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米哈伊是在浙江丽水遂昌县的田径场上,38岁的罗马尼亚男人晒得比当地常年务农的老乡还黑,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战术本,对着一群穿校服的半大孩子喊“收腿!再高点!”,口音里带着点奇特的遂昌方言尾调,如果不是他脖子上挂着的那块2015年北京世锦赛男子跳高金牌晃得人眼晕,没人能把这个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钉鞋带的老外,和当年跳过2米38、打破欧洲纪录的世界冠军联系在一起。
这些年很多人问过米哈伊,放着罗马尼亚国家队教练的安逸工作不做,跑到中国十八线小县城带小孩训练图什么?他每次都晃晃手里的战术本,上面贴满了小孩们拿奖的照片:“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拿过27块奖牌,现在我手里有127个孩子的梦想,你说哪个更值钱?”
16岁那年我连钉鞋都穿不起,却敢想世界冠军的梦
米哈伊的体育梦,从一开始就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他出生在罗马尼亚北部的一个小山村,父亲是伐木工人,母亲给镇上的学校做清洁工,家里三个孩子,他是老大,从小就要帮着家里喂猪、砍柴,14岁之前连一双完整的运动鞋都没有。
他第一次接触跳高是初中的运动会,体育老师发现他抱着一捆20斤的柴上山,比成年人走得还快,腿上的爆发力惊人,就让他试试报跳高项目,那天他穿的是妈妈补了三次的帆布鞋,鞋尖的破洞用胶布粘着,跳1米75的时候落地脚滑,帆布鞋直接磨穿了个洞,脚后跟流的血把白袜子染成了红色,他还是咬着牙跳过了1米82,拿了冠军。
“那时候教练跟我说,你是练跳高的料子,得有双钉鞋。”米哈伊说起这段的时候还会摸自己的脚后跟,上面现在还有个浅浅的疤,“可是一双钉鞋要我爸妈半个月的工资,我根本不敢跟家里说,后来教练把他儿子当年穿的旧钉鞋给了我,大两码,我每次训练要塞两双厚袜子才能穿,鞋尖也有个洞,跟我之前的帆布鞋一模一样。”
那双旧钉鞋他穿了三年,从市赛跳到全国赛,再跳到世青赛的领奖台,19岁那年拿世青赛冠军的时候,他的领奖服口袋里还塞着半块妈妈给他烤的玉米面包,那双塞了两双袜子的旧钉鞋,他到现在还存在老家的柜子里。
我做体育记者这些年,听过太多人说“体育是富人的游戏”,好像没有几万块的装备、没有专门的私教,普通人连碰体育的资格都没有,但每次想起米哈伊说的那双旧钉鞋,我就会想起2021年去贵州采访省运会的时候,见过的那个穿解放鞋跑100米拿季军的13岁男孩,他的鞋也是补过的,冲线的时候脸上的笑比任何金牌都亮,我始终觉得,体育的第一张入场券从来不是钱,是刻在骨头里的热爱和不服输的劲,这一点米哈伊是对的:“只要你想跳,穿什么鞋都能飞起来。”
29岁因伤退役,我放弃了国家队offer,跑到中国县城当“孩子王”
米哈伊的运动员生涯停在29岁那年,2017年的一次训练中他跟腱完全断裂,医生说他再也不能跳过2米了,退役的时候罗马尼亚田协给他开出了国家队教练的offer,年薪折算成人民币有30多万,工作轻松,只要带几个顶尖苗子就行,但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这个决定和2015年北京世锦赛的一次活动有关,当时他拿了冠军之后,组委会安排他去北京郊区的一所打工子弟学校做公益,他看到那所学校的操场是煤渣铺的,几十个小孩在操场上跑,没有教练,连个正经的跳高垫都没有,几个小孩拿几块旧床垫拼起来当垫子跳,看到他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16岁的自己,没有鞋,没有场地,但是眼里有光。”米哈伊说,“那天我就想,要是有机会,我想给这样的孩子当教练。”
2019年,一个在中国做青训的朋友给他发消息,说浙江丽水遂昌县想要招一个田径外教,给当地的中小学生做田径培训,工资不高,地方也偏,问他愿不愿意来,他第二天就买了机票,拖着一个装了奖牌和训练笔记的行李箱,就到了遂昌。
刚来的时候日子难过得超出想象:语言不通,他用翻译软件跟小孩沟通,每次说训练要点都要手舞足蹈比划半天;吃不惯当地的辣菜,他连续吃了一个月的面包;最崩溃的是很多家长不信任他,觉得一个老外跑到小县城来当教练,肯定是来骗钱的,第一次招学员的时候,只有7个孩子报名。
但他没走,反而扎下根来,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讲的那个叫小宇的男孩,12岁,140斤,协调性差,跑两步就喘,报名的时候所有人都劝他,这个孩子不是练体育的料,别浪费时间,但小宇拉着他的衣角说:“教练,我想练跳高,我爸在广州打工,说我要是能拿市里的奖,他就回来陪我过年。”
米哈伊收下了这个别人眼里的“差苗子”,每天早上6点,他陪着小宇在操场跑3公里减重,别人练10组核心,他陪着小宇练20组,小宇跳不动的时候,他就给他讲自己当年穿旧钉鞋训练的故事,练了8个月,小宇在丽水市青少年田径锦标赛上跳过了1米75,拿了铜牌,领奖那天,小宇的爸爸真的从广州赶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块自己家腌的腊肉,塞到米哈伊手里,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教练,谢谢你,我儿子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自信。”
那块腊肉米哈伊放了半个月舍不得吃,第一次蒸的时候没处理,咸得他喝了三杯水,但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比世锦赛的庆功宴还香,我见过太多青训教练挑苗子的时候,只看身高、看爆发力、看是不是能快速出成绩,但米哈伊的选择总让我觉得,青训的意义从来不是挑出那几个最有天赋的孩子,而是给每一个想跑想跳的孩子,一个试一试的机会,毕竟我们永远不知道,哪一个穿着旧鞋子的小孩,未来会站在世界的领奖台上。
