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的第一个“熊日”来得猝不及防,头天晚上看天气预报还说最高温31度,我早上五点半爬起来出门的瞬间,眼镜片直接糊了一层雾,空气黏得像浸了糖水,风一吹都带着闷乎乎的热气,我攥着半路上买的冰豆浆,边走边骂自己上个月到底是脑子进了多少水,才会被发小阿凯忽悠着报了钱塘江边的半程马拉松。
熊日六点站在起跑区,我骂了第八百遍当初脑子进水报名
阿凯是我们朋友圈里出了名的“跑步狂”,每周雷打不动三次10公里,家里的奖牌摆了满满一柜子,这次拉我报名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完赛就送小龙虾造型的奖牌,还有组委会合作的大排档三斤卤虾兑换券,你就算走下来也赚啊!”我当时正啃着小龙虾刷手机,脑子一热就报了名,完全忘了自己此前最多也就跑过8公里,还是边跑边歇花了一个小时的那种“散步式跑法”。
六点半站在起跑区的时候我悔得肠子都青了,身边站的要么是穿着专业跑服、脚踩碳板鞋的大神,正在热身压腿的时候都能听见他们讨论“这次争取破140”,要么是穿了cos服举着旗子的年轻姑娘小伙,还有几个扛着大旗的大爷,头发都白了一半,背挺得比年轻人还直,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几十块钱买的速干衣,脚上还是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慢跑鞋,鞋尖还蹭了个黑印,瞬间觉得自己像个误闯职业赛场的路人。
发令枪响的时候我还在走神,被前面的人带着往前跑,风裹着江边的水汽吹过来,刚开始还觉得挺舒服,跑了不到三公里汗就把T恤全浸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太阳慢慢升起来,晒得后颈发疼,我跑到5公里补给站的时候,一口气灌了半瓶盐汽水,蹲在路边喘气,阿凯回头喊我:“你快点啊,按这个速度咱们俩说不定能2小时40分完赛!”我摆了摆手让他先走,心里想“我能完赛就不错了,谁跟你卷速度啊”。
跑到12公里的时候我想弃赛,路边的阿姨给了我半块冰西瓜
10公里之后我彻底跑不动了,右下腹岔气疼得我直抽气,脚上的鞋也开始磨脚,我一瘸一拐走到路边的树荫底下蹲着,看着一辆收容车开过去,里面坐了好几个跟我一样气喘吁吁的跑友,我盯着收容车的门看了足足三分钟,好几次都想伸手拦车。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旁边穿红马甲的志愿者阿姨递了半块冰西瓜过来,西瓜还挂着冰碴儿,红瓤看着就甜:“小伙子累了吧?快吃块瓜缓一缓,别着急弃赛啊,前面两公里就有冰粉补给站,我家老头子也在跑,跟你速度差不多,你们刚好能搭个伴!”
我接过西瓜咬了一大口,甜汁顺着下巴往下流,凉丝丝的气从喉咙滑到胃里,瞬间觉得活过来了,刚吃完西瓜就看见个穿“跑遍中国”字样T恤的大爷慢悠悠跑过来,看见我手里的西瓜皮还笑:“这西瓜甜吧?我老伴每年都买一筐放这给跑友分,我每次跑这都得吃两块。”
大爷姓王,今年62岁,跑半马已经跑了5年,这是他第17次参加半程马拉松,我跟着他慢慢往前颠,跑个两三百米就走两分钟,他也不催我,边跑边跟我唠嗑,说他年轻的时候做销售,天天喝酒应酬,五十岁那年查出来高血脂高血压,医生说让他多运动,他才开始跑步,第一次跑3公里都喘得不行,第一次跑半马花了4个小时,中途还在补给站喝了三碗绿豆汤。
“我跑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追过成绩,也不跟年轻人比速度,”王大爷边跑边指着路边的荷花塘给我看,“你看这荷花开得多好,我去年跑的时候这塘里还飞了两只白鹭,我停下来拍了三张照片,比我快的人都没看着。”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粉色的荷花飘在水面上,风一吹荷叶晃来晃去,我跑了12公里,头一次停下来认真看路边的风景,之前总盯着手表上的配速看,总觉得跑慢了丢人,完全没注意到江边的风这么舒服,路边的小朋友举着“叔叔加油”的牌子晃来晃去,笑得脸都红了。
那天我跟着王大爷边跑边歇,路过补给站就停下来吃点东西,吃了两小碗冰粉,三个小番茄,还有一根盐味冰棒,跑到18公里的时候脚已经磨出了个水泡,我一瘸一拐地走,王大爷就陪着我走,还给我讲他跑马去过的城市,说厦门的马拉松补给有现烤的生蚝,青岛的补给有海鲜包子,他每次去别的城市跑马,都要带着老伴玩两天,跑了五年,差不多把大半个中国都逛遍了。
