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早上七点半的北京奥森北园门口,我一眼就认出了苏晓东，他穿着洗得领口起球的天蓝色跑团T恤，肚子上还留着点没完全消下去的软赘肉，正蹲在地上给刚到的跑友发矿泉水，发的时候还不忘叮嘱一句：“今天慢跑啊，谁要是敢冲在前面卷配速，结束火锅局就罚他去给大家调麻酱。”周围的人哄笑成一片，有人举着刚买的油条晃：“放心吧东哥，我今天就是来走的，跑快了油条都凉了。”
很少有人能想到,7年前的苏晓东，还是个连300米都跑不动的互联网公司运营总监，那时的他体重187斤，随身揣着降压药，体检报告上的异常项列了半页纸，医生说再熬两年，40岁之前就得往心脏里放支架，现在的他，是北京规模最大的民间公益跑团“晓步团”的发起人，手下8个社区分团加起来有2000多名成员，上到72岁的退休大爷，下到刚上小学的孩子，都愿意跟着他跑，我问过他做跑团这么多年最骄傲的成绩是什么，他没提那些马拉松完赛奖牌，也没说跑团拿过多少民间赛事的奖项，指了指旁边正扶着膝盖喘气的张姐：“你看她，两年前还抑郁到要靠吃药睡觉，现在都能跑半马了，这就是我最牛的成绩。”
38岁那年的体检报告，把他“吓”上了跑道
苏晓东的跑步起点,一点都不“励志”，甚至还有点狼狈。 2016年他38岁，在当时还是风口的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总监，996是常态，一个月有20天在外面应酬喝白酒，到家经常是凌晨一两点，倒头就睡，连和老婆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那一年的单位体检，他的高压冲到了165，中度脂肪肝，尿酸高到快引发痛风，医生拿着体检报告单皱着眉跟他说：“你这身体状态，比60岁的老头还差，再这么熬下去，下次来可能就是120拉着来了。” 他当时没当回事，直到半个月后，他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三点，起身去厕所的时候眼前一黑直接栽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的急诊室，同事说他在厕所里躺了快20分钟才被人发现，那天他老婆抱着刚上小学的女儿在急诊室外面哭，女儿拉着他的手说“爸爸我不要你住院”，他才突然怕了：“我要是真垮了，我老婆孩子怎么办？我爸妈都快70了，谁给他们养老？” 出院之后他就决定要运动，最先选的就是跑步，因为门槛最低，买双鞋就能跑，他至今记得第一次跑步的场景：11月的北京，晚上刮着风，他穿着以前上学的时候买的旧运动鞋，在家旁边的小月河公园跑步，刚跑了300米，就喘得直不起腰，蹲在路边吐了半天，旁边遛弯的大爷还递给他一瓶水，劝他：“小伙子，身体不好就慢慢走，别逞能。” 那天他是走回家的，3公里的路走了40分钟，到家的时候浑身是汗，运动手表上的配速慢到像散步，他老婆还以为他下楼转了一圈买了个夜宵，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别人能跑，我为什么不行？ 从那之后，他每天雷打不动早上6点起床，从走跑结合开始，跑100米走200米，慢慢加到跑1公里走1公里，用了整整3个月，才跑完了第一个完整的5公里，他至今都记得那天的感觉：“跑完之后我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风刮在脸上都不觉得冷，拿着手机看运动记录，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那是我3年以来第一次没吃降压药，量血压的时候高压降到了130。”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全民健身”有误解，觉得大家开始运动的起点都是“热爱”，其实不是的，对苏晓东这样的普通人来说，运动的起点往往是“害怕”：害怕失去健康，害怕没办法陪孩子长大，害怕没办法给父母养老，害怕自己成了家人的负担，这种最朴素的动因，才是大众体育最扎实的土壤——它不需要你有多么远大的目标，只要你想好好活着，就够了。
跑团不是“卷速度”的赛场，是接住普通人的“缓冲垫”
