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四川凉山布拖彝族自治县马拉松(简称“布马”)结束的那天,我在终点线看着22岁的彝族小伙什给子哈攥着季军奖牌蹲在地上哭,他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碳板鞋,是比赛前一周堂哥凑了320块钱给他在县城运动折扣店买的,也是他长这么大第一双超过100块的运动鞋,这个平时早上五点就要上山放27只羊、挖虫草季每天要在海拔3000米的山里走8个小时的小伙子,第一次跑全马就跑出了2小时37分的成绩,比不少常年在城市跑团训练的业余精英还要快,那一天我突然明白:大众体育的光,从来就不该只照在少数穿专业装备、有教练带的人身上,那些踩着山野土路长大的追风者,一样值得一条属于自己的赛道。
第一次跑布马的时候,我连盐丸是什么都不知道
什给子哈的家在布拖县拉果乡海拔2800米的高山村,从他家走到最近的公路要走40分钟,而这40分钟的盘山土路,就是他跑了5年的“训练场”,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布马赛前3天的领物现场,他穿着洗得发蓝的彝族常服,手上还有挖虫草磨出来的厚茧,攥着身份证站在领物窗口前,连“参赛包”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告诉我,自己从小就爱跑,“放羊羊跑丢了,我追着跑半个山头都不喘,后来就觉得跑起来舒服,风刮过耳朵的声音比什么都好听”。 没有教练,没有跑步计划,甚至连计时的手表都没有,他的日常训练就是跟着羊跑:早上把羊赶到山上吃草,他沿着山路跑一个来回,羊还没吃够草,他已经坐在山头晒了半小时太阳了,以前村里偶尔办民俗运动会的短距离跑,他穿15块钱的帆布胶鞋就能拿第一,奖品是一袋10斤的大米或者一壶菜籽油,拿回家奶奶总是特别开心。 听说家门口要办马拉松,全马冠军有1万块奖金,他第一时间就报了名,报名费还是村支书帮他垫的,为了比赛,堂哥特意带他去县城买鞋,导购给他推荐碳板鞋的时候,他听说要300多块,拽着堂哥就要走,“我穿帆布鞋也能跑,别浪费这个钱”,最后还是堂哥硬把钱付了,说“跑赢了奖金拿回来再还我就行”。 比赛那天他的口袋里只装了半块奶奶给的苦荞粑粑,连能量胶、盐丸是什么都不知道,跑到35公里的时候腿突然抽筋,他蹲在路边揉了5分钟,旁边跑过的城市跑者递给他一根盐丸,他犹豫了半天不敢吃,怕是什么“兴奋的东西”,最后还是啃了两口自己带的荞粑粑,咬着牙继续跑,超了7个穿专业跑团服的选手,最后冲线的时候,他的脚已经磨出了两个水泡,但是看到季军的5000块奖金,他第一反应是“终于能给奶奶买个制氧机了,她冬天总喘不上气,剩下的钱刚好给弟弟交高中的住宿费”。 我后来问他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累,他挠挠头笑:“累啊,但是路边好多老乡喊我名字,还给我塞煮鸡蛋,我要是跑慢了对不起他们呀,以前我只敢在山里跑,现在我知道了,我也能在正规赛道上跑赢别人。” 这就是布马最打动我的地方:它没有把“报名要过往全马成绩”“穿非专业跑鞋不准参赛”这种奇葩规则挂在门口,只要你想跑,哪怕你穿解放鞋、揣着荞粑粑,一样能站在起跑线上。
布马为什么火?因为它不是精英的秀场,是普通人的游乐场
我算半个马拉松老炮,跑过全国十几个城市的马拉松,但是布马是我见过最不像“正规赛事”的马拉松,也是我见过最有温度的马拉松。 国内现在很多商业马拉松,办赛的第一目标就是冲“金牌赛事”“国际田联认证”,特邀的非洲精英选手占了奖金池的80%,普通跑者连报名都要抽签,中签率比拍车牌还低,好不容易报上名,赛道沿线全是两米高的隔离栏,观众站在十米开外加油都听不到,补给站的水和能量胶永远被跑得快的人抢光,跑得慢的业余跑者到了后半程只能捡空瓶子,甚至还有博主公开吐槽:“跑得慢的大爷大妈就别来参加马拉松了,占地方浪费资源。” 但是布马完全不一样,6000个参赛名额里,4000个都留给了本地群众,报名费象征性收10块钱,低保户、残疾人还能免报名费,除了全马、半马,还设了5公里的欢乐跑,只要你想参加,哪怕走都能走完,我作为30公里补给站的志愿者,那天见过太多“不符合马拉松参赛标准”的选手:有背着一岁多的娃跑欢乐跑的彝族妈妈,娃趴在妈妈背上流着口水睡得香;有62岁的阿黑爷爷,穿著解放鞋、裤脚挽到膝盖,年轻时候赶马帮一天走几十里山路,听说家门口办马拉松非要报名,半马跑了2小时47分,比不少20多岁的城市小伙子都快;还有个12岁的小学生,偷偷报了10公里,跑到终点的时候校服都湿透了,说“我要跑给我爸看,我以后能当跑步运动员”。 更有意思的是布马的补给,别的马拉松补给都是能量胶、电解质水,布马的补给站摆的是苦荞粑粑、坨坨肉、煮鸡蛋、鲜羊奶,还有老乡自己家酿的米酒,用矿泉水瓶装着递到跑者手里,说“喝一口暖身子,不醉人”,赛道沿线没有隔离栏,附近村的老乡搬着小凳子坐在路边,看到跑者就伸手塞自家种的苹果、烤土豆,我那天在补给站站了三个小时,收到了老乡塞的四个烤土豆,都是揣在怀里带过来的,热乎得烫手心。 最让我感动的是半马的最后一名,是个腿有小儿麻痹的24岁姑娘,叫阿芝,拄着两根拐杖跑,跑两步就要歇一下,别的选手三个小时前就跑完了,她花了4小时12分钟才走到终点,本来组委会的颁奖仪式都准备开始了,所有工作人员、获奖选手、留在现场的观众都站在终点线旁边等她,她冲线的时候全场鼓掌,欢呼声比给冠军的还要大,组委会还特意给她颁了个“最佳拼搏奖”,奖品是一整箱本地的苦荞面和一件定制的参赛服。 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阿芝冲线的照片,有个跑圈的朋友评论说“这种人来参加比赛就是作秀”,我直接回了他一句:“你花几万块买装备跑马拉松是为了开心,人家拄着拐杖跑也是为了开心,凭什么你就是专业,人家就是作秀?” 布马之所以能火出圈,本质上就是它戳破了现在国内体育赛事的“精英滤镜”: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奢侈品,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快乐,一条合格的赛道,本来就该装得下跑2小时的精英,也装得下跑4小时的普通人。
