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大连普湾新区的青训基地采访,刚进门就看见个半白头发的老头蹲在边线旁，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深蓝色实德旧外套，正低头给个十来岁的小球员系护腿板的绑带，脚边放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还印着2005年实德双冠王的纪念logo，旁边的基地工作人员捅了捅我：“喏，那就是林乐丰。”
那天风很大,场边的银杏叶吹得落了他一肩膀，他系完绑带拍了拍小球员的屁股：“冲吧，别跟个小姑娘似的不敢撞。”转头看见我，咧开嘴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褶子，完全不是我印象里那个站在实德夺冠台上、西装革履不苟言笑的老总，那天我们在场边的小板凳上坐了三个多小时，他聊了自己半辈子和足球绑在一起的日子，也聊了中国足球这些年踩过的坑、走过的弯路，没有官话套话，全是摸爬滚打出来的实在话。
从国脚到老总，他的半辈子都绑在大连足球的脉搏上
现在很多年轻球迷可能对林乐丰这个名字陌生,但只要是经历过甲A、中超初期的老球迷，没人不知道这个辽宁足球和大连足球的“老熟人”，球员时代他是辽足十连冠时期的主力后卫，进过国家队，球风硬得像块石头，当年跟荷兰队热身赛的时候，他盯防当时的世界级前锋范巴斯滕，拼到腿抽筋被抬下场，下来第一句话是“我没让他在我防守的区域进球吧？”
退役之后他转型做管理层,2000年加入大连实德任总经理，那是大连足球最辉煌的几年：甲A三连冠、2005年中超杯联赛双冠王，大连实德的蓝色球衣，那时候就是整个城市的符号，我认识个开出租车的大连老球迷张叔，他车里现在还挂着实德的队徽挂件，他说2005年夺冠那天，他在体育场外等活，散场的时候人挤得走不动，所有人都在喊“实德是冠军”，有个穿10号球衣的小孩手里举着刚买的冠军海报，跑的时候摔了一跤，海报没脏，手里的烤串掉地上了，哭的稀里哗啦的，他刚好停在旁边，把自己车上备的还热的烤肠给了小孩，没收车钱。“那时候我真觉得，大连足球能火一辈子，没想到后来会跌得那么惨。”张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遗憾。
2012年实德解散的那天,林乐丰在自己的办公室坐了一整夜，烟灰缸满了三次，办公桌上还摆着当年双冠王的全家福，他说那时候最不敢刷手机，一打开全是球迷的留言，有人骂他“把实德搞没了，对不起大连人”，有人问“以后我们还能看大连的球队拿冠军吗？”，他说自己那天掉了眼泪，“那时候就觉得，我欠大连足球一个交代。”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中国足球的从业者有太多刻板印象，总觉得这帮人要么是来捞钱的，要么是来混资历的，但你真的接触过像林乐丰这样的人就会知道，有很多人真的是把足球刻进了命里，大连足球不是一份工作，是他半辈子的心血，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孩子摔了，他不可能不管。
踩过金元足球的坑，他说“捷径走多了，迟早要摔回原点”
实德解散之后,林乐丰也去过其他俱乐部当高管，刚好赶上中国足球金元泡沫最疯狂的那几年：国内球员转会费动不动就破亿，外援年薪炒到上千万欧元，一场赢球奖能发几百万，但是愿意给青训投钱的俱乐部寥寥无几。
他给我讲了2017年的一件事,那时候他在南方一家中甲俱乐部当副总，老板那年喊出了“一年冲超”的口号，打算掏2000万买一个当打之年的国内边锋，林乐丰当时给老板算了一笔账：2000万可以在辽宁的3个地级市建青训网点，雇10个专业教练，每年能招200个喜欢踢球的孩子，5年就能出一批好苗子，就算冲超晚几年，球队也有自己的根，但是老板直接怼了他一句：“我等不了5年，我今年就要冲超，冲超成功我商业代言就能拿5000万，青训那点收益，我看不上。”
后来那家俱乐部那年没冲超,第二年老板资金链断了，直接宣布解散，那个花2000万买的球员欠了半年工资，自由身走了，俱乐部连个能拿得出手的青训苗子都没留下，几千万砸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林乐丰说那时候他就打定了主意：“搞足球不搞青训，全是空中楼阁，钱烧完了就什么都没了，捷径走多了，迟早要摔回原点。”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金元足球那十年，我们确实看到过中超球队在亚冠赢球的热闹，但是热闹过后呢？大牌外援走了，资本撤了，几十家俱乐部解散，国家队成绩一跌再跌，我们连个能扛大旗的年轻球员都找不出来，本质上就是大家都想赚快钱，都想走捷径，没人愿意做“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笨事，但是足球这个东西，本来就没有捷径可走，你在青训上偷的懒，迟早要在赛场上还回来。