苏晓东的跑团,最开始只有7个人，全是他公司的同事，大家看着他3个月瘦了20斤，都追着问他跑步的方法，他干脆建了个微信群，每天早上喊大家一起跑步。 最开始跑团也卷过，有人为了刷跑量，一天跑10公里，跑的膝盖疼了半个月；有人为了拼配速，明明喘得不行还要硬冲，最后直接晕在了跑道上，苏晓东当天就在群里发了三条规矩：第一，不许在群里晒跑量晒配速，晒一次警告两次踢群；第二，新人参加活动最多跑3公里，跑不动就走，没人会笑话；第三，每次活动结束AA聚餐，跑得最慢的人先挑菜。 他说：“我建跑团不是为了培养专业运动员的，大家来跑步，都是为了身体好，要是为了跑快把膝盖跑坏了，把身体跑伤了，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我在跑团里见过张姐，42岁，以前是个会计，两年前老公出轨离婚，孩子上高中叛逆，天天跟她吵架，她那段时间重度抑郁，每天要吃3片安眠药才能睡着，医生让她多出去走走，她朋友把她拉进了跑团，她第一次来参加活动的时候，连运动鞋都没有，穿了一双老北京布鞋，跑了不到1公里就蹲在路边哭，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连跑步都跑不动。 苏晓东那天没劝她跑，就陪着她在河边走，走了3公里，听她哭着说了一路自己的糟心事，从那之后，张姐每天都来，最开始走，后来慢慢跑，1公里、2公里、5公里，现在她已经能跑完半程马拉松了，上次我见她的时候，她带着16岁的儿子一起来参加亲子跑，母子俩跑完之后肩并肩坐着吃冰棍，儿子还跟她吐槽学校的老师太严格，张姐说：“要是没进这个跑团，我可能现在还在家哭呢，跑步的时候什么糟心事都忘了，跑一身汗，回去睡个好觉，第二天什么坎都能过去。” 还有个叫小宇的95后，两年前创业失败，欠了40多万的债，每天晚上失眠到天亮，朋友拉他来跑夜跑，第一次跑的时候他跑了2公里就吐了，吐完之后蹲在路边说：“东哥，我觉得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苏晓东给他递了瓶水，说：“你今天能来跑这2公里，就已经比昨天的你强了，慢慢来呗，跑步不是一步就跑5公里的，还债也不是一天就能还完的。”现在小宇的债已经还了一大半，上次还在群里发消息，说自己的新公司刚拿到了第一笔订单，等忙完这阵子就带大家去他的公司吃火锅。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跑步已经成了新的“内卷赛道”，大家比装备比配速比跑量，恨不得人人都去跑全马，不然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跑步爱好者，但苏晓东的跑团就像个“反内卷”的孤岛：有人穿着几十块的旧鞋来跑，没人会笑话；有人跑两步就走，没人会催；有人带着家里的狗来，边遛狗边跑，大家还会凑过去撸两把，我一直觉得，对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更快更高更强”，那是专业运动员的目标，我们普通人要的，是“更快乐更健康更踏实”，是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找到一个能喘口气的出口，而苏晓东的跑团，就是那个能接住所有疲惫普通人的缓冲垫。
把跑步的劲儿，用到更多人身上
跑团做了3年,人数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7个人，到后来的几百人，苏晓东干脆辞了互联网公司的高薪工作，专心做起了大众体育的推广，很多人说他傻，放着年薪几十万的工作不做，去做不赚钱的跑团，他说：“我以前做运营，天天想的是怎么拉新怎么促活，怎么让用户多花钱，现在做跑团，我想的是怎么让更多人动起来，怎么让大家从运动里得到好处，这个事比我以前做的所有工作都有意义。” 他先和家附近的几个社区合作，搞起了“银发跑团”，专门教小区里的老人怎么正确跑步，怎么避免膝盖受伤，还专门请了运动康复师来给老人免费做科普，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大家都不能出门，他就开直播带大家在家做原地跑、做拉伸，还自己掏钱买了几百个弹力带、握力球，给封控在家的独居老人送上门，住在芍药居的王大爷今年72岁，以前每天都要下楼散步，封控的时候闷得天天在家发脾气，后来跟着苏晓东的直播每天运动半小时，解封的时候他专门跑到苏晓东家里，给他送了一幅自己写的毛笔字，上面写着“运动使人快乐”。 