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家附近的球馆打野球,正蹲在场边拧冰可乐的瓶盖,突然听见有人喊我高中的外号“板哥”——那外号还是因为我当年抢篮板摔得屁股开花得的,毕业之后快10年没人叫过了,我抬头就看见阿凯站在入口处,戴个黑框眼镜,肚腩把polo衫顶出一个弧度,脚边还站着个穿迷你篮球服的小屁孩,举着个橙色的小皮球冲我乐。
我当时鼻子一下就酸了,扔了可乐就冲过去抱他,他也使劲拍我后背,说“我就知道是你,刚才你抢篮板那姿势,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就是跳得比以前矮了半截”,那天我们俩临时凑了个局,打了没20分钟,大刘的语音电话就打过来了,他在那边咋咋呼呼喊:“我刚下高铁,你俩定位发我,我带了咱们当年那只斯伯丁,今天谁提前走谁是孙子。”
那天我们仨打到球馆关门,最后走的时候三个人的球衣都能拧出水,走路腿都打颤,但坐在路边吃烤串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这是这几年最痛快的一天。
那些年我们凑不出20块场地费,却打满了整个夏天
我和阿凯、大刘是高中同班同学,仨人都是校篮球队的,阿凯打控卫,是全队的脑子,大刘192的个子打中锋,是内线的铁塔,我打大前锋,专门负责抢篮板和干脏活累活,那时候我们学校的水泥场地一到下雨天就坑坑洼洼,旁边的私营球馆半场20块钱俩小时,对我们这些每个月零花钱只有几十块的高中生来说,简直是天价。
我们仨凑钱的方式现在想起来都好笑:阿凯每天省一块钱的早饭钱,攒一周能掏5块;大刘帮班上的同学带饭拿快递,一次赚5毛,凑够4块就去蹭场;我最惨,把我妈给我买教辅的钱抠出来11块,每次都能当半场的“大股东”,剩下的缺口,我们就拎俩冰可乐给看场地的大爷递过去,大爷乐呵呵的,每次都多给我们延半小时。
印象最深的是高二那年的市高中生联赛,我们队一路杀到半决赛,对手是往年的冠军队,最后30秒我们还落后2分,阿凯一个假动作晃过两个人,把球往空中一抛,大刘跳起来就扣,结果落地的时候踩在对方球员的脚上,脚踝当时就肿成了发面馒头,我们仨轮流背着他往医院跑,1公里的路走了20分钟,大刘趴在我背上哭得稀里哗啦,说“我对不起你们,决赛打不了了”,我和阿凯当时就跟他说:“哭个屁,是兄弟,就算你坐场边,我们也能把冠军给你拿回来。”
决赛那天我们真把大刘抬到了场边,让他坐在替补席最前面当“场外教练”,最后3秒我接到阿凯的传球,三分线外跳投出手,球擦着筐边滚进去的时候,全场都炸了,我们冲过去把大刘举起来,他怀里抱着我们凑钱买的那只斯伯丁篮球,眼泪混着汗流得满脸都是,球衣领口湿了一大片,那天班主任自掏腰包请我们吃麦当劳,我们仨抱着奖杯啃汉堡,大刘咬着汉堡突然说:“咱们以后要打一辈子球,等老了走不动了,坐轮椅也要去球场看小伙子打球。”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这句话肯定能兑现,毕竟我们三个的名字都写在那只篮球上,3号阿凯,11号我,23号大刘,墨水渗进橡胶皮里,擦都擦不掉。
后来我们各奔东西,篮球成了手机里偶尔刷到的短视频
毕业之后我们仨就散了:大刘学了土木,毕业之后去了南方的项目上当监理,一年到头回不了两次家,每次发朋友圈不是在工地看图纸,就是在酒桌上陪客户喝酒,肚子一年比一年大,上次我见他还是两年前他的婚礼,他穿着西装站在台上,敬完酒拉着我和阿凯的手说“我现在连跑鞋都没了,上次摸篮球还是半年前项目上组织的趣味运动会”。
阿凯考了本地的公务员,在街道办上班,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下了班要接孩子、做饭、陪老婆逛超市,我们上次约打球约了三次都没成:第一次是他要加班整理疫情防控的资料,第二次是他家孩子发烧要去医院,第三次是他老婆要去产检,他走不开,我上次刷到他的朋友圈,是他带儿子去游乐园,照片里他举着孩子,胳膊上的肌肉早就变成了软乎乎的拜拜肉。
我呢?毕业之后做了新媒体运营,天天熬夜写稿,颈椎疼得厉害的时候连头都抬不起来,以前能轻轻松松摸筐,现在跳起来脚都离地不到10公分,打10分钟野球就要喘半小时,那只写了我们名字的篮球,我放在出租屋的阳台角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上次拿出来的时候,皮都裂了个小口子。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我们仨在群里开视频喝酒,大刘在工地的板房里,外面下着大雨,信号卡得断断续续;阿凯躲在他家阳台,后面还能听见他老婆哄孩子睡觉的声音;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旁边放着半瓶二锅头,喝到一半大刘突然红了眼,说“等疫情好了,咱们一定要回高中旁边的那个球馆,再打一场球,谁都不许缺席”,我和阿凯都点头说好,结果这一等,就等了一年半。