蹲在青训场边的6年，他要给大连足球留“根”
2018年,林乐丰拒绝了好几家俱乐部开出的高薪offer，回到了大连，一头扎进了青训，刚回来的时候条件有多苦？青训队连个正经的训练场都没有，只能租学校的操场，孩子们每周只能练3天，教练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他自己跑去找以前的老队友、老熟人拉赞助，夏天顶着30多度的太阳跑了20多家企业，鞋都磨破了两双，最后有个做水产的老板是以前的实德球迷，给他捐了200万，才把现在这个训练场建起来。
我那天在基地的荣誉室里,看见他的一个旧笔记本，翻开来里面记的全是小球员的信息：12岁的李明宇，生日2011年5月，喜欢梅西，对芒果过敏；13岁的赵小磊，家住营口，爸妈在外地打工，每周奶奶来送一次换洗衣服；14岁的王浩，左脚球员，任意球踢得好，但是体能差，每天要加练1000米……基地的教练跟我说，林乐丰每天早上7点就到基地，晚上9点才走，每个孩子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有次队里发水果，他挨个把芒果挑出来，就怕有孩子误食过敏。
去年冬天有个U14的小球员训练的时候脚崴了,救护车堵在路上过不来，林乐丰背着1米6多的孩子走了一公里去附近的医院，孩子的妈妈赶过来的时候要给他塞钱，他当场就推回去了：“我要是要这个钱，我就不回来搞青训了，这些孩子都是大连足球的未来，我疼他们还来不及。”现在那个小球员已经进了国少队，上次集训回来特意给林乐丰带了半袋自己家种的苹果，林乐丰说那苹果比他吃过的任何进口水果都甜。
之前总有人问我,中国足球还有希望吗？每次我都会想起在大连青训基地看见的场景：林乐丰蹲在场边，看着小球员在场上跑，太阳晒得他额头冒汗，他手里攥着那个旧笔记本，时不时站起来喊两句“跑位！抬头！”，我觉得希望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是像林乐丰这样的人，一天天蹲在场边熬出来的，是一个个小球员一脚一脚踢出来的，我们总骂中国足球不行，但是有多少人愿意花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去做这种看不见回报的事？林乐丰愿意，这就是希望。
不图虚名不赚快钱，他说“我这辈子对得起大连这两个字”
现在林乐丰的工资,还不到他当年在实德当总经理的三分之一，有人劝他去当足球解说，或者去其他俱乐部当顾问，赚的多还轻松，他都拒绝了，他说：“我要是走了，这帮孩子怎么办？我得看着他们踢进中超，踢进国家队，看着大连足球再拿一次冠军，我才能放心。”
今年大连人队降级的时候,有个老球迷在基地门口蹲了一下午，蹲在地上哭，说“大连足球怎么就成这样了”，林乐丰出去给他递了根烟，跟他说：“老哥你放心，最多5年，大连足球肯定能回来，我林乐丰说到做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底气特别足，因为他手里现在有200多个各个年龄段的青训苗子，最大的U17队，去年已经拿了全国青锦赛的季军，再过几年就能踢职业联赛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没必要把林乐丰塑造成什么“圣人”，他也犯过错，当年实德时期他也有过决策失误，也被球迷骂过，但是他这辈子从来没离开过足球，从来没对不起自己的初心，现在的人太浮躁了，不管做什么都想立刻看到回报，搞足球也想一年出成绩，三年拿冠军，但是青训本来就是个慢活，可能要花十年、二十年才能看到结果，林乐丰愿意做这个“笨人”，愿意沉下心来扎根基层，这就够了。
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到基地门口,指了指场上正在训练的小球员跟我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愿望，就想以后等这帮孩子拿冠军的时候，我能在看台下面找个位置，买一筐刚蒸好的螃蟹，跟老队友们喝两盅，那我这辈子就值了，就对得起大连这两个字了。”
风又吹了起来,场上的小球员的喊声响彻整个训练场，林乐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眼神亮得像星星，我突然想起那句话：“总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爱着中国足球。”林乐丰就是这样的人，他是大连足球的守望者，也是中国足球的守灯人，只要还有这样的人在，中国足球就永远不会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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