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抱着新入手的勒布朗签名款球鞋去小区球场试水,刚踩进三分线就被一个低头猛冲的小屁孩撞了个趔趄，鞋头还蹭上了一道黑印，我正有点恼火，一个穿洗得发白的08年款广东宏远队服、左膝盖上留着长长一道手术疤的中年男人几步跑过来，先把小孩拉到身后跟我连连道歉，又拍了拍小孩的后脑勺：“说了八百遍运球要抬头看人，给叔叔道歉。” 等小孩蔫头耷脑地鞠完躬跑走，旁边坐在台阶上乘凉的老球友递了瓶冰水给我，笑着说：“新来的吧？连开哥都不认识？这球场半个主人都是他。” 那天我没打成球，坐在台阶上跟老球友聊了一下午开哥的故事，后来又连着去球场蹲了一周，终于搞懂了这个在周边3个街道的篮球圈里提起来没人不竖大拇指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从省队边缘到小区球场“场主”，他的篮球梦拐了个弯
开哥本名陈开明,1987年生，老家在粤西的一个小山村，小时候第一次摸到篮球，是村小老师从城里带回来的、皮都磨破了的二手球，他那时候每天放学抱着球在泥地上拍，天黑了都舍不得回家，14岁被市体校的教练看中选走，17岁进了省青年男篮预备队，那是他离职业赛场最近的一次。 “那时候他真是个好苗子，1米92的个子，摸高能到3米4，三分准得吓人，队里本来打算第二年就把他提上一队的。”当年跟开哥一起在省队的队友、现在在市体育局工作的阿强跟我聊起开哥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可惜，“19岁那年打全国青年联赛的交叉赛，他突破的时候被对方中锋垫了脚，十字韧带直接断了，手术做完之后医生说以后剧烈运动都受限制，更别说打职业了。” 开哥那时候拧得很，队里提出给他转后勤岗位，他直接拒绝，收拾背包就回了家，之后的两年他干过快递、当过健身教练，甚至去朋友的酒吧看过场子，就是再也没碰过篮球，直到2011年他搬进现在这个小区，发现楼下的篮球场一半被广场舞阿姨占了，剩下的半场坑坑洼洼，连篮网都没有，几个半大的小孩抱着球瞎扔，连三步上篮都走步，没人教也没人管。 他当天就去找了物业，说自己义务来管这个球场，不用物业出一分钱，只要物业同意他重新规整场地使用时间，之后的半个月，他自己掏腰包买了水泥补了场地上的坑，换了新的篮网，还挨家挨户去找跳广场舞的阿姨协商，最后甚至自己掏了3000块钱，给阿姨们在小区旁边的小广场装了新的照明和音响，把篮球场的时间彻底留给了打球的人。 我后来问过开哥，当年刚从省队退下来的时候连篮球都不想看，怎么后来反而愿意天天泡在球场里？他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揉着自己阴雨天就会疼的左膝盖跟我说：“那时候总觉得梦想碎了，这辈子就没奔头了，后来看到那些小孩抱着球眼睛发亮的样子，就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职业赛场我上不去了，但是我能给这些小孩搭个台阶，让他们少走点我走过的弯路。”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5年了，见过太多把“梦想”挂在嘴边的人，他们口中的梦想要么是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要么是靠着流量变现赚得盆满钵满，但开哥让我明白，梦想从来不是只有一种形态：你没法站在聚光灯下当主角，那就蹲在台阶上当那个给主角递水、教他们怎么跑位的人，一样是在给热爱托底。
他的篮球课不收高价，却要先考“思想品德”
2016年的时候,有几个家长找到开哥，问他能不能给自己家小孩教篮球，说外面的培训机构太贵，老师也不认真，大家都信得过他的技术，开哥一开始死活不肯收钱，说自己就是闲得慌教教小孩，后来家长们凑在一起，硬把学费塞到他手里，说“你也要吃饭，总不能天天自己贴钱给小孩买水买创可贴”，他才正式开了自己的篮球培训班。 他的培训班收费有多良心？周边的少儿篮球机构一节课最少150块，他收60，还是小班教学，一个班最多10个小孩，更有意思的是，他收学生不看篮球基础，先考“思想品德”：来面试的小孩，要是看到地上有垃圾主动捡，看到小弟弟小妹妹摔倒了主动扶，哪怕连拍球都不会，他也收；要是抢别人的球、对长辈没礼貌，就算你是天赋异禀的好苗子，给多少钱他都不收。 去年有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找到开哥，说愿意出3倍的学费，让开哥单独给他家儿子做一对一训练，争取初中毕业能拿到二级运动员证书走特招，开哥答应先试一节课，结果那天那小孩来训练，看到保洁阿姨拖地挡了他的路，直接张嘴就骂“老东西滚开”，还抢了旁边一个7岁小孩的球往边上扔，开哥当时就把学费退给了那个老板，说“你家孩子我教不了，你另请高明吧”，那老板以为他嫌钱少，说再加两倍，开哥直接把人请出了球场：“我教打球先教做人，连最基本的尊重人都不会，球打得再好也没用。” 他的培训班里还有个免费学了3年的小孩叫浩浩，爸妈离婚了，跟着奶奶过，家里是低保户，平时连买文具的钱都紧巴巴的，但是特别喜欢打球，每天都趴在球场围栏外面看别的小孩训练，开哥注意到他之后，主动叫他进来一起练，不仅不收学费，还自己掏钱给他买篮球鞋、买训练服，甚至有时候浩浩奶奶接他晚了，开哥还带他回家吃饭。 