到底爱的是什么？是胜负吗？是球星吗？其实都不是，我们爱的是那些和人有关的连接，是那些让你觉得你不是一个人在活着的瞬间，是那些你到80岁想起来还会笑的记忆，而我当年，只花了90英镑，就买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段人生，这笔买卖，怎么算都赚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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