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里神乐微博最新更新的一段1分27秒的短视频,我来回看了不下十遍，每次看都觉得鼻子有点发酸，镜头是杭州拱墅区某个老社区的夜场球场，灯光算不上亮，场边堆着不少电动车头盔、帆布包，还有人拎着打包的夜宵站在边线外看球，镜头中心的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30号库里球衣，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他一个变向晃过防守人，垫步、拉杆、躲开对面两个人的封盖把球抛进篮筐的时候，终场哨刚好响，全场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阿朱！阿朱！”，他挠着头笑，露出虎牙，举着仅有的右手比了个胜利的手势，里神乐的配文只有短短一句话：“总有人对着职业赛场的输球哭天抢地说中国篮球没希望，我偏说希望就蹲在每个下班之后亮着灯的野球场里。” 作为一个跑了8年体育线的写作者，这段视频和这句配文，刚好戳中了我藏了很久的想法：我们谈了太久“体育强国”“金牌荣誉”，却常常忘了，体育从诞生的第一天起，本来就是属于普通人的快乐。
我见过的最野的球局，藏在老城区的立交桥底下
去年秋天我去广州越秀出差,住在三元里附近的快捷酒店，晚上吃完饭遛弯消食，顺着广园西路走了不到10分钟，就撞见了立交桥底下的野球场，那场地实在算不上好：水泥地坑坑洼洼，角落的地方还裂了个小缝长了杂草，两个篮筐有一个歪了差不多5度，篮网早就磨破了只剩几根线挂在上面，场边的空地上堆着外卖箱、代驾的折叠电动车，还有接孩子放学的阿姨拎着半袋青菜，靠在柱子上等老公打球。 我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很快记住了几个熟面孔：打头的是穿黄色外卖服的阿明，每天跑单跑到晚上8点，固定来打2小时球，左膝盖绑着个掉了皮的旧护膝，是之前在工厂打厂球赛摔的，有积液，医生让他少剧烈运动，他总说“坐一天了不动动浑身难受”，有次我们凑伙打3v3，最后一攻球传到他手里，他迎着两个人的防守跳投绝杀，兴奋得跳起来撞了我一下，我摸到他后背的衣服全湿了，还沾着点外卖箱蹭的灰尘，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派单界面，笑着说“刚好没新单，这球投的值，今天的快乐额度超标了”。 还有个62岁的张叔，每天穿个洗得发白的90年代中国队队服，戴个老花镜，跑不快跳不高，但三分球特别准，十投能中七八个，他每次来都拎个不锈钢保温壶，里面装的是枸杞菊花茶，谁打球抽了筋，他都能从口袋里掏出备用的正骨水，动作特别熟练给人揉，他说儿子在英国读体育管理，每次视频都要给儿子看自己打球的片段，儿子说毕业之后就回国，想做社区体育的项目，先给家附近的老球场翻修一遍，装个新的篮筐和灯光，那天散场的时候张叔给我递了瓶冰可乐，说“小伙子你是记者吧？别总盯着那些职业球员拍，多拍拍我们这些老头，我们也是中国篮球的一部分啊”。 我当时拿着可乐站在风里，突然就懂了里神乐总发野球视频的原因：太多人一谈体育，第一反应就是奥运会的金牌榜、CBA的总冠军、NBA的全明星，觉得那才是体育的全部，可实际上，99%的人和体育的关联，从来都不是聚光灯下的领奖台，而是下班之后的野球场、小区楼下的广场舞、周末公园的跑步道，是没有奖金、没有转播、甚至连记分牌都没有的玩闹，体育本来就不是少部分人的表演，是所有普通人伸手就能摸到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体育的温度，从来都不是拿多少金牌来算的
里神乐微博那条视频发出来之后,我翻了几百条评论，找到了视频里的独臂小伙子阿朱，他原名朱宇，98年出生，7岁那年出车祸失去了左臂，最开始打球的时候总被人嘲笑“一个手打什么球，凑什么热闹”，他憋着气练了8年，每天放学之后在小区球场练到路灯熄灭，拍球拍得右手全是茧子，现在打野球局经常能拿MVP，不少人特意组队来和他打球，他在评论区留了一句话：“我打不了职业，也拿不了什么奖，但是每次在球场上听见有人喊‘好球’的时候，我觉得我和所有人都一样，没什么不一样的。” 这句话我看了很久，想起去年年底参加本地业余跑团年会时遇到的姑娘小夏，她小时候患小儿麻痹症，左腿比右腿短两厘米，走路都有点一瘸一拐，但是她坚持跑半马已经3年了，她跑不快，每次半马都要3小时20多分钟才能完赛，比关门时间只早十几分钟，但是每次赛道上的志愿者、跑友都会给她加油，还有人特意放慢速度陪她跑最后两公里，她跟我说第一次跑完半马的时候，她抱着终点的吉祥物哭了快半个小时：“我从小到大听的最多的话就是‘你不行’‘你别乱动摔了’，只有跑步的时候没人说我不行，跑的慢也没关系，只要能到终点就行，没人会笑话我。” 我做体育记者这些年，见过不少拿了世界冠军的运动员，也见过很多像阿朱、小夏这样的普通运动爱好者，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对“体育成功”的定义太窄了：好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才算成功，只有进职业队拿百万年薪才算成功，可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用金牌和收入来衡量的啊，体育是阿朱站在球场上觉得自己和普通人没有差别的那一刻，是小夏冲过半马终点线哭的那一刻，是阿明投进绝杀之后浑身轻松的那一刻，是张叔投进三分球之后场边年轻人起哄喊“叔牛逼”的那一刻。 我们总在说要建“体育强国”，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金牌榜常年排第一就算，是每个普通人想打球的时候，家附近10分钟路程就能找到免费的球场，是残疾人想运动的时候，有适配的场地和愿意带他们玩的群体，是小朋友放学之后不用抱着作业本去补习班，能在操场上放心跑跳玩球，是老年人跳广场舞不会被人嫌吵，有专门的活动空间，体育的本质是教育，是教你学会赢，也学会体面地输，教你面对挫折不认输，教你和队友配合信任彼此，这些东西，是职业赛场上的冠军教不了你的，是每个普通人在自己的运动生活里慢慢体会出来的。
