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了，我再也没见过凌晨6点挤满人的野球场

那年的野球场，没有VIP，谁投进算谁的

我家住在东四环外的老小区，楼下的野球场是2008年修的水泥地，篮筐歪了快15度，地面上裂了好几道缝，一到下雨天就积水，连个照明灯都没有，但就是这么个破场地，2019年之前，凌晨6点就能挤满人，想占个半场得提前半小时来排队。那时候我刚工作，为了打球每天5点半准时爬起来，穿个拖鞋揣着钥匙就往楼下冲，去晚了只能排在场边等，等别人打累了下场才能接上，球场上什么人都有：穿校服背着书包的高中生，刚交了代驾电动车、反光背心还没脱的大哥，戴个护膝头发白了一半的退休大叔，甚至还有刚跑完步顺道来投两个的广场舞阿姨，大家都不用打招呼，站在场边问一句“加一个呗”，只要点个头就算入队了，哪怕你连球都没带也没关系。我印象最深的是代驾老周，那时候他几乎天天泡在早场，4点多收了代驾的车，直接骑着小电驴来球场，身上的反光背心还沾着晚上跑单沾的雨点子，脚上穿的永远是客人落下的旧球鞋，老周三分球特别准，站在45度角几乎百发百中，每次投进三分就会掏出钱包看一眼他女儿的照片，说他姑娘在老家读初中，是校队的控球后卫，等攒够了钱就把姑娘接来北京打比赛。还有住在3号楼的张叔，那年62岁，膝盖做过手术，跑不动也跳不高，就会一招勾手，站在篮底下怎么防都防不住，我们都叫他“野球场奥拉朱旺”，张叔每天雷打不动投100个三分，投完就坐在场边给大家看东西，谁的手机钱包钥匙往他那一扔，绝对不会丢，我2019年秋天打半场崴了脚，就是张叔跑出去给我买的冰棒敷脚，老周从他代驾包里掏出来云南白药给我喷，穿24号球衣的高中生小宇主动把我背回了家，那天我们三个连微信都没加，但是第二天在球场碰到，还是像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一样打招呼。那时候打球哪有什么规矩啊，没有进攻三秒没有犯规罚球，甚至连走步都很少有人喊，只要不是故意伤人，碰一下擦一下都不算事，打输了的队自动下场，买瓶冰可乐大家分着喝，赢了的队接着守场，投进个绝杀全场都给你叫好，没人在乎你穿的是限量版AJ还是100块钱的回力，没人在乎你会不会扣篮能不能过人，只要你肯跑肯传球，大家都愿意带你玩，我那时候总觉得，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啊，没有阶级没有门槛，站在场上的人,都是来找乐子的。

后来我才懂，我们缺的从来不是球场，是一起打球的人

2020年春节之后，小区封控，野球场也拉上了铁丝网，我居家办公了3个月，每天趴在窗户上往下看，那个曾经挤得转不开身的场地，空荡荡的连个鸟都没有。等第一次解封我抱着球去球场的时候，场边只剩下张叔一个人坐在那晒太阳，他说老周年前就回河南老家了，那段时间代驾单少，房租还涨了，姑娘要中考，得回去陪读；小宇考去了武汉读大学，封校回不来，临走前还把他那件24号球衣放在张叔家，说等放假回来再拿。后来球场翻新，政府出钱把水泥地换成了塑胶地，歪了的篮筐换了新的，还装了照明灯，周围围上了铁丝网，改成了收费球场，散客15块钱一个人，包场200块钱一小时，条件好了太多，但是来打球的人反而越来越少了，我周末下午去，有时候三个篮筐都空着半个球场。我去过几次，碰到的都是穿着限量版球鞋的高中生，打个半场动辄就喊犯规，稍微碰一下就急眼，打不了十分钟就能吵起来，上次我穿了个洗得发白的旧回力去打球，旁边的小孩偷偷跟朋友说“你看那个叔叔，穿这么破的鞋也来打球”，我没理他，后来站在三分线外连投了8个三分，他跑过来问我是不是职业球员，我笑了笑说，我就是个普通上班族，以前在这个场地打了五六年而已。前阵子高中同学聚会，我们聊起以前高中篮球队的事，说以前我们班5个首发，放学了能在球场打到天黑，现在想凑个半场都凑不齐：班长痛风三年了，连跑步都不敢；体育委员在深圳跑业务，一年回不了北京一次；学习委员家的孩子要上兴趣班，周末连睡个懒觉的时间都没有，我们上次约球约了半年，最后只来了三个人，在球场投了半小时篮，就都累得坐在场边喘气，说“老了老了，打不动了”。那天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找不到场地打球，总说工作太忙没时间，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们缺的从来不是那15块钱的门票，也不是那两个小时的空闲，是当年那些愿意陪着你打一下午球、输了一起买冰可乐、赢了一起喊好球的人啊，球场上的人换了，就算场地再新,也找不到以前的感觉了。