3小时17分完赛的时候,我抱着小龙虾奖牌比拿到年终奖还开心
冲线的时候计时器上显示的时间是3小时17分,比半马的关门时间早了43分钟,志愿者小姑娘把小龙虾造型的奖牌挂在我脖子上的时候,还塞给我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毛巾,冰毛巾盖在脖子上的瞬间,我整个人都爽得差点叫出来。
奖牌是通红的小龙虾造型,拿在手里沉乎乎的,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汗流到嘴里,咸得发苦,但是我心里却开心得不行,比我上次拿到公司季度优秀员工、领了两千块钱年终奖的时候还要开心,阿凯早就完赛了,在终点等我等得都快睡着了,看见我一瘸一拐走过来,还吓了一跳:“我以为你上收容车了呢,你还真跑完了?”我举着奖牌给他看,又翻出手机里拍的荷花照片,还有我跟王大爷的合照,嘚瑟得不行。
我们俩去兑了三斤卤虾,就在江边的大排档里坐了大半桌跑友,刚好王大爷和他老伴也在,阿姨还拎了家里自制的酸梅汤,给我们每个人都倒了一杯,旁边坐了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看起来二十岁出头,是个大学生,这次是第一次跑半马,跑了3小时40分钟,正举着手机跟她妈视频,眼睛红通通的,举着奖牌给她妈看:“妈你看我真的!我真的跑完了!你下次跟我一起跑迷你马好不好?”视频里她妈妈笑着说“你厉害你厉害,回来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还有个戴眼镜的大哥,说他说这次跑崩了,比上次的成绩慢了20分钟,他边啃卤虾边笑:“没事,今天补给站的冰棒太好吃了,我吃了五根,还吃回本了,成绩什么成绩不重要,开心最重要。”
别被“无效运动”PUA了,我运动我舒服就行
以前我总觉得,运动就得有个“运动的样子”,跑5公里就得进30分钟,去健身房就得练出八块腹肌,不然就是“无效运动”,去年我办了张健身卡,私教天天跟我说“你这跑的速度太慢了,没用”“你得练核心练肩,不然练了也白练”,我那时候每天下班累得要死,还要逼自己在健身房练一个小时,吃饭的时候都焦虑,这个热量高那个碳水多,吃一口都有负罪感,最后健身卡用了不到十次就过期了,我还胖了四斤。
现在网上总有人鼓吹“高效运动”,说什么“十分钟运动等于慢跑一小时”“跑半马不进2小时就是浪费时间”,还有人晒自己的配速截图,嘲笑那些跑的慢的人“跑这么慢还不如在家躺着”,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觉得特别可笑,体育什么时候变成了只有跑得快、练得好的人才配玩的东西了?奥运会的口号“更高更快更强”后面还加了个“更团结”呢,怎么到了普通人这里,就只剩“更快”了?
我们普通人运动,本来就不是为了当运动员拿奥运冠军,就是为了出出汗舒服,为了吃小龙虾的时候没有负罪感,为了晚上能睡个好觉,为了周末能跟朋友一起玩得开心,我有个朋友喜欢打羽毛球,每周都去打两次,打了两年还是接不住专业选手的扣杀,有人笑他“打这么久还是这么菜有什么意思,他说“我打羽毛球就是为了跟朋友聊聊天出出汗,我又不想进国家队,要那么厉害干嘛?”
熊日那天的半马,我晒黑了两个度,脚上磨的水泡疼了三天,但是我现在想起那天的冰西瓜、冰粉,王大爷给我看的他跑过的各个城市的照片,还有小姑娘举着奖牌笑的样子,还有卤虾的香味,我都觉得特别值。
我现在特别反感有人把运动搞成精英主义的东西,好像你不穿几千块的装备,没有好看的肌肉线条,跑不出拿得出手的配速,你就不配运动一样,但从来都不是这样的啊,体育从来都是属于所有人的,它可以是领奖台上国歌响起的瞬间,也可以是熊日里普通人花三个小时拿到的小龙虾奖牌,是路边阿姨递的半块冰西瓜,是跑完之后啃的那三斤卤虾,是你出完汗之后浑身通透的爽感。
我们不用跟别人比速度比成绩,你哪怕每天就下楼散二十分钟步,打半小时羽毛球,跳十分钟毽子,只要你觉得舒服,比什么都强,毕竟运动这件事,从来都没有什么“正确答案”,你开心,就是最正确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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