我见过太多家长把体育当成“差生退路”,这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
在遂昌待了4年,米哈伊遇到的最多的质疑,不是他的训练水平,而是很多家长对体育的偏见。“有很多家长来找我,说自己家孩子学习不好,考不上高中,能不能送来练体育走特长生,好像练体育是学习不好的人的退路。”米哈伊说起这个的时候总是皱眉头,“这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
去年有个家长找过来,说自己家儿子上初二,每次考试都是班级倒数,想送来练田径,以后考个体育特长生混个高中文凭,但米哈伊跟那个孩子聊了一次,发现孩子根本不喜欢跑步,每次训练都偷偷哭,他真正喜欢的是画画,书包里藏着好多自己画的漫画,米哈伊跟那个家长聊了三次,跟她说:“如果孩子不喜欢,练体育比学习苦10倍,他坐不住学习,难道就能坐住每天跑10公里吗?”后来那个家长把孩子送去学了美术,今年还拿了浙江省少儿美术大赛的银奖,上次碰到米哈伊,还特意给他送了一张孩子画的他带训练的画。
还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学习成绩常年排年级前10,特别喜欢跨栏,但是爸妈坚决不让她练,说耽误学习,要是考不上重点高中谁负责,米哈伊特意跑到朵朵家家访,跟她爸妈说:“朵朵每天训练1个半小时,反而能提高专注力,她的学习不会掉,反而会更好。”他还跟朵朵爸妈做了个约定,要是下次考试朵朵成绩掉了,就立刻停止训练,结果那次期末考试,朵朵的成绩不仅没掉,反而从年级第8升到了第3,爸妈终于松了口,同意她继续练,去年朵朵拿了浙江省青少年跨栏锦标赛的第二名,中考还加了分,顺利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
我做体育媒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偏见:有人觉得练体育的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有人觉得只有学习不好的人才会走体育这条路,但其实体育教给人的东西,比课本上的知识有用得多:你跑800米跑到极限的时候撑下来的那股劲,就是你以后遇到人生坎的时候能扛过去的劲;你比赛输了之后擦干眼泪下次再来的抗挫力,就是你以后工作受挫的时候能重新站起来的底气,米哈伊总说:“我教孩子跳高,不是为了让他们都当世界冠军,是让他们知道,遇到坎的时候,不要怕,只要用力跳,总能跨过去。”这句话我特别认同,体育从来不是加分项,是每个人的人生必修课。
38岁这年,我在县城的操场上,找到了比世界冠军更重的奖杯
现在的米哈伊,已经成了遂昌的“名人”,他娶了当地一个当语文老师的姑娘,生了个混血宝宝,今年3岁,会说中文,还会说一口流利的遂昌方言,每次跟着他去操场,都会奶声奶气地给训练的哥哥姐姐加油,他现在带了120多个孩子,有3个进了浙江省队,20多个拿了省级比赛的奖牌,但是他说最骄傲的不是这些成绩。
“之前那个140斤的小宇,现在上高中了,虽然没有走专业路线,但是成了学校的体育委员,性格特别开朗,去年还组织同学给山区的小孩捐了50多套体育器材;还有个之前特别自卑的小女孩,不敢跟人说话,练了两年跳远之后,现在成了班里的班长,还敢上台演讲;上次有个孩子跟我说,之前他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但是练了跑步之后拿了县里的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能做好一件事。”米哈伊翻着手机里的照片,笑得特别开心,“我当年拿世界冠军的时候,觉得那就是人生的巅峰了,但是现在看到这些小孩因为体育变好,我才知道,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上个月我再去遂昌看他的时候,刚好碰到县里的中小学生运动会,他站在跳高场地边,手里拿着个大喇叭,用不标准的中文喊“加油”,身边围着一群小孩,有的给他递水,有的给他塞糖,还有个小孩把自己刚拿的金牌挂在他脖子上,说“教练,我的金牌跟你的一样亮”,那天的阳光特别好,照在他脖子上两块金牌上,一块是世锦赛的,一块是小学生运动会的,我突然就觉得,后者的分量,一点都不比前者轻。
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会上拿多少金牌,拿多少第一,但我始终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少数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撑起来的,是千千万万个像米哈伊这样扎根基层的教练,是每一个能在操场上自由跑跳的普通孩子,是每一个能从体育里获得快乐和力量的普通人撑起来的,米哈伊在遂昌的操场上,做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给100多个孩子种下了一颗关于体育的种子,这颗种子未来会长成什么样子,谁都不知道,但至少他们都见过了光,知道了怎么往前跑。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我问米哈伊以后会不会回罗马尼亚,他指了指不远处抱着孩子等他的老婆,又指了指操场上跑跳的孩子,笑着说:“这里就是我的家啊。”风穿过操场的梧桐树,吹起他的衣角,我突然就明白,最好的体育,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而在每一个充满烟火气的普通人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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