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多,广州的太阳还晒得人头皮发疼,我在天河区员村的露天街头球场找朋友,老远就看见林文杰蹲在地上,给一个穿奥特曼短袖的小男孩系鞋带,他身上那件印着12号的宝蓝色李宁球衣我认识,上次来打球的时候他就穿,领口磨得起了一圈毛边,是2008年他读大学打省大学生联赛的队服,算下来已经15年了。
那天他刚给孩子们上完免费的篮球课,接下来要等群里的“老伙计”来接波,42岁的人了,蹲在地上起身的时候还扶了扶膝盖,转头看见我就挥挥手,递过来一瓶冰脉动:“来得正好,等会我们和旁边职校的小孩打友谊赛,你可以看看我们中年队的实力。”
我做体育行业报道快6年,见过拿奥运冠军的运动员,见过操盘千万级赛事的投资人,却很少见到林文杰这样的人:不是专业出身,没有资本加持,就凭着对篮球的一点热爱,用3年时间,把一个没人管的破旧街头球场,变成了附近三个社区全年龄段的“体育公共空间”,还帮200多个和他一样的中年人,捡回了丢了十几年的体育梦。
从“球场逃兵”到“周末固定篮友”,他用3年捡回丢了15年的篮球
林文杰的篮球梦,断档了15年。
2008年他读大三,作为校队的控球后卫拿了广东省大学生联赛的亚军,当时拍的领奖照片现在还压在他家餐桌的玻璃下面,照片里的他130斤,留着板寸,笑起来露出虎牙,举着奖杯的胳膊上肌肉线条明显,那时候他以为篮球会是自己一辈子的爱好,毕业的时候还和室友约好,以后每个周末都要回学校打球。
可工作之后一切都变了,他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常态,下班到家经常是11点多,周末要么补觉要么陪客户喝酒,偶尔路过球场,看见年轻人跑跳的身影,也只会摸一摸自己逐渐发福的肚子,摇摇头走掉,体重从130斤涨到180斤只用了5年,2020年体检的时候,他查出了高血压、重度脂肪肝,还有腰椎间盘突出,医生拿着体检报告皱着眉说:“小伙子才39岁,再这样下去,药要吃一辈子。”
那天他下班开车回家,路过小区旁边的员村球场,看见几个初中生在打3v3,一个穿校服的小孩左晃右晃过了三个人,上篮命中之后对着队友比了个“耶”的手势,和他当年拿省赛亚军的时候做的动作一模一样,林文杰把车停在路边,站在场边看了40分钟,回家翻了半宿,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了那件起球的12号球衣,还有已经打不起气的旧篮球。
“第一次下场的时候,我打了5分钟就喘得要吐,站在场上腿都软,防守我的高中生还特意放慢了速度,问我‘大叔要不要下场歇会?’”林文杰说起这段的时候还忍不住笑,那天他没好意思说自己以前是大学校队的,灰溜溜地下了场,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喝了三瓶水,才缓过劲来。
但他没放弃,从那天开始,他每天下班早的话就去球场投100个篮,周末早上6点就到球场练运球,怕膝盖受伤,他特意报了个运动康复的线上课,学怎么热身、怎么保护关节,手机备忘录里从2020年6月12号第一次打球开始,密密麻麻记了三年:“2020年7月3号,今天投中了23个三分,跑了10分钟没喘”“2021年1月12号,今天打全场跑了两节,赢了大学生队”“2022年10月,体检脂肪肝没了,血压正常了”……
