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带7岁的外甥去沈阳皇姑区一家社区击剑馆体验课,推开门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男人蹲在地上，正给个穿校服的小丫头调整护面的绑带，指尖的老茧蹭过小孩的脸颊，他还故意做了个鬼脸，把小丫头逗得咯咯笑，馆里的工作人员悄悄跟我说：“那就是马权，以前拿过全运会重剑冠军的，我们老板。”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就是那个2017年天津全运会上，34岁带着三个小将逆风翻盘，拿下男子重剑团体冠军的辽宁队老将马权？印象里站在领奖台上的他举着金牌满脸是泪，眼下站在一群平均身高不到1米3的小孩中间，活脱脱一个接地气的东北大叔，说话带着大碴子味，递过来的矿泉水瓶上还印着某小学运动会的logo，那天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从他12岁握上第一把二手重剑的故事，说到现在开3家平价击剑馆的初衷，我突然明白：中国体育的底气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那几束光，是像马权这样愿意弯下腰，把光递到普通人手里的人。
剑台上的“拼命三郎”：拿冠军的路，每一步都磨着血泡
马权的体育之路,说出来一点都不“爽文”，12岁被体校教练选中练击剑的时候，他爸妈都是沈阳普通工厂的工人，一套基础训练护具要三百多，相当于当时家里半个月的生活费，爸妈咬咬牙给他买了，他攥着那把二手重剑，在训练馆的垫子上踩了22年。 “我当时练重剑，队里人都叫我‘马铁人’，”马权抬起右手给我看，指节上的老茧厚得像层壳，手腕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2013年全运会前训练被剑戳的，“2009年山东全运会，我半决赛前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队医说再打就要留后遗症，我当时打了两针封闭就上场了，最后拿了铜牌，下来的时候袜子和血粘在一块，脱都脱不下来。” 最遗憾的是2013年辽宁全运会，作为东道主的他本来是冲金热门，结果团体决赛前一周十字韧带拉伤，只能坐在替补席上看着队里输了比赛，那天他把自己关在休息室里，把陪了自己8年的护面砸得凹进去一块，所有人都以为30岁的他该退役了，结果第二天早上7点，他又拄着拐出了训练馆。 2017年天津全运会是他最后一次以运动员身份参赛，当时他已经34岁，是队里年龄最大的队员，赛前一个月手腕旧伤复发，每天训练完要冰敷两个小时，连吃饭拿筷子都抖，团体决赛最后30秒，辽宁队还落后1分，他上场对阵当时的国家队主力，最后3秒一个弓步刺中对手的有效部位，绝杀夺冠，摘护面的时候他满脸都是汗和泪，后来他说，那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厉害，是想告诉队里的小队员：只要你肯扛，就没有赢不了的比赛。 我问他当运动员最难忘的是什么，他说不是领奖台的国歌，是2016年冬天他一个人在训练馆练步法，练到晚上10点多，保安来锁门的时候问他“小马你天天练这个，到底图啥”，他当时没答上来，现在知道了：他握了20多年的剑，从来不是只用来拿金牌的。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职业运动员的误解太深，总觉得他们拿冠军是靠天赋，是幸运，可只有真正接触过这个群体才知道：所有的光环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次重复到麻木的训练，是无数次受伤爬起来的坚持，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的那一刻，是那些没人看见的深夜里，你对着镜子一遍遍纠正动作的身影，是你摔了无数次还敢往前冲的那股劲。
放下金牌的“马教练”：击剑从来不是什么“贵族运动”
退役的时候马权有两个选择：一是留在省队当教练，工作稳定体面；二是去一线城市的高端击剑俱乐部当私教，一节课收费三千起，年收入上百万不成问题，结果他两个都没选，回沈阳开了家面向普通人的平价击剑馆，一节课收80块钱，护具剑具全部免费提供，还开了10块钱的体验课，谁想来试都可以。 当时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你一个全运冠军，去做这种小生意，丢不丢人？”马权没解释，他自己印了传单，周末去公园、去学校门口发，有人看见他传单上印着“全运冠军教学”，以为他是骗子，他就把揣在包里的金牌掏出来给人看，还当场在公园里演示步法和刺击动作，围了一圈人拍照，第一天就招到了8个学员。 “我小时候练击剑，别人都说这是贵族运动，我家条件不好，每次换护具都要纠结好久，”马权说，他刚开馆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小孩，爸妈都是外卖员，跟着妈妈来送外卖的时候趴在馆门口看了半个多小时，妈妈问了价格之后犹豫了好久，拉着小孩要走，小孩攥着门框哭，说“我就想摸一下剑”，马权当时就把小孩拉进来，免了他所有的学费，还给他送了一套全新的护具。 那个小孩现在10岁，练了两年击剑，去年拿了沈阳市少儿击剑比赛U10组的铜牌，领奖那天他妈妈特意给马权送了一筐自己家腌的酸菜，还有一兜煮鸡蛋，说“马教练，我们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些你拿着补补身体”，马权说，那筐酸菜比他拿过的所有奖杯都沉，“我做这个馆的初衷，就是不想让像我小时候那样喜欢击剑的小孩，因为钱摸不到剑。” 现在很多人对击剑的印象，还停留在“高端”“洋气”“有钱人玩的项目”，甚至很多俱乐部故意把价格抬得很高，把击剑包装成精英阶层的标配，本质上就是在割韭菜，我特别认同马权说的一句话：“所有的体育运动本质上都是平等的，跑步不需要你有钱，打篮球不需要你有钱，凭什么击剑就非得是贵族运动？” 中国的小众体育项目为什么一直发展不起来？说白了就是脱离了普通大众，一直飘在金字塔尖，只有少数有钱人能接触到，再好的项目也没有根基，马权现在做的事情，看起来是在赚“小钱”，甚至很多时候是在赔本，但实际上是在给击剑这个项目打地基，只有越来越多普通家庭的孩子能接触到、玩得起，这个项目才能真正活起来。
被误解的“冷项目”：击剑教给人的从来不是赢，是敢输
推广击剑的这5年,马权遇到过太多误解：有家长觉得击剑太危险，怕小孩被戳伤；有家长觉得练击剑没用，不如多补两节数学课；还有的家长送小孩过来，第一句话就问“我们家孩子练多久能拿奖，拿不到奖是不是你教得不好”。 去年他遇到过一个家长，送8岁的儿子过来练击剑，练了三个月，小孩参加市里面的比赛第一轮就被淘汰了，家长找到馆里大闹，说马权是骗子，骗了他的学费，要求全额退款，马权一句话没说就把钱退了，结果过了半个月，