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浙江金华义乌市佛堂镇做群众体育调研,刚走进镇西头的“兰姐篮球馆”,就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穿洗得发白的湖人24号旧球衣的女人正蹲在地上给几个七八岁的小孩系鞋带,看见我进来她直起身挥了挥手,露出右手手背上一道两厘米长的浅疤——这就是赵兰,在佛堂镇,没人不知道她的名字,镇上的小孩叫她“篮球阿姨”,年轻的女球友叫她“兰姐”,熟悉她的人都说,她是把小镇体育盘活的那个人。
作为一个跑了8年体育线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职业运动员,见过奥运赛场上的热泪、CBA球馆里的欢呼,但赵兰的故事,是我见过最接地气、也最戳人的体育样本:她没有拿过专业赛事的奖牌,没有读过体育院校,却用7年时间,把一个破仓库改成了全镇最热闹的体育据点,让原来只能在野球场跟男生抢场地的女孩、腿脚不便的残疾孩子、忙完农活想活动一下的村民,都有了能放心打球的地方。
12岁第一次摸篮球,她把少女心事都投进了篮筐
赵兰的篮球故事,是从佛堂镇老政府门口的破水泥球场开始的。 1998年,12岁的赵兰跟着奶奶生活,父母在义乌市区开小超市,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没人管的她放学之后总爱在镇上晃悠,晃到那个坑坑洼洼的水泥球场就走不动道:那时候镇上的男生总在那里打球,跳起来的时候风灌进球衣里,连汗水都透着快活。“一开始他们不带我玩,说女孩子打球是瞎凑热闹,跑两步就累,我就蹲在场边给他们捡球,捡一下午他们偶尔会让我投两个。”赵兰说起小时候的事,眼睛还亮得像有光。 第一次摸到篮球的触感她记到现在:胶皮的表面磨得发滑,沾了点尘土和别人的汗水,拍在地上的声音闷沉沉的,“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球怎么这么有意思,拍一下它就弹一下,你用多大劲,它就给你多大反馈,比谁都靠谱。” 为了能有自己的篮球,赵兰攒了三个月的矿泉水瓶,每天放学绕着全镇走一圈捡别人扔的瓶子,卖了127块钱,在镇上的文具店抱回了一个橙红色的新篮球,她舍不得在水泥地上拍,怕磨坏了,就在奶奶家的泥土地上拍,冬天手冻得裂了口子,拍一下球就疼得抽气,奶奶给她缝的布手套,拍两天指尖就磨出了洞,她藏在书包里不敢让奶奶看见,怕奶奶说她不务正业。 15岁那年,赵兰代表镇里参加义乌市初中生篮球赛,穿的是表哥穿剩的大两码的球衣,袖子挽了三圈还是往下滑,她硬是一路砍分拿了赛事得分王,下场的时候裁判拉着她问要不要推荐去体校练球,赵兰当时高兴得话都说不利索,结果打电话跟父母说的时候,被一口回绝:“女孩子家打什么球?晒得黑不溜秋的,以后找对象都难,好好读书以后出来找个安稳工作比什么都强。” 那天她抱着自己的旧篮球,在球场边坐了整整一下午,把眼泪都擦在了球衣袖子上,后来她按部就班读了职校的电商专业,毕业之后回镇上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安稳,可她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每天关门之后还是要去野球场打半小时球,哪怕经常被男生挤到边上去,哪怕经常打了十分钟就被广场舞的音响占了场地。 我问她那时候有没有遗憾,她笑了笑指了指球馆墙上挂着的旧球衣:“遗憾啊,怎么不遗憾?但那时候我就想着,我自己没赶上好时候,以后不能让别的女孩子跟我一样,想打球都找不到地方。”
30岁辞职开球馆,她要给小镇女孩留一片打球的地方
赵兰的球馆梦,是被侄女的眼泪勾起来的。 2016年,30岁的赵兰接10岁的侄女放学,侄女说想跟同学去打球,结果到了野球场,几个男生直接把她们的球扔到了一边:“这是我们的场地,女孩子打什么篮球,一边跳皮筋去。”侄女回家哭了半小时,说以后再也不打球了,赵兰当时就做了决定:要自己开个球馆。 这个决定刚说出来就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对:开超市一年稳稳当当赚十几万,开球馆房租、装修、设备哪一样不要钱?镇上打球的人本来就少,更何况你还想给女孩子优惠,那不得赔得底朝天?赵兰没听劝,把开超市攒的30万全部拿了出来,又找朋友借了10万,找了镇上一个闲置的旧粮仓当场地,自己买材料刷墙、铺地板、装篮筐,右手手背上的疤就是那时候被脚手架刮的,流了一手血她简单包扎了一下就接着干活,“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赶紧把球馆开起来,疼都顾不上。” 2016年10月,“兰姐篮球馆”正式开业,赵兰在门口贴了个醒目的告示:14岁以下女孩打球免费,成年女性打球半价,残疾人永远免费。 刚开业的那段时间是真难,镇上的人都觉得一个女的开的球馆肯定不专业,来的人寥寥无几,最少的时候一天就只有3个姑娘来打球,连当天的水电费都赚不回来,2020年疫情的时候,球馆关了三个多月,每个月8000块的房租压得赵兰喘不过气,她那段时间每天早上4点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白天摆地摊卖玩具和袜子,晚上去给人做钟点工打扫卫生,凑房租凑得快哭了,最后实在撑不住想把球馆转出去,消息刚发出去,之前来打过球的十几个球友直接凑了5万块钱送到她家里,领头的姑娘叫小敏,是从隔壁镇过来打球的,她把银行卡塞到赵兰手里说:“兰姐你不能关,我长这么大,只有你这里不会有人说我一个女孩子打什么球,你要是关了,我们就真的没地方去了。” 