别把体育束之高阁,山野的风比体育馆的空调更懂运动的本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越来越偏了:说起跑步,就是要穿几千块的碳板鞋、戴运动手表、请私教制定训练计划,不然就是“不专业”;说起健身,就是要办几万块的健身卡、买补剂,不然就是“瞎练”;甚至还有人说“穷人不配搞体育,体育是有钱人的消遣”。 但是布马的这些跑者,给了这种论调最响亮的耳光,什给子哈没有专业装备,没有教练,沿着山路跑了5年,一样能跑赢不少业余精英;阿黑爷爷穿解放鞋赶了一辈子马,半马成绩比很多常年泡健身房的年轻人还好;那些背着娃跑欢乐跑的妈妈、穿着校服跑10公里的小朋友,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配速、什么是心率带,但是他们跑的时候脸上的笑,是装不出来的。 我始终觉得,运动的本质从来不是“更快更高更强”,那是竞技体育的目标,对于普通人来说,运动的本质就是快乐,是健康,是找到自己的价值,你在健身房撸铁是锻炼,我在山里放羊跑山头也是锻炼;你在城市马拉松刷PB是开心,我在布马的赛道上啃着苦荞粑粑慢慢跑也是开心,没有谁比谁高贵。 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现在国内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只占总人口的30%不到,很多人不想运动的理由就是“没钱买装备”“没时间去健身房”,但是这些理由在布马的跑者面前根本站不住脚:你买不起几千块的跑鞋,100块的帆布鞋一样能跑;你没时间去健身房,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走半小时也是锻炼;你报不上大城市的马拉松,家门口的公园步道一样是你的赛道。 布马的存在,其实就是给所有普通人提了个醒:体育从来没有门槛,有门槛的是大家对体育的偏见,别再把体育当成精英阶层的标签,也别再觉得“我跑不快就不配参加比赛”,只要你动起来,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从布马到村超、村BA:我们需要更多装得下普通人的体育赛事
这几年“村BA”“村超”火遍全国,现在布马又成了大众体育的新标杆,其实这些赛事火的原因都是一样的:它们没有高高在上的门槛,没有唯成绩论的规则,装的全是普通人的热爱。 反观现在很多城市办的体育赛事,动不动就喊着“国际化”“专业化”的口号,把普通爱好者拒之门外:马拉松报名要抽签,要看过往成绩,没有全马完赛证明连报名资格都没有;青少年体育比赛要收费,要穿统一的装备,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参加不起;甚至连社区办的趣味运动会,奖品都要优先给体制内的职工,普通人凑个热闹都拿不到一瓶矿泉水。 我们国家现在不差办国际顶级赛事的能力,北京奥运会、杭州亚运会都办得举世瞩目,但是我们更缺的,是像布马、村超这种给普通人办的赛事,不需要豪华的场馆,不需要天价的奖金,只要有一条开放的赛道,有给跑者递水的志愿者,有站在路边加油的观众,就够了。 现在什给子哈已经成了村里的名人,好多小朋友放学了就跟着他一起跑山,他自己攒钱买了个二手的运动手表,还准备带着村里的5个小朋友组个跑团,明年一起参加布马,他说“以前我以为只有城里人才会跑步,现在我知道了,我们山里的孩子,也能跑上更大的赛道”。 布马结束快半年了,我还是常常想起阿黑爷爷递给我的那个热乎的烤土豆,想起什给子哈拿着奖牌哭的样子,想起阿芝拄着拐杖冲线的时候全场的欢呼声,我见过太多马拉松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笑,但是只有布马的这些普通跑者,让我真正感受到了体育的温度。 其实大众体育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培养多少世界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自信,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芒,布马做到了,我也希望未来,我们能有更多像布马这样的赛事:不用拼资历,不用拼装备,只要你热爱,你就可以站在起跑线上,毕竟,普通人才是大众体育的真正主角,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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