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陪学了7年击剑的表弟去考国家级击剑裁判的实操考核,候场的时候他坐立难安,手指反复摩挲着脖子上那枚硬挺的米白色领饰,连我递给他的水都忘了接,我之前总笑他一个大小伙子戴个像牧师领一样的东西太讲究,那天他抬起头给我看领角上细细的磨损痕迹,说“姐,这叫罗马领,是我们裁判的命”,那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端详这个在体育赛场上存在了上百年,却总是被人忽略的小物件,越了解越发现,那几厘米宽的硬布里面,缝着的是跨越百年的体育精神,是无数裁判揣了一辈子的热血和坚守。
从角斗士护颈到裁判标识:罗马领的百年进化史
很多人以为罗马领是足球裁判的专属,其实最早它和足球一点关系都没有,公元前的古罗马斗兽场里,角斗士上场前都会在脖子上套一块硬牛皮做的护颈,防止被对手的短剑割伤,那就是罗马领最早的雏形,中世纪的时候,骑士们的锁子甲领口也会缝上一块硬质的亚麻布,既能缓冲兵器的冲击力,也能区分贵族骑士和普通士兵——那时候只有身份高贵的骑士,才有资格在领口佩戴这种整齐的饰布,到了19世纪现代击剑运动在欧洲兴起的时候,这种护颈就成了运动员的标配,为了避免裁判被失控的剑误伤,当时的击剑裁判也会佩戴简化版的护颈,后来为了和运动员区分开,裁判的护颈改成了统一的米白色,慢慢就演变成了专属的身份标识,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罗马领。
至于罗马领怎么走进足球场,说起来还是个有意思的巧合,20世纪初的英国,足球运动刚刚开始普及,当时的裁判大多是出身中产阶级的绅士,很多人年轻时都有过击剑训练的经历,他们执裁足球比赛的时候,习惯性地把击剑裁判的罗马领戴在脖子上,刚好解决了当时没有统一裁判服、观众分不清谁是裁判的问题,1930年第一届乌拉圭世界杯举办的时候,组委会没有给裁判定制统一的制服,只要求所有裁判必须佩戴罗马领,那时候红黄牌还没有被发明出来,裁判的判罚全靠哨音和手势,远远看过去,赛场里唯一的米白色领口,就是公平和规则的代名词。
我后来查资料的时候发现,当时的罗马领统一用米白色的帆布制作,没有别的颜色可选,制定规则的人说“米白色最不耐脏,一点点污渍都能看清楚,就像裁判的判罚,一点不公正都藏不住”,现在想想,这哪里是选布料,明明是给所有裁判立的规矩:你的判罚干不干净,所有人都看得到。
两度见过罗马领沾泪:它藏着裁判没说出口的热爱与坚守
我第一次见有人对着罗马领哭,是去年陪表弟去参加江苏省青少年击剑联赛的时候,那次执裁U12组花剑决赛的是表弟的师父陈教练,52岁,当裁判当了22年,省内击剑圈的人都认识他,说他是出了名的“铁面”,多少人情找过来,他都没松过一次口,那场决赛打得特别胶着,两个11岁的小男孩打满了三局,最后一剑的时候,左边的小孩先出剑,边裁举旗判他得分,胜利就在眼前的时候,陈教练却突然吹了暂停,说要回看高速摄像,看了三遍回放之后,陈教练改判了:是右边的小孩先刺中了对手的有效部位,冠军是右边的小孩。
当时台下左边小孩的家长直接就炸了,冲到场边拍着挡板骂,说陈教练收了对方家长的红包,故意黑他们家孩子,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冒,我站在台边,看着陈教练的脸从红到白,最后他什么都没解释,直接把脖子上的罗马领摘了下来,举到那个家长面前,声音抖得不行:“我姓陈的戴这个领戴了22年,执裁过的比赛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现在就去查我所有的执裁记录,要是能找到一次我收黑钱吹黑哨的证据,我这辈子再也不踏进水滴馆一步,这个罗马领我当场给你吃下去。”
后来组委会调了场边三个角度的高速录像,慢放了十倍,清清楚楚能看到右边小孩的剑尖比左边的早了0.03秒碰到有效部位,陈教练的判罚一点问题都没有,刚才闹得最凶的那个家长脸涨得通红,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憋出来一句对不起,我看着陈教练把罗马领重新戴回脖子上,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把眼睛,领口的米白色布上,沾了一点湿痕,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教练说,他刚当裁判的时候,他的师父把自己戴了十几年的罗马领给他,说“这个领比你的脸重要,要是你把它弄脏了,你就别干这行了”,22年,他挨过骂,收过恐吓信,甚至有人堵过他女儿的学校,但是他从来没判错过一次,就怕对不起师父给的这个领。
