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跟着国家体育总局的调研队去那曲,刚下车就看见赛马场入口的帐篷边蹲着个黑瘦的男人,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袖子肘尖补着块藏青色的补丁,正蹲在地上给几个穿着藏袍的小孩系足球鞋带,同行的当地工作人员碰了碰我的胳膊:“那就是杜建功书记,在藏区扎了26年的老体育人。”那天风很大,刮得经幡猎猎响,杜建功抬头的时候,额头上的皱纹里还嵌着点晒出来的汗碱,笑着递过来一杯酥油茶,手上的茧子蹭得纸杯壁沙沙响——那是常年在牧区跑,扛器材、修篮球架磨出来的。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体育的高光永远属于聚光灯下的奥运冠军、职业赛场的明星球员,但跟着杜建功在那曲待了10天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力量,从来都不是只在领奖台上发光,它能落在海拔4500米的冬牧场上,能钻进牧民的黑帐篷里,能让一辈子和牛羊打交道的老人、连县城都没去过的小孩,也能感受到奔跑的快乐、获胜的底气。
从内地体育生到雪域“放牛书记”,他把体育课搬进了冬牧场
杜建功是1998年从成都体育学院毕业的,当年毕业分配的时候,他主动填了“去西藏工作”的志愿,坐了三天两夜的绿皮车到拉萨,又坐了12个小时的大巴到那曲报到,下车的时候高原反应让他吐得直不起腰,接待他的老同事看着他白白净净的样子,还开玩笑说“这内地娃待不过三个月就得跑”。
没想到他一待就是26年,刚到那曲的时候他在群艺馆的体育科工作,第一次下乡调研的时候就傻了眼:牧民对“体育”两个字完全没概念,问村里有没有什么体育活动,村支书挠着头说“平时抱石头算吗?赛马会算不算?”他想给村里捐个篮球架,牧民们都摆手说“没用没用,有那块地还不如多圈两只羊”,最让他难受的是2012年冬天去安多县的冬牧场调研,零下30多度的雪地里,几个半大的孩子穿着露手指头的棉服,扔冻硬的牛粪块玩,脸冻得发紫也不肯回家,他掏出包里带的橡胶球扔给孩子,没到半小时就被孩子的阿爸次仁大叔送了回来,黑着脸说“瞎玩这个耽误放羊,冻感冒了还得花钱看病”。
那次从牧场回来,杜建功一宿没睡,他翻了自己上学时的笔记,又找乡干部打听牧民的需求,第二天抱着两个软皮篮球、十副防冻手套就又去了次仁大叔的帐篷,他蹲在火炉边给次仁大叔算账:“去年乡里的赛马会,跑5000米拿第一的娃,奖金8000块,够买3头牦牛;今年县里招辅警,有体育特长的优先录,一个月工资4000多,比放10头羊赚的还多。”那天他在帐篷里坐了两个小时,终于说动了次仁大叔让家里的老大丹增跟着学打球。
之后的三个月,他每天下午开着旧皮卡跑40公里去冬牧场,在背风的山坳里扫出一块平地,等孩子们放完羊就教他们运球、跑步,丹增的耐力特别好,跑5公里都不喘,杜建功自己掏腰包给他买了专业的跑鞋,还联系了自治区体校的老师过来考察,2015年,丹增拿了西藏自治区中学生运动会5000米的冠军,后来考上了西藏民族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去年毕业之后主动回了那曲当体育老师,现在也跟着杜建功往各个牧场跑,教更小的孩子打球。
我上次在那曲的完小见到丹增的时候,他正带着孩子们做准备活动,脸晒得和杜建功一样黑,他说要是当年没碰到杜书记,他现在大概率就在家里放牛,最多到城里打个零工,根本不敢想自己能上大学,还能当老师。
我总觉得很多人对基层体育有误解,觉得基层体育就是凑数搞个比赛、应付上级检查发点器材,但你到藏区看看就知道,对这些生在雪域的孩子来说,体育哪里是“可有可无的娱乐”?它是另一条通往外面世界的路,是哪怕你脚下踩着冻土、家里只有几十头牛羊,只要你愿意跑、愿意拼,就有机会被看见、被照亮的底气,杜建功做的哪里是教孩子打球的小事?他是给这些孩子的人生,多开了一扇窗啊。
把“土味赛事”做成牧民的春节,他说体育从来不是城里人的专属
杜建功最出名的事,是把原本零散的羌塘赛马会,改成了每年一届的“羌塘草原体育文化节”,一开始有人反对,说“赛马会本来就是牧民自发搞的,你掺和进来搞成官方活动,就变味了”,杜建功没反驳,带着人跑了20多个乡镇开座谈会,问牧民想玩什么、愿意比什么,最后定下来的比赛项目除了传统的赛马、抱石头、赛牦牛,还加了拔河、亲子接力、锅庄舞比赛,甚至还有专门给老人设的“打乌尔朵(藏式甩石鞭)”比赛,只要愿意报名都能参加,奖金不高,但哪怕是参与奖都能领一袋酥油、两双棉鞋。