去年浩浩代表学校拿了市中学生篮球赛的MVP，领奖台上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牌挂在了开哥的脖子上，哭着说：“开哥，要不是你当年给我买第一双球鞋，我连报名比赛的资格都没有。”那天开哥一米九的大个子，抱着个14岁的小孩，哭得比浩浩还凶。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体育培训机构的创始人，一张嘴就是“我们今年输送了多少个一级运动员”“我们的客单价翻了几倍”，好像体育教育早就成了一门一门心思赚快钱的生意，要么是为了中考体育加分突击训练，要么是挖好苗子卖给俱乐部赚佣金，但开哥的做法看起来“傻”，其实才摸到了体育教育的本质：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拿多少奖、考多少分，是先教你做一个正直、懂尊重、能扛事的人，再教你怎么赢。
办了8届的“小区CBA”，是他给普通人造的篮球乌托邦
2015年的时候,开哥牵头办了第一届“小区篮球联赛”，一开始只有4支队伍，全是小区里的上班族、外卖员、中学生，连个赞助商都没有，冠军奖品就是开哥自己掏腰包买的4个篮球，还有他媳妇在家卤的两斤鸡爪。 现在这个联赛已经办到第8届了，周边3个街道有20多支队伍报名参赛，有开网约车的司机队，有中学的学生队，还有旁边软件园的程序员队，年龄最大的队员58岁，最小的才12岁，开哥拉了周边几家超市和饭馆的赞助，奖品依然没有现金，都是定制的篮球、运动服，还有冠军队专属的搪瓷奖杯，上面刻的不是“冠军队”，是“最会传球的普通人”。 去年的决赛我去看了，对阵的是外卖员队和程序员队，外卖员队的小周是开哥的老熟人，平时每天送12个小时外卖，只有晚上9点之后能来球场打一个小时球，开哥每次训练完都会给他留两个包子，怕他跑一天单饿肚子，决赛那天小周本来要缺席，他手里接了个跨区的大单，送完能赚80多块钱，够他三天的饭钱，开哥知道了之后，直接让自己媳妇骑着小电驴去帮他送单，把小周按在了球场上。 最后3秒的时候，小周接了队友的传球，投了个压哨三分，绝杀了比赛，他下场之后抱着开哥哭，说自己从小在贵州山里长大，喜欢打球但是从来没机会参加正规比赛，长这么大第一次站在领奖台上，“我以前总觉得篮球是有钱人的运动，来了这里才知道，只要你喜欢，谁都能上场打。”那天决赛打完下了小雨，所有人都没走，蹲在球场边吃泡面，喝热可乐，开哥的左膝盖疼得直打颤，还举着个相机给大家拍照，笑得比冠军队还开心。 我们平时总说职业体育离普通人太远，CBA的MVP、NBA的总冠军，都是屏幕里遥不可及的存在，甚至连楼下的球场都经常被占、要花钱才能进，普通人想痛痛快快打场球都难，但开哥办的这个“小区CBA”，给所有热爱篮球的普通人造了一个乌托邦：你不用有专业的装备，不用有多好的技术，只要你尊重规则、热爱打球，就能上场当主角，这种烟火气里的热爱，其实比职业赛场的奖杯更动人，因为体育本来就不该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触摸到的快乐。
开哥是谁？他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地基”
前阵子有个做体育培训连锁的老板找到开哥,想跟他合作，把他的培训班做成品牌，涨价到200块钱一节课，在各个小区开分店，承诺每年给开哥至少50万的分红，开哥直接拒绝了，他说：“我要是想赚钱，当初就不会留在这个小区球场了，我就在这儿待着，能教几个小孩是几个，能陪多少人打球就陪多少，挺好的。” 我前几天跟开哥聊天，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指着球场上跑着运球的小孩说：“我最大的梦想就是以后老了，走不动路了，就坐在这个台阶上，看我教过的小孩带着他们的小孩来打球，我就给他们看个门，递个水，这辈子就值了。” 做体育行业这么久，我见过太多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拿世界冠军的运动员、身价上亿的体育品牌老板、流量百万的体育博主，我们总把这些人当成中国体育的代表，但其实像开哥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薪，甚至连个正式的身份都没有，但是他们守着一个个小区球场、乡村篮球场，把篮球的种子种在一个个普通小孩的心里，给每个热爱体育的普通人留一片能放松的小天地。 现在你问我开哥是谁？他不是什么名人，不是职业运动员，是那个会给你捡滚走的篮球的大叔，是教你三步上篮会耐心纠正你动作的教练，是吹野球比赛的时候会给新手放水的裁判，是每个在基层默默坚持的草根体育人的代名词。 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缺的是千千万万个开哥：他们把热爱当成一辈子的事，不图名不图利，只想让更多人感受到体育的快乐，多几个这样的开哥，比多拿几个世界冠军，更能让体育真正融入普通人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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