半年时间他瘦了30斤,之前穿不上的球衣又套上了,打全场能跑完全程,上次和职校的学生打友谊赛,他连续过了三个人上篮命中,场边的小孩喊“叔叔太帅了”,他说那一刻,觉得18岁的自己又回来了。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久,总听见有人说“工作太忙了没时间运动”“人到中年身不由己”,可林文杰的经历告诉我,哪有什么“身不由己”,不过是你还没那么想做这件事而已,我们总把体育当成年轻人的专利,当成专业运动员的事,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本来就是给普通人带来健康和快乐,18岁能打球,40岁照样能打,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
他建了广州第一个“中年篮球爱好者互助群”,帮200多个“大叔”找回打球的快乐
林文杰打了半年球之后,发现身边有很多和他一样的中年人:想打球,但是找不到伴,要么技术不好怕被年轻人嫌,要么时间不固定凑不齐人,还有的家里老婆不同意,觉得打球是“不务正业”,耽误照顾家庭。
“我印象特别深,去年有个开出租车的王哥,站在球场边看了我们三次,每次都站半小时,我喊他下来打,他说‘我不会打,胖,跑不动,别耽误你们’。”林文杰硬把他拉上了场,那天王哥虽然只进了一个球,但是下来之后特别开心,说自己已经12年没碰过篮球了。
那天之后林文杰就建了个群,名字叫“员村中年篮球养生队”,刚开始群里只有3个人:林文杰、开出租车的王哥,还有做会计的李哥,没成想群越拉越大,现在已经有247个人,全是35岁到50岁的中年男性,有程序员、老师、快递员、餐馆老板,各行各业的人都有。
林文杰给群里定了几条规矩:第一不许赌球,不许攀比技术,打养生局,谁受伤了大家轮流送医院;第二只要有人约球,不管水平怎么样都要带,不许嫌别人菜;第三群里谁家有困难,能帮的一定要帮。
去年群里的张叔,儿子查出来白血病,要凑几十万的治疗费,张叔那段时间天天愁得睡不着,也不来打球了,林文杰知道之后在群里发起了捐款,半天就凑了12万,大家还排班去医院陪床,帮张叔跑医保手续,张叔儿子康复之后,张叔特意给群里每个人送了一筐自己家种的荔枝,说“要不是你们,我这个家就垮了”。
还有做会计的李哥,之前有点轻度抑郁,天天在家唉声叹气,老婆都怕他想不开,加入群之后,他天天来打球,和大家聊天吹牛,现在整个人都开朗了,还主动当群里的财务,每次组织比赛都跑前跑后,他老婆特意给林文杰发微信说“谢谢你把我老公救回来了”。
去年他们群和旁边职校的大学生队打友谊赛,赛前大学生都觉得“大叔队肯定赢不了,跑都跑不动”,结果最后中年队赢了12分,打完之后大学生队长过来和林文杰握手,说“没想到叔叔们这么能打”,林文杰笑着说:“我们不是能打,是比你们更珍惜在场上的每一分钟,你们以后还有几十年的球可以打,我们打一场少一场,每一分钟都不想浪费。”
我经常和体育行业的从业者聊天,大家总说现在的用户都是年轻人,要做年轻向的内容,做年轻人才喜欢的赛事,可很少有人关注到35-50岁这个中年群体,他们上有老下有小,是社会压力最大的一群人,也是最需要运动释放压力的一群人,但是他们的体育需求几乎被所有人忽略了:商业健身房嫌他们消费能力不如年轻人,赛事方嫌他们没有流量,社区也很少给他们组织适合的活动。
可林文杰的群告诉我们,中年人的体育需求一点都不比年轻人少,甚至更强烈,他们不需要多么高端的场地,不需要多么专业的装备,只要有几个伴,有个能打球的地方,就够了,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可如果连中年人的打球需求都满足不了,全民健身又从何说起呢?
