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花了四个月时间走了西欧、南欧的7个国家,出发前我对欧洲体育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大联赛的豪门球场、环法的职业骑手、奥运赛场上的争金夺银,直到真正扎进普通人的生活里才发现:那些动辄几亿欧元的顶级赛事不过是浮在水面的浪花,真正支撑起欧洲体育底色的,是凌晨运河边的跑者、社区球场掉漆的球门、学校里爬不动攀岩墙却笑得开心的小孩,还有广场上端着啤酒看球的八旬老奶奶。
凌晨6点的阿姆斯特丹运河边,跑者比游客多
我到阿姆斯特丹的第一周正赶上倒时差,每天早上6点多就醒,索性抱着相机出去逛,之前总觉得阿姆斯特丹的标签是运河、梵高、自行车,真的早起出门才发现,凌晨6点的运河边,最多的不是扛着相机的游客,也不是扫落叶的环卫工人,是各式各样的跑者。 有穿专业压缩衣、配着心率带的年轻人,也有推着双人婴儿车、步速不快却很稳的中年夫妻,有一条腿装着假肢、跑起来身体微微晃却始终没停下的大叔,还有头发全白、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阿迪达斯外套的老太太,手里还攥着个无纺布袋子,跑几步就弯腰捡个路边的塑料瓶丢进去。 第三次遇到这个老太太的时候我主动打了招呼,她叫安妮,今年57岁,是家附近超市的收银员,已经坚持跑了12年。“我又不参加专业比赛,跑不动就走,走累了就停下来看天鹅,谁也不给我计时。”她跟我说,每周二、四、六早上她都要跑5公里,顺便捡一路的垃圾,算是给社区做公益,每年4月的“运河十公里”她肯定报名,跑不进一小时也没关系,完赛就能领一杯冰啤酒和一块炸鱼,和社区的老朋友们在终点聊一下午,比拿冠军还开心。 那天我跟着她慢慢跑了两公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还笑我:“你们东方年轻人好像总怕自己‘运动不好’,运动哪有什么好不好的,动起来就赢了啊。”这句话戳了我好久,我上学的时候800米从来没及格过,一直把自己归为“体育差生”的行列,从小到大几乎从来不主动运动,总觉得跑得慢、跳不远就不配参与体育,但是在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边我才发现:原来体育根本不需要准入门槛,不需要你有多专业的装备,不需要你能跑多快,你哪怕穿着拖鞋走两圈,也是在享受运动。
社区球场的“潜规则”:职业球员来了也得排队等场
在巴塞罗那老城区住的半个月,我住的民宿楼下就是个社区球场,人工草皮掉了不少草粒,球门的围栏都掉了漆,场边的长椅上永远堆着喝了一半的可乐、蹭了泥的足球外套,我本来以为这种野球场最多是年轻人来玩,结果周末去逛了两次才发现,这里的热闹程度远超我的想象:上午是一群平均年龄60+的老头踢老年组,跑两步就要喘半天,进个球全场要欢呼5分钟;下午是十几岁的小孩组队踢,边上站着几个家长,没人骂小孩踢得差,只喊“小心别摔着”;傍晚是下班的工人、附近的大学生凑局,踢输了的一队负责买全场的可乐。 有个周末我刚好碰到个熟面孔——当地西乙球队的边锋米格尔,家就在附近,休赛期回来想踢野球,也乖乖拎着球鞋在边上等了20分钟,等老头们的半场踢完才上去,没人围上去要签名,只是有个穿巴萨球衣的老头喊他:“米格尔,来我们这边缺个边锋,你要是踢输了照样得买可乐啊。”那场我也凑上去踢了半小时,技术烂到连球都碰不到几下,也没人嫌弃我,结束的时候我买了6罐冰可乐,一群人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喝,米格尔跟我说他小时候就在这个球场踢球,后来进了职业队,休假回来还是最爱来这里踢:“职业赛场要赢要拿分,压力太大,在这里踢,哪怕输一下午,也就是买几罐可乐的事,开心最重要。” 球场的管理员是个62岁的老爷子,跟我说这个球场已经有30多年历史了,是当年社区居民投票凑钱建的,规则也是大家一起定的:周一到周五下午4点到6点,专属12岁以下的小孩用,任何人都不能占,哪怕是市政府要办活动也得等小孩用完;场地费一个人2欧元,16岁以下免费,收的钱全部用来换草皮、买球门,每年年底还要把账单贴在球场门口,所有人都能查。 我当时就想起之前在国内家附近的球场,要么是被培训机构包了给小孩上足球课,要么是收费高到踢一下午要人均七八十,偶尔有免费的球场,永远抢不到位置,在欧洲我才明白:体育氛围从来不是靠几个顶级赛事、几个奥运冠军堆出来的,是靠这些随处可见、普通人花几块钱甚至不花钱就能用的场地堆出来的,当每个小区楼下都有能踢球的场地、每个公园都有平整的跑步道,普通人自然就愿意动起来。
学校的体育课,不考800米,只看你有没有找到喜欢的运动