普通人才是体育的底色，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的才叫热爱

我本身就是做体育内容工作的，以前做选题的时候，领导总说要找“有流量”的内容：某某奥运冠军拿了金牌，某某CBA球星拿了MVP，某某足球俱乐部赢了比赛，好像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配谈体育，才配说热爱。但是我见过那么多普通的体育爱好者，我总觉得，他们的热爱才是真正滚烫的，比如老周，每天跑10个小时代驾，赚的钱一半寄回家给姑娘报篮球培训班，自己舍不得买一双100块钱的新球鞋，但是在球场上投进三分的时候，他笑得比任何年薪千万的球星都开心；比如张叔，52岁才开始学篮球，退休了没事干每天投100个三分，投了10年，现在三分命中率能到40%，他说打球之后血压都正常了，以前爬三楼都喘，现在拎着20斤的大米上五楼都不费劲；还有我家小区的王阿姨，以前每天在球场边跳广场舞，后来跟着张叔学投篮，现在每天都跟小伙子们打半场，输了就给大家买冰棍，她说打球比跳广场舞有意思多了，还能认识好多小朋友。这些人的故事从来不会上新闻，也没有人给他们颁奖，但是他们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啊，现在好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家长给孩子报篮球班，动辄几万块的学费，要求孩子必须考级必须拿奖，孩子本来喜欢打球，练到最后看到篮球就烦；年轻人去打球，先拍个朋友圈晒自己的限量球鞋，打不了十分钟就坐下来玩手机，觉得打不好没面子；甚至好多人说“你打球又不能拿冠军，有什么用”，我每次听到这话都觉得特别可笑：体育为什么一定要有用啊？我打球就是为了出一身汗，就是为了开心，就是为了和一帮志同道合的人唠两句嗑，不行吗？我一直觉得，所谓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我们要拿多少块奥运会金牌，要出多少个世界级的球星，而是每个小区都有免费的球场，每个放学的孩子、下班的上班族、退休的老人，想打球的时候就能找到场地，找到愿意陪你玩的人，不用在乎水平高低，不用在乎年龄大小，不用在乎身份地位，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是平等的玩家，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它不是少数人的竞技场,是所有人的游乐园。

好久了，我还是想回那个挤得转不开身的水泥球场

今年7月的时候，我突然收到小宇的微信，他说“哥，我放暑假回北京了，要不要去打球？我带了冰可乐，冰的”，我那天本来要加班开项目会，想都没想就跟领导请了假，翻出来衣柜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球衣，抱着那个磨破皮的篮球就去了球场。到了球场我愣住了：老周居然站在场边，穿着他那件熟悉的反光背心，正跟张叔聊天呢，老周说他姑娘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的篮球专业，他跟着来陪读，又找了个代驾的活，今天是第一天回来打球，那天我们四个，加了两个放学的高中生，打了整整一下午，老周的三分还是那么准，张叔的勾手还是没人能防得住，小宇扣了两个篮把脖子扭了，我们笑了他整整半小时。散场的时候我们坐在场边喝冰可乐，风一吹，冰可乐的气泡往上冒，还是2019年的味道，老周说等9月份姑娘来报道了，带她一起来打球，我们组个队去参加区里的野球比赛，不用拿名次，开心就行，张叔从包里掏出来个新篮球，说是儿子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下次来用新球打。那天我走的时候，看着夕阳照在塑胶球场上，突然觉得，那些我以为消失了的东西，其实从来都没走远，我们总说自己忙，要上班要还房贷要带孩子，把球塞在后备箱的最里面，把球衣压在衣柜的最底层，以为自己的热爱早就被生活磨没了，但其实不是的，只要你哪天抱着球走到球场边，听到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听到别人喊一句“加一个呗”，你就会发现，那些热血从来都没消失，它只是暂时被你藏起来了而已。好久了，我再也没见过凌晨6点挤满人的水泥球场，但是我知道，总有一天，那些曾经在球场上奔跑的人，还是会换上次洗得发白的球衣，抱着旧篮球，回到这个地方，毕竟，只要球还能弹起来,热爱就永远不会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