今年他还发起了“公益跑”活动，跑团的成员每跑1公里，合作的企业就捐1块钱，所有的捐款都用来给山区的小学买体育器材，上半年的时候，他带着跑团的志愿者去了河北张家口的一所乡村小学，给孩子们送了篮球架、乒乓球台，还有几十双运动鞋，有个10岁的小姑娘，穿着新跑鞋围着操场跑了两圈，跑到他面前仰着头说：“叔叔，我现在跑步能跑全班第一名，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带很多很多人跑步。”苏晓东说，那天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孩子们穿着新鞋跑来跑去，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连双像样的运动鞋都没有，上体育课的时候只能穿妈妈做的布鞋，跑两步就掉，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所有喜欢跑步的孩子都能有双跑鞋就好了，现在我也算实现了小时候的愿望。”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赚快钱的人：卖几万块的专业装备，办几十万门槛的高端赛事，把体育做成了有钱人的游戏，但苏晓东做的事，是在把体育的门槛一层一层拆下来：他告诉没穿过运动鞋的老人，你也可以跑步；他告诉天天在家哭的中年女人，你也可以跑步；他告诉欠了几十万债的年轻人，你也可以跑步，不需要昂贵的装备，不需要专业的技能，只要你想动，随时都可以开始，我一直觉得，这才是体育行业最有价值的部分，不是造神，不是捧冠军，而是普惠，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拿到属于自己的礼物。
最棒的奖牌，从来都不是挂在墙上的
苏晓东跑了7年,最好的半马成绩是2小时15分，跑团里比他跑得快的人一抓一大把，全马破3的都有好几个，他家里的柜子上摆着十几块马拉松完赛奖牌，都落了灰，他钱包里却常年放着一张去年跑团年会的大合照，照片里200多个人挤在一起，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宝妈，有脸上长着青春痘的年轻人，每个人都笑得露出牙齿，背景的横幅上写着跑团的 slogan：“跑赢生活，你就是冠军”。 他说：“以前我刚跑步的时候，也想过要跑全马，要拿名次，后来见了这么多人，我才明白，跑步哪有什么输赢啊？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了100米，你今天血压降了，你今天跑完步回家跟孩子多说了几句话，你就赢了。” 现在的苏晓东，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小月河公园，带着跑团的人跑3公里，结束之后大家一起去路边的早餐摊喝豆浆吃油条；周末的时候组织亲子跑，不让家长带手机，就带着孩子跑跑步，聊聊学校的事；每个季度都会组织一次公益跑，给山区的孩子攒买体育器材的钱，他说接下来的目标，是把“晓步团”开到更多的城市去，让更多的普通人能有个不卷的地方，放心大胆地跑。 那天在奥森，活动结束之后大家凑在一起吃火锅，苏晓东被大家罚去调麻酱，他端着一碗麻酱过来，有人问他：“东哥，你后不后悔辞了以前的工作啊？”他捞了一块毛肚放进嘴里，笑着说：“后悔啥啊？我以前年薪几十万，天天喝白酒喝到吐，连陪女儿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现在我每天都能陪老婆孩子散步，还能帮到这么多人，这日子，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写过世界冠军，写过职业运动员，写过身价千万的体育创业者，但苏晓东是最让我感动的一个，他不是什么名人，也没拿过什么大奖，但是他比很多人都懂体育的意义：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多数人的温暖；它不需要你站在聚光灯下领奖，只要你站在跑道上，就已经赢了。 就像他跑团T恤上印的那句话：“跑赢生活，你就是冠军。”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不用和别人比配速，不用和别人比跑量，只要你一直在往前走，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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