把球场从“矛盾点”变成“连心桥”,他想让更多人摸到篮球的温度
去年年初,员村球场还是个没人管的破烂场地:地面坑坑洼洼,篮筐歪了半个,没有照明灯,晚上打不了球,经常有附近的老太太和年轻人吵架,年轻人要打球,老太太要跳广场舞,吵到社区来调解了好几次都没用。
林文杰主动找到街道,提出自己愿意牵头做球场的管理员,不用街道发工资,他来协调场地的使用时间,还发动群里的人捐款,凑了两万多块钱,把球场的地面翻修了,换了新的篮筐,装了照明灯,还在球场旁边加了一排休息的长椅,给老年人装了几个健身器材。
他和两边的人商量出了一个时间表:早上6点到9点是老年人的活动时间,跳广场舞、打太极都可以;下午2点到6点是少儿篮球免费培训的时间,他自己给附近的小孩教篮球;晚上6点到10点是篮球时间,大家轮流接波,现在再也没有人吵架了,老太太们跳完广场舞,经常给打球的人送水,送自己家做的点心,上次林文杰组织小孩打比赛,老太太们还自发组成了拉拉队,在场边喊加油。
“我最开始想免费教小孩打球,是因为发现很多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放学之后没人带,就在球场乱跑,家长想送他们去篮球培训班,一节课一两百块钱,根本承担不起。”林文杰说,他现在每周六周日下午都免费给小孩上课,只要想来的都可以来,不用交钱,现在已经有32个小孩跟着他学球,其中还有4个是留守儿童,去年他带小孩去参加天河区的少儿篮球比赛,拿了丙组的季军,领奖的时候,几个小孩抱着奖杯哭,说“这是我们第一次拿奖”。
现在的员村球场,已经成了附近三个社区最热闹的地方:早上有老年人打太极,下午有小孩练篮球,晚上有中年人和年轻人接波,大家互相认识,见了面都打招呼,谁忘带水了旁边的人就递一瓶,谁家小孩没人接了就放在球场旁边让林文杰帮忙看一会,连社区的工作人员都说,自从这个球场弄好之后,社区的矛盾都少了一半。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竞技,就是拿金牌,就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认识林文杰之后我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价值,其实是连接,它能把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阶层的人聚在一起,消除隔阂,没有贫富差距,没有年龄焦虑,在球场上大家都是平等的,只有队友和对手,只有纯粹的快乐,我们现在做体育推广,总想着搞高大上的赛事,搞流量明星,却忘了最落地的体育,就在社区的街头球场里,就在普通人的汗水里。
写在最后: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才是中国体育的底色
去年年底,林文杰辞掉了互联网公司的工作,全职做社区体育推广,现在他已经在天河区的3个社区做了试点,免费教篮球,组织中年篮球赛,还搞亲子篮球活动,街道给他批了补贴,足够覆盖场地和装备的费用。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多大,要不要搞个商业培训机构赚钱,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球场上跑的小孩,还有旁边坐着休息吹牛皮的几个大叔,笑着说:“我也没想那么多,也不想赚什么大钱,只要大家想打球的时候,能有个地方,有个伴,就够了,你看那个穿奥特曼短袖的小孩,刚才投中了人生第一个三分,跳得比谁都高;开出租车的王哥,今天打了三个波都没输,正跟人吹牛皮呢;我老婆刚才发微信,说晚上给我做我爱吃的卤牛肉,这日子,不比啥都强?”
那天我走的时候,球场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水泥地上,大家的笑声喊声混在一起,特别有烟火气,我突然想起之前采访姚明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体育强国的标志,不是我们拿了多少奥运金牌,是有多少普通人愿意走出门运动,是每个想运动的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场地和项目。”
是啊,我们有拿奥运冠军的谷爱凌、苏翊鸣,有在CBA赛场上拼搏的职业球员,但是我们更需要千千万万个林文杰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不是专业运动员,没有拿过世界冠军,但是他们用自己的一点热爱,一点坚持,把体育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生活方式,改变了身边几百人的生活,这些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才是中国体育最深厚的底色,也是我们建设体育强国最坚实的根基。
晚风一吹,球场上有人投中了一个三分,全场响起了欢呼声,林文杰对着我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球场,那件穿了15年的12号球衣,在灯光下显得特别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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