2019年的文化节上,我印象最深的是52岁的卓玛阿妈,她家里有个瘫痪在床的老伴,还有20多头牦牛要放,平时搬几十斤的牛粪桶、扛饲草料都不费劲,报名参加女子组抱石头比赛的时候,村里的人都笑她“一大把年纪了凑什么热闹,女人家哪能抱得动100斤的石头”,卓玛阿妈没说话,上场的时候蹲下身抱住石头,咬着牙站了起来,走了三步才放下,最后拿了女子组亚军,奖金5000块,领奖的时候杜建功给她递奖状和奖金,她攥着奖状哭得直抹眼泪,说“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拿过不是靠卖牛羊赚的奖,这钱我给老伴买个新轮椅,他瘫了10年,还没去过乡上的赛马场呢”。
现在的羌塘体育文化节,已经成了那曲牧民每年最盼的活动,比藏历新年还热闹,最远的牧民骑着马走三天都要来参加,杜建功还牵头搞了“流动体育帐篷”项目,把篮球架做成可移动的,体育器材都装在皮卡上,每个牧场轮流转,走到哪里就把赛场搭在哪里,器材箱里不仅有篮球、羽毛球拍,还有适合老人用的太极柔力球,给小孩玩的跳绳、毽子,去年乡里做体检,杜建功翻报告的时候发现,最近三年牧民的高血压检出率降了12%,很多老人说“现在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去空地上跳锅庄、打羽毛球,腰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比吃藏药还管用”。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报道的时候,总听人说“体育是奢侈品,得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才能普及”,但跟着杜建功跑了一趟牧区我才知道,这话错得离谱,体育从来不是城里人的专属,不是只有在专业体育馆里穿着昂贵运动服打球才算运动,在雪地里踢足球、在牧场上抱石头、在帐篷外面跳锅庄,都是体育,我们天天喊“体育强国”,这个“强”从来不是只靠奥运赛场上的几十块金牌撑起来的,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到体育的门槛,都能从运动里拿到快乐和成就感,哪怕你一辈子没进过体育馆,也能当自己生活里的冠军,杜建功做的事,就是把体育的门槛拆了,把快乐直接递到了牧民的手里。
啃下“冰雪运动进藏”的硬骨头,他让藏族娃站到了全国冬运会的赛场上
2022年北京冬奥会办完之后,杜建功动了个念头:那曲冬天有半年都是冰天雪地,能不能把冰雪运动引进来?当时很多人都觉得他异想天开:“藏区是冷,但是没有专业冰场,没有教练,搞冰雪运动不是浪费钱吗?”杜建功没解释,带着两个人坐了40多个小时的火车去东北考察,找专家问有没有适合高海拔用的简易冰场,最后定了可拆装的仿真冰面,夏天拆了还能当篮球场用,性价比特别高。
2022年底,那曲第一个室外简易滑冰场建好了,杜建功亲自去各个乡里选苗子,在班戈县的一个牧场边,他看见一个叫平措的12岁小男孩,踩着个钉了塑料片的木板,在结冰的河面上滑得飞快,平衡性特别好,他把平措拉到身边问“愿不愿意学滑冰,以后去全国比赛?”平措睁着大眼睛问“比赛能拿奖金吗?能给阿爸买个新的摩托车吗?”杜建功笑着说“只要你好好练,肯定能”。
之后杜建功联系了哈尔滨的体校,把平措和另外7个选出来的孩子送过去训练,自己每年都要飞过去两趟看孩子,去年冬天他去哈尔滨,零下20多度的天气,他穿着薄羽绒服在冰场外面站了两个小时,冻得脚都麻了也不肯进去,说“怕进去打扰孩子训练”,那天平措滑完1500米出来,看见他站在外面,扑过来抱着他就哭,说“杜叔叔我好好练,以后肯定拿奖”,2023年的全国少年滑冰锦标赛上,平措拿了乙组1500米的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特意穿了藏袍,给颁奖嘉宾献了哈达,下台第一件事就给杜建功打电话,声音抖得话都说不清。
