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坐高铁去台中找认识了5年的朋友阿凯,他之前在台中南区开了一家2000平的业余篮球馆，去年夏天我们还在他的球馆打了半个月的民间夏季联赛，我最后拿了三分王的奖杯，临走前他还说今年要把奖金翻一倍，邀我再来，结果这次出了地铁站走到球馆门口，大门上已经贴了红色的招租公告，拆下来的篮球架堆在路边，螺丝都锈了一半，阿凯蹲在台阶上抽烟，T恤上还印着去年我们联赛的logo，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早知道去年签赞助合同的时候锁个汇率，我也不至于赔到关门。” 很多人总觉得美元兑新台币的涨跌是金融圈的数字游戏，和普通人的生活八竿子打不着，更别说和体育这种“休闲娱乐”的行业沾边，但作为跑了8年台湾体育线的写作者，这大半年我见过太多像阿凯一样的从业者，被一路走高的汇率砸得猝不及防：开球馆的赔光了积蓄，打职业的推迟了特训计划，连普通消费者想买双进口跑鞋，都要多掏几百块的隐性成本，这场看不见的汇率风暴，早已经刮进了台湾体育圈的每一个角落。
从一个篮球馆的倒闭说起：汇率波动是怎么砸了小老板的饭碗
阿凯的球馆是2022年开的,当时他攒了快10年的钱，又找亲戚借了200万，选场地、装修、进器材，前前后后花了近千万新台币，他当时算过账：球馆有4个全场，平时租给散客一小时1200新台币，周末承办民间联赛、企业比赛，一年下来刨去成本，3年就能回本。 但他没想到，最大的风险不是没人来打球，是一路上涨的美元兑新台币汇率。 “我当时装修的时候，特意选了美国进口的枫木运动地板，踩起来弹性好，打比赛不容易受伤，当时汇率才29.8，600平的地板总共花了12万美元，换算成新台币才357万多，我觉得挺划算的。”阿凯说，运营了两年，场地靠近边线的地板被磨得太厉害，2024年年初他打算翻修一半，找供货商问价，地板的美元报价没变，但当时汇率已经涨到了31.8，同样3万美元的地板，换算成新台币要95.4万，比2022年贵了快6万。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去年签的高中联赛承办合同，2023年9月，他拿下了台中市高中篮球联赛的承办权，总合同额480万新台币，当时按30.2的汇率算，他去掉裁判费、器材费、物料费，至少能赚60万，结果今年3月办比赛的时候，要进口100个斯伯丁的比赛用球，还有200件工作人员的速干服，全是美元结算，光这两项就比他预算里多花了12万，再加上翻修地板的额外支出，最后整个比赛办完，他不仅没赚到钱，还倒赔了18万。 “我之前从来没关注过汇率，直到算成本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我收的都是新台币，花出去的都是美元，汇率涨一个点，我就得多掏几万块。”阿凯说，今年球馆的租金还涨了5%，散客的订场量又比去年少了两成，他撑到4月份实在撑不下去，只能把球馆转了出去，欠的钱要再打5年工才能还清。 我后来查了数据，2023年年初美元兑新台币还在29.5左右徘徊，到2024年6月已经突破了32.3，涨幅超过9%，对于体育行业的小商家来说，他们本身的利润率就只有10%-15%，汇率一涨，相当于大半的利润直接被吃掉了，能撑下来的都是咬着牙在扛，我上个月在台北碰到一个开剑道馆的老板，他说之前进口的日本竹剑都是用美元结算，现在进货成本涨了快10%，他不敢涨学费，只能把之前送学员的护具取消了，“再涨半年，我可能也得关门”。
职业赛事的“隐形失血”：球员薪资、海外引援全在涨
小商家撑不住,看似财大气粗的职业体育联赛，也在被汇率波动“隐形吸血”。 我认识味全龙的替补投手小宇，今年22岁，去年刚升上一军，整个赛季拿了380万新台币的薪资，他的变化球是优势，但控球不稳，去年年底就计划今年休赛期去亚利桑那找专门的投手教练特训，4周的课程加机票、住宿总共是3.5万美元，当时汇率30.2，换算成新台币大概105万，他攒了小半年，凑了110万，本来绰绰有余，结果今年4月准备换汇报名的时候，美元兑新台币已经涨到了32，3.5万美元要112万新台币，他还要每个月给家里打3万块生活费，最后只能把特训计划取消了。 “本来想改一下投球的发力动作，今年争取升上先发的，现在只能在队里跟着教练练，效果肯定不如找专门的私教好，说不定先发的位置就被别人抢了。”小宇说，队里有好几个年轻球员都和他一样，本来打算休赛期去美国、日本特训，现在汇率涨了，要么推迟计划，要么只能缩短特训时间。 球员的个人计划受影响，俱乐部的引援和运营成本涨得更夸张，我之前采访过P+联赛桃园领航猿的运营经理，他给我算了一笔账：去年他们签了3个美国外援，谈的年薪都是12万美元，签合同的时候汇率是30.1，算下来一个外援的年薪是361.2万新台币，3个就是1083.6万，今年续约的时候，外援的美元年薪没涨，但汇率已经到了32，光3个外援的薪资就要多掏68.4万新台币，“这笔钱本来可以用来给本土球员涨工资，或者升级训练设备，现在全都给汇率打工了”。 不止职篮，中职的成本也在涨，2024年赛季开始前，有俱乐部算过，引进一个美国外援的成本比去年涨了近8%，如果要签年薪更高的大牌外援，汇兑损失能到上百万新台币，还有俱乐部安排球队去海外拉练，机票、住宿、训练场地费全是美元结算，去年一支球队去美国拉练两周花了300万新台币，今年同样的行程要花320多万，很多小俱乐部干脆直接取消了海外拉练的计划。 我一直觉得，职业体育的竞争力是靠钱堆出来的，同样的预算，汇率涨了，能花在球员、训练、赛事运营上的钱就少了，长此以往，联赛的观赏性肯定会下降，最后买单的还是球迷，去年我去看P+联赛的总决赛，发现场地的记分牌还是用了3年的旧设备，工作人员说本来今年打算换的，预算被汇率吃掉了，只能再凑合用一年。