赵兰咬着牙撑了下来,2021年疫情缓和之后,她办了第一届“木兰杯”女子篮球赛,本来以为最多能有七八支队伍报名,结果消息传出去之后,周边县城甚至丽水、衢州的女生都赶过来报名,最后凑了32支队伍,决赛那天来了1000多个人围观,连镇里的领导都过来当观众,那场比赛的冠军队奖品是赵兰自己掏钱买的6双篮球鞋,领奖的时候,有个打后卫的姑娘抱着赵兰哭,说她从初中开始打球,从来没有参加过全是女生的篮球赛,“以前打比赛都是跟男生组队,他们总觉得我不行,不传球给我,今天我终于痛痛快快打了一场。” 从那之后,兰姐球馆的名声就传出去了,不仅女生爱来,很多男生也愿意来打球,“大家都说我这里风气好,没有人打脏球,也不会有人嘲笑打得不好的人,打输了也没人吵架,买瓶冰可乐坐边上唠半小时就熟了。”
当“篮球阿姨”成了小镇体育符号,普通人的体育梦才最动人
现在的兰姐球馆,早就不止是打球的地方了。 赵兰在球馆隔出了一个小房间当公益培训室,每周六上午免费给镇上家庭条件不好的小孩上篮球课,不收一分钱,还免费给孩子提供矿泉水和护具,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走路不太方便,之前从来不敢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他妈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他送过来,赵兰专门给他把篮筐降到了2米高,每次他投进一个球,全场的人都给他鼓掌,现在浩浩每周六早上7点就守在球馆门口,上次在学校的运动会上拿了投篮比赛的三等奖,他妈妈特意给赵兰送了一篮土鸡蛋,哭着说“我家娃以前连门都不敢出,现在天天跟我说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 2022年开始,赵兰又牵头办起了佛堂镇的村级篮球联赛,就是大家熟悉的“村BA”,规则是每个村的队伍必须至少有2个女队员,男女同场竞技,不管你是在家种地的农民,还是在镇上开店的个体户,只要爱打球都能报名,今年的决赛是王宅村对三联村,最后3秒,王宅村16岁的女队员陈佳佳投了个压哨三分绝杀,全场2000多观众都站了起来欢呼,陈佳佳的爸妈本来一直反对她打球,说耽误学习,那天坐在台下看完比赛,她爸主动跟赵兰说:“以后我支持她打,只要她开心,比考多少分都强。” 我跟赵兰坐在球馆的休息区聊天的时候,时不时有人过来跟她打招呼,有刚放学背着书包来打球的小孩,有下班过来打球的上班族,还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过来的大爷,赵兰都能准确叫出他们的名字,知道谁打球膝盖不好要给他留边上的场地,知道谁爱喝冰的脉动谁爱喝常温的矿泉水。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经常会被问到一个问题: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奥运赛场上的金牌,还是职业联赛里的天价合同?以前我可能会给出很多宏大的答案,但认识赵兰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只属于普通人。 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提高女性的体育参与度,要让体育走进县城走进乡村,这些事情不是靠建几个高大上的收费场馆,不是靠办几场轰轰烈烈的表演赛就能做成的,而是靠无数个赵兰这样的“民间体育摆渡人”,他们知道老百姓需要什么,知道小镇的女孩需要不会被人指指点点的篮球场,知道腿脚不便的孩子需要降低高度的篮筐,知道忙了一天的村民需要便宜甚至免费的活动场地。 我问赵兰以后有没有什么打算,她笑着看向球场上正在打球的小孩:“也没什么大打算,就想把这个球馆一直开下去,以后再建个羽毛球场、乒乓球场,让咱们镇上的人,不管男女老少,想运动的时候都能有地方去,我自己没当成专业运动员,但是我想让更多喜欢打球的小孩,能有机会走得更远,哪怕最后走不了职业,能从打球里获得快乐,能有个好身体,那就够了。” 夕阳透过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赵兰的球衣上,她身后的球场上,几个小姑娘正在大喊着跑位,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和28年前那个12岁女孩在泥土地上拍球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赵兰不是什么体育名人,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但她用自己的力气,把体育的种子撒在了小镇的土地上,这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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