第二次见罗马领沾泪,是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阿根廷对阵澳大利亚的1/8决赛,我那天在楼下的酒吧看球,全场人都盯着梅西,终场哨音吹响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喊梅西牛逼,我却看到主裁判马齐尼亚克靠在球门柱上,把脖子上的罗马领扯下来,捂着脸哭了十几秒,后来看采访才知道,马齐尼亚克赛前两个月,他9岁的儿子因为重病去世了,他儿子是梅西的铁杆球迷,去世前跟他说“爸爸你能不能去吹梅西的比赛,我想在天上看着你”,那场比赛他吹得格外认真,每一个判罚都反复确认,跑了整整12公里,比很多球员的跑动距离都长,他说他戴着罗马领上场的时候,就觉得儿子在看着他,他不能判错一个球,不能对不起脖子上的这个领,也对不起儿子的期待,那天酒吧里闹哄哄的,我旁边那个喝了半打啤酒的大哥,本来跳着喊梅西,看到那个镜头突然就安静了,灌了一口啤酒说“原来裁判也不是铁打的啊”。
被网暴、被辱骂的裁判们:别让罗马领蒙了尘
那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们看了这么多年比赛,好像从来没有把裁判当成比赛的一部分,我们会为了球员的进球欢呼,会为了教练的战术叫好,但是只要裁判的判罚稍微不符合我们的预期,我们张嘴就骂黑哨,抬手就网暴,从来没在意过他们脖子上的罗马领,也从来没想过他们为了一场比赛付出了多少。
去年中超联赛有个裁判,因为判了一个争议点球,被球迷扒出了住址、工作单位,甚至他孩子的学校都被人打电话骚扰,最后他被逼得主动辞职,发了个公告说“我只是想好好吹比赛,不想连累家人”,还有我表弟,上次执裁一个少儿业余击剑比赛,有个小朋友的剑不符合比赛标准,他叫停比赛让家长给孩子换剑,那个家长冲上来就推了他一把,把他的罗马领都扯歪了,说他故意针对自己家孩子,耽误孩子拿奖,表弟后来跟我说,他当时特别委屈,但是第一反应是把罗马领摘下来,仔仔细细把歪了的领角捋平,“我师父说,领歪了,判罚就歪了,我得先把它捋正了”。
我一直觉得特别唏嘘,我们现在总说要弘扬体育精神,要发展群众体育,但是我们连最基本的对规则的敬畏,对裁判的尊重都做不到,很多人觉得裁判就是服务观众的,就得顺着大家的心意判罚,稍微有一点争议就是黑哨,但是从来没有人想过,裁判是规则的守护者,不是观众的应声虫,如果裁判的判罚要跟着观众的情绪走,那还要规则干什么?那体育比赛和街头斗殴有什么区别?罗马领存在了上百年,从来不是给裁判装腔作势用的,它是给所有观众、所有球员的一个信号:站在这里的人,代表的是公平,是规则,他的判罚值得被尊重。
我们不能因为少数害群之马的存在,就否定所有裁判的付出,更不能把“黑哨”当成对所有裁判的刻板印象,要知道,绝大多数站在赛场上的裁判,都是抱着对体育的热爱来的,他们可能一个月的执裁补贴还不够来回的路费,可能要顶着大太阳跑满全场,可能判一个点球就要被骂上几个月的热搜,但他们还是愿意站在那里,守着手里的哨子,守着脖子上的罗马领,守着这个赛场的底线。
今天的我们,为什么还需要罗马领?
我之前问过陈教练,现在都有视频助理裁判了,裁判服也有统一的logo了,为什么还要戴这么个不方便的罗马领?陈教练说,这不是方不方便的问题,这是仪式感,是敬畏,你戴上这个领的时候,你就不是你自己了,你是规则的化身,你不能有私心,不能有情绪,你得对得住这个领。
现在很多年轻裁判觉得罗马领过时了,没必要戴,但是真正执裁过十几年的老裁判,上场的时候一定会戴,去年我去看一个业余足球赛,场上的裁判都是普通的上班族,平时是程序员、老师、快递员,但是上场的时候,所有人都规规矩矩戴着罗马领,他们说,戴上这个领,大家就知道我们是裁判,我们不会偏着谁,也不会针对谁,我们是来维持公平的。
你看,罗马领从来没有过时,它的意义从来都不是一个装饰,在没有VAR的年代,它是裁判的身份证明,是公平的代名词;在科技发达的今天,它是裁判的初心,是时刻提醒他们要公正判罚的警钟。
那天表弟的实操考核过了,他出考场的时候,手里攥着考官签字的裁判证,脖子上的罗马领挺括得很,他第一时间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教练,陈教练给他回了一句话:“领在手里,公平在心里,走到哪都不怕。”我伸手摸了摸他的罗马领,帆布的材质硬邦邦的,领角有一点细细的磨损,但是摸上去特别踏实。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精神是个很虚的词,是球员的永不放弃,是球迷的热泪盈眶,但是那天我突然明白,体育精神也是裁判脖子上那枚小小的罗马领,是他们站在赛场边角,默默守了上百年的公平和底线,下次你去看比赛的时候,不妨多看看那个站在边线外、戴着米白色罗马领的人,他可能没有掌声,没有聚光灯,甚至还要挨骂,但是他是那场比赛里,最不能缺席的人,他脖子上的那枚罗马领,比任何奖杯都要沉甸甸的,因为那里面装着的,是我们热爱的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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