民间体育消费的“隐性涨价”：你买的跑鞋、冲浪板早就悄悄贵了
汇率波动的影响,最终还是会落到普通消费者的头上，只是很多人还没察觉到。 我自己每周要跑3次5公里，之前的跑鞋穿了快2年，本来想换亚瑟士的Kayano30，去年12月我在台北忠孝东路的运动用品店看，标价3880新台币，还送一双价值299的压缩袜和一双129的运动鞋垫，相当于到手只要3452，当时嫌旧鞋还能穿，就没买，今年5月再去看，标价还是3880，但是什么赠品都没有了，问老板为什么，老板苦笑：“现在进货价按32的汇率算，每双鞋比去年贵了快200，我要是再送赠品，就得赔本卖了。”最后我选了一双台湾本土品牌的跑鞋，标价2980，也送袜子，穿着脚感差不多，还省了近1000块。 西门町开运动用品店的阿荣跟我说，这半年来，进口运动装备的进货价平均涨了7%-9%，但他们不敢直接涨标价，怕吓跑顾客，只能偷偷取消优惠活动、减少赠品，相当于“隐性涨价”：之前满4000减300的活动取消了，之前买满2000送的运动毛巾也不送了，“老顾客都问我为什么现在优惠少了，我也没办法，汇率涨了，我总不能做赔本买卖”。 不止运动鞋，冲浪、露营这些热门运动的装备涨得更明显，我有个朋友是冲浪爱好者，去年买一块入门级的美国进口冲浪板花了18000新台币，今年他弟弟也想入坑，去店里问同款冲浪板，已经涨到20000了，涨的2000块全是汇兑成本，还有露营用的进口帐篷、睡袋，去年卖8000新台币的双人帐篷，现在要卖9000，很多本来想入坑露营的年轻人，转头去租装备了，阿荣说他店里的装备租赁业务这半年涨了30%，就是因为买新的太贵了。 我在脸书的户外运动群里看到有人吐槽：“之前觉得进口装备质量好，多花点钱也无所谓，现在汇率涨成这样，同样的钱买本土品牌的装备，配置还更高，干嘛非要买进口的？”我最近观察到，身边越来越多的朋友开始选台湾本土的运动品牌，比如做机能服的、做运动器材的，质量不比进口的差，价格还便宜，也不用承担汇率上涨的成本，反而成了汇率波动下的受益者。
汇率波动下的台湾体育产业，破局之路在哪里？
这大半年接触了太多被汇率影响的从业者,我经常在想，难道我们只能被动等着汇率涨跌，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吗？在我看来，这场汇率波动其实刚好给台湾体育产业提了个醒：之前过度依赖进口的模式，早就该改了。 首先最该做的，就是扶持本土体育供应链，减少对进口器材的依赖，我之前去台中采访过一家运动地板厂，他们生产的枫木地板早就通过了国际篮联的认证，还给NBA的发展联盟供过货，价格比美国进口的便宜20%，而且用新台币结算，完全没有汇率风险，但之前很多球馆老板都觉得“进口的就是好的”，宁愿多花钱买美国的，也不愿意用本土的，现在汇率涨了，才发现本土的产品性价比更高，如果相关部门能牵头做本土体育器材的推广，给用本土器材的场馆、赛事一些补贴，既能帮本土厂商打开市场，也能帮商家规避汇率风险，是双赢的事。 职业联赛和大型赛事，可以尝试和跨国企业合作，收一部分美元赞助，对冲汇率风险，比如现在很多跨国运动品牌、科技企业都愿意赞助体育赛事，完全可以要求对方支付一部分美元赞助费，以后要进口器材、给外援发薪资的时候，直接用美元付，不用换汇，自然就不会有汇兑损失，我知道现在已经有少数俱乐部在这么做了，效果很不错，完全可以推广到整个联赛。 我也想呼吁相关部门，给体育行业的小商家多一点扶持，体育产业不只是娱乐产业，更是民生产业，关系到普通人的运动健康，现在很多小商家被汇率压得快撑不住了，能不能出台一些针对性的政策？比如给体育行业的进口器材减免一部分关税，或者给小的体育场馆、俱乐部补贴一部分汇兑损失，哪怕只有1%-2%，也能帮他们扛过这段最难的时间。 美元兑新台币的数字涨跌，看起来只是财经新闻里的一串数字，但落到每一个体育从业者、每一个运动爱好者身上，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是阿凯倒闭的球馆，是小宇推迟的特训计划，是我没买成的进口跑鞋，是很多普通人突然变贵的运动爱好，我希望接下来汇率能慢慢稳下来，也希望更多人能看到体育产业从业者的不容易，多去场馆打打球，多支持本土的赛事和品牌，等下次我再去台中，说不定还能看到阿凯重新开一家球馆，我们还能再打一场酣畅淋漓的篮球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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