我在德国慕尼黑的交换生朋友跟我讲过她寄宿家庭小女儿莉娜的事,莉娜今年10岁,小时候长得胖,跑两步就喘,之前在国内的国际学校读书的时候,体育从来都是及格线边缘,总跟妈妈说“我体育差,我不喜欢运动”。 去年全家搬去慕尼黑之后,莉娜却突然爱上了体育,她的学校体育课根本不考800米、立定跳远,每个学期开学老师会给十几个运动项目让你选,骑马、攀岩、皮划艇、飞盘、定向越野……喜欢什么就学什么,期末体育考试也不是比谁跑得更快跳得更远,是你自己选一项这学期学的运动,展示你的进步就行,莉娜选了攀岩,第一次上课的时候爬了1米就吓得哭着下来,期末的时候已经能爬到3米的难度道,体育老师直接给了A,还夸她“是这学期进步最大的小朋友”。 现在莉娜不仅是学校攀岩社的小队长,每周还要跟着妈妈去徒步,之前的自卑劲全没了,她妈妈跟我朋友说:“我们从来没指望她当运动员,只要她能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运动,以后哪怕工作压力大的时候,能去爬攀岩、走走路,释放一下压力,就够了。” 我朋友说她去听过莉娜学校的家长会,体育老师说的一句话她记到现在:“我们教孩子体育,不是为了选出来几个跑得最快的去比赛,是为了让99%的普通孩子,都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这句话真的点醒了我,我们之前的体育教育太像“选拔”了:跑得快的就是体育特长生,跑得慢的就是体育差生,很多人从小就被贴上“体育不好”的标签,长大之后再也不愿意碰运动,甚至把运动当成一种痛苦的任务,但体育本来就不该是选拔工具啊,它应该是每个人都能享受的乐趣,不管你有没有天赋,不管你跑得快还是慢,你都有资格站在操场上、球场上,玩得开心。
顶级赛事的本质,是全民的“公共节日”
去年欧洲杯半决赛意大利踢西班牙的时候,我刚好在罗马的市中心广场,整个广场挤了至少上万人,到处都是穿蓝色球衣的球迷,大屏幕前面的区域免费开放,不需要门票,哪怕你根本看不懂球,也能端着啤酒进去找个位置坐,我边上坐了个82岁的老奶奶,手里举着个旧的意大利国旗,脸上画着绿白红的油彩,每到意大利进攻的时候就跟着大家一起喊,喊到嗓子都哑了。 聊天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就跟着老公看球,老公是个铁杆球迷,之前每次大赛都带着她来广场看,三年前老公走了,她还是每次大赛都来:“我其实看不懂什么越位啊战术啊,就是喜欢跟大家一起热闹,好像他还在我边上跟我一起喊一样。”那天意大利赢了之后,整个广场的人都在唱歌跳舞,有人递了啤酒给老奶奶,她跟着大家一起喝,举着杯子笑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我去法国南部的小镇看环法,那个小镇只有不到3000个居民,环法经过的那天,全镇的人几乎都出来了,提前几个小时就坐在路边的草地上,带了野餐垫、葡萄酒、自己烤的面包,还有人把家里的山羊牵出来,给山羊穿了件迷你黄衫,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拍个照,骑手们冲过来的那几十秒,所有人都站起来欢呼,喊得嗓子都哑了,骑手过了之后大家也不走,坐在路边继续喝酒聊天,镇长还在路边卖自己烤的苹果派,赚的钱全部捐给镇上的青少年体育俱乐部,用来给小孩买自行车。 之前我总觉得顶级赛事就是一门生意,卖门票、卖转播权、赚赞助商的钱,但是在欧洲我才发现,那些能传承上百年的赛事,本质上都是全民的公共节日:环法的沿途几乎所有观赛点都是免费的,欧洲杯每个主办城市都有至少一个免费的公共观赛区,欧冠决赛的时候,主办城市的广场也会免费开放给没买到票的球迷,他们从来不会把体育当成少部分有钱人才能享受的娱乐,而是尽可能让所有人都能参与进来,哪怕你买不起几百欧元的门票,你也能在广场上、在路边,和大家一起享受体育的快乐。
四个月的欧洲之旅走下来,我最常被问到的问题就是:“欧洲人爱运动是不是因为有钱有闲?”其实真的不是,我遇到的跑者安妮是超市收银员,每天要站8小时,只能挤早上上班前的时间跑步;社区球场上的工人,下班之后穿着工装就去踢球,踢半小时还要回去接孩子;甚至在希腊这种经济不算发达的国家,海边的公共篮球场永远挤满了人,小孩穿着破了洞的球鞋照样玩得开心。 他们的体育氛围之所以浓厚,本质上是整个社会都达成了一个共识:体育不是特长生的专属,不是用来考试、用来赢奖牌的工具,是和吃饭睡觉一样的日常,是每个人都能享受的快乐,我回国之后也改掉了之前不爱运动的习惯,每周都会抽三天晚上去家附近的公园走半小时,偶尔跟朋友去玩飞盘,哪怕接不到盘也没关系,玩得开心就好。 其实体育从来就没有那么复杂,它不需要你有多么专业的装备,不需要你有多好的天赋,不需要你必须赢,只要你动起来,能在风里、在阳光里感受到快乐,你就已经摸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这大概也是我在欧洲待了四个月,学到的关于体育最珍贵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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