我以前总觉得,成年人的友情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散了,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家庭要养,有工作要忙,那些关于篮球的约定,本来就只能是青春里的回忆,直到那天在球馆碰到阿凯,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从来都没变过。
是兄弟,不用你飞身上篮,站在我旁边递瓶水就够
那天大刘赶过来的时候,背上扛着个巨大的旅行包,手里真的拎着我们当年那只斯伯丁篮球,皮虽然磨得发白,上面的号码也快看不清了,但擦得干干净净,他说这只球他带了快10年,不管去哪个项目上都放在行李箱里,虽然没怎么打过,但每次看见它,就想起高中时候我们仨在球馆打球的日子。
我们仨临时组队打4v4,对面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大学生,跑得飞快,跳得也高,开局我们就被打了个6:0,旁边的小伙子都笑着说“叔,你们要不歇会吧”,结果打着打着,阿凯突然一个背后传球,动作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我下意识就往篮下冲,接到球就上篮,虽然没扣进去,但擦板进了的那一刻,我和阿凯对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们仨的配合是刻在骨子里的:阿凯知道我习惯往左边跑位,我知道大刘抢篮板的时候会把人挡在身后,大刘知道阿凯突破的时候会往45度角分球,我们跑不过那些年轻人,跳得也没他们高,但挡拆、跑位、传球,每一个动作都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懂,最后我们连赢了两局,下场的时候对面的小伙子都过来要微信,说“叔你们配合也太好了,是不是打了很多年”。
我们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喝冰可乐,大刘说他已经申请调回北京总部了,以后每周都能约球;阿凯说他已经跟老婆申请了每周六下午的“打球专属假”,以后谁喊他加班都不去;我也说我以后再也不熬夜赶稿了,每周六下午的时间,专门留给我们仨的野球局。
那天散场的时候,阿凯的儿子举着那个小篮球跑过来,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要学打球,要跟叔叔们一样厉害”,大刘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说“以后叔叔教你扣篮,咱们组个祖孙局,打遍这个球馆无敌手”。
男人的友情,从来都不需要刻意维持,一个篮球就够
我以前刷到过很多文章,说成年人的世界没有真友情,说兄弟都是用来卖的,说毕业之后大家就再也不会联系了,但我一直不认同这句话,在我看来,真正的兄弟从来都不需要天天凑在一起喝酒撸串,不需要你有事的时候立刻给你打几十万,更不需要你天天维护关系嘘寒问暖。
真正的兄弟是:你站在球场上,他一个眼神你就知道他要往哪传球;你投丢了关键球,他不会骂你,只会拍你屁股说“没事下一个”;你跑不动了,他会主动过来帮你挡拆,让你歇会;哪怕你们十几年没见,一见面喊你的外号,你就知道,这个人还是当年跟你一起凑钱买水、一起罚站、一起拿冠军的那个人。
我今年30岁,见过很多人,也经历过很多事,但是最让我觉得珍贵的,还是当年和阿凯、大刘在球馆里打球的日子,是我们凑钱买的那只磨破了皮的篮球,是我们站在走廊罚站还在比划挡拆路线的样子,是现在我们仨哪怕跑不动了,也能靠配合赢过小伙子的那种默契。
上周六我们又去打球了,阿凯带了他儿子,大刘带了我们当年的冠军奖杯,我买了三瓶冰可乐,还是我们当年爱喝的橘子味,打最后一节的时候,我们都跑不动了,就站在三分线外投着玩,阿凯投了个三不沾,大刘笑着骂他“你这水平还不如你儿子”,阿凯捡起球就砸他,两个人追着跑,像高中时候一样。
其实我特别想跟现在的年轻人说,如果你有一起打球的兄弟,一定要好好珍惜,因为等你再过十年二十年就会知道,能有几个随叫随到、陪你打满最后一节野球局的兄弟,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最后我也想跟阿凯和大刘说一句:是兄弟,咱们就说好了,以后每周六的野球局,谁都不许缺席,就算以后我们老了跑不动了,坐轮椅也要一起去球场,我给你们俩递水,咱们就看着小伙子们打球,说说当年我们拿冠军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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