2024年第十四届全国冬运会上,西藏代表团的短道速滑队里有3个孩子都是杜建功当年选的苗子,虽然最后没有拿到奖牌,但是他们站在赛场上的那一刻,就已经创造了西藏冰雪运动的历史,我问过杜建功,当初那么多人反对,你为什么非要搞冰雪运动?他说:“冬奥会上那么多孩子能站在赛场上,凭什么我们藏区的孩子不行?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就是它从来不问你来自哪里、家里有没有钱,只要你愿意付出汗水,就有机会被看见,我就是想让我们藏区的孩子知道,别人能做到的事,他们也能做到,他们也有机会站在全国甚至全世界的赛场上。”
我不知道大家怎么理解“体育公平”这四个字,以前我觉得就是赛场上不吹黑哨、不允许服用兴奋剂,但现在我觉得,真正的体育公平,是给每一片土地上的孩子同样的机会,让哪怕生在海拔4500米牧场的孩子,也能接触到冰雪运动,也有机会去更大的世界看看,有人说杜建功搞冰雪运动是“政绩工程”,我反而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不该是少数人的游戏,它要让每一个热爱运动的人,都有发光的机会。
干了26年基层体育,他说最骄傲的不是奖状,是帐篷里的笑声
现在的杜建功已经50岁了,高血压、风湿性关节炎这些高原病都找上了门,包里常年装着三种东西:降压药、润喉糖、给孩子们准备的防冻疮膏,但是他还是每周都往牧区跑,手机里存了2000多个牧民的联系方式,谁家的娃有体育特长,哪个牧场的篮球架坏了,哪个村的社会体育指导员需要培训,他都门清。
上个月我给他打电话问最近在忙什么,他说正在筹备“羌塘少年骑行队”,想找赞助买一批山地车,暑假的时候带着孩子们沿着青藏线骑到青海,让孩子们看看外面的世界,他说这么多年他也有遗憾,2021年老母亲在成都病危,他当时正在筹备当年的羌塘体育文化节,忙完赶回去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这件事他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但是一看到牧民们拿到奖状的时候笑得满脸褶子,看到孩子们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就觉得“值了,再干10年都没问题”。
这些年杜建功拿过的奖状能装满一整个箱子,但是他办公室的墙上一张都没贴,反而贴满了牧民给他寄的照片:有卓玛阿妈带着村里的妇女跳锅庄的照片,有丹增带着孩子们打球的照片,有平措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牌的照片,他说这些才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成绩,比任何国家级的奖状都金贵。
我做体育行业报道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奥运冠军、体育明星,但是杜建功是我最佩服的那一种体育人,我们总说要弘扬体育精神,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精神?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谈体育精神,像杜建功这样,扎根基层26年,把一件小事做到极致,让成千上万的普通人因为体育变得更快乐、生活变得更好,这也是最了不起的体育精神,我们的体育事业,需要站在塔尖的冠军,更需要千千万万个像杜建功这样的“塔基”建设者,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但是他们才是体育强国最坚实的底气。
那天离开那曲的时候,我看见杜建功又蹲在赛马场的帐篷边,给小孩系足球鞋带,风刮得他的运动服鼓鼓的,远处的念青唐古拉山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我突然觉得,他就像个播种的人,在海拔4000米的雪域高原上,把体育的种子种进了每一个帐篷里,这些种子早晚会发芽,会长出漫山遍野的花,会让更多的孩子跑起来,跑到更远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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