别让“功利体育”，浇灭了普通人的运动热情
可惜的是,现在我们身边的体育，正在变得越来越“功利”。 前阵子我陪我姐给7岁的侄子报兴趣班，培训机构的销售问我们想报什么，侄子晃着手里的小足球说要报足球班，销售第一反应就是：“足球现在升学加分不多哦，而且踢的人太多了很难走特长路线，不如报网球，现在学的人少，以后考初高中当特长生更容易，要是打得好还能申请国外大学的奖学金。”我姐当场就犹豫了，回家和我姐夫商量了一晚上，还是给侄子报了网球班，侄子抱着他的小足球哭了快一个小时，说“我就想和楼下的小朋友一起踢足球”，我当时站在边上，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什么时候开始，连小朋友玩个运动，都要先算一算性价比，先问一句“有什么用”了？ 还有个球迷朋友跟我吐槽，说他老家县城去年组织业余篮球赛，本来大家都是抱着玩的心态参加，结果有几个做生意的老板为了拿冠军，特意花大价钱从省队请了三个退役球员来当外援，把本土的业余队打得落花流水，决赛的时候两边全是外援，本土球员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观众看了半场就走了大半，本来是大家凑在一起热闹的活动，最后变成了拼钱比人脉的秀场，今年再组织篮球赛，报名的队伍连去年的一半都不到。 更别说我们身边随处可见的“场地焦虑”：我上次去深圳出差，想找家附近的学校操场跑跑步，保安说只有本校师生能进，外人不让进，我绕了3公里才找到一个公园的收费球场，打1小时篮球要30块钱，打一下午球光场地费就要花掉一百多，很多社区的球场要么常年锁着门，要么被跳广场舞的阿姨占了，年轻人想打个球要跑半个城市，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懒得动了。 里神乐之前发过一条微博，说“如果所有的运动都要先问一句‘有什么用’，那人类根本没必要发明体育”，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现在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要么是拿牌的职业，要么是升学的工具，要么是赚流量的密码，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样子，玩”，就是你和朋友凑在一起，出一身汗，吵两句嘴，赢了喝瓶冰可乐，输了拍着对方的肩膀说下次再来，不需要有什么高大上的意义，快乐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要是连普通人玩个球都要被问“能当饭吃吗”“能加分吗”，那才是中国体育最大的悲哀。
那些愿意站在野球场边的人，都是中国体育的摆渡人
好在总有人在偷偷给普通人的体育热情托底。 前阵子刷到山东淄博的一个新闻，当地有个开烧烤店的王大哥，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打篮球，但是村里没有球场，要跑十几里地去镇上打，后来他开烧烤店赚了钱，自己掏了20多万在村里建了个免费的篮球场，装了灯光和新篮筐，每天晚上都开灯开放，还给来打球的年轻人免费提供矿泉水，每年过年他还组织“村BA”，冠军奖励一头猪，亚军奖励两筐苹果，季军奖励十箱啤酒，现在整个村的年轻人都不窝在家里刷手机打牌了，下班就往球场跑，邻村的人都特意骑十几分钟电动车过来打球。 我之前还认识一个武汉的大学体育老师刘哥，每周六都在社区的免费球场教小朋友打篮球，不收一分钱，教了5年，带出了好几个进了市少年队的孩子，他说自己小时候特别喜欢打篮球，但是家里没钱请教练，自己瞎练走了很多弯路，还受了不少伤，现在有时间有能力，就想多教教喜欢打球的孩子，“我也不图他们以后能打职业，只要他们能真正喜欢上篮球，能有个健康的爱好，比什么都强”。 还有坚持发普通人运动故事的里神乐，他做体育博主这么多年，从来不爱蹭球星的流量，也不发那些博眼球的八卦，天天蹲在各个野球场拍视频，拍外卖员的绝杀，拍老大爷的三分，拍残疾人的扣篮，之前还有人在评论区骂他“天天发这些没水平的东西，丢篮球的脸”，他直接回怼：“篮球的脸从来不是靠几个职业球星撑的，是靠每个愿意拿起篮球的普通人撑的，没有这些人，职业联赛再火也只是空中楼阁。” 这些年我采访过很多体育界的专家，大家都在谈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要怎么发展青训，怎么提升职业联赛的水平，可我总觉得，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不是靠几个天赋异禀的天才运动员，而是靠愿意掏钱建球场的王大哥，愿意免费教孩子打球的刘老师，愿意记录普通人运动故事的里神乐，靠每个下班之后拎着篮球往球场跑的年轻人，靠每个在跑道上坚持迈步的普通人，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基础，没有他们，再高的金牌榜都没有温度，再火的职业联赛都没有根。 昨天我又刷到里神乐微博更新了，这次是天津的一个野球场，下着小雪，一群小伙子在雪地里打球，摔得浑身是雪，还笑得特别开心，配文是“天很冷，但是球是热的，心是烫的”，我看完就给朋友发了消息，约了周末去打球，不管输赢，出一身汗就好。 其实我们找了那么久中国体育的答案，答案早就摆在那了：就在每个亮着灯的野球场，在每个跑满了人的跑道，在每个普通人拿起球拍、抱起篮球的瞬间，这些滚烫的、真实的、属于普通人的快乐，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毕竟，只有属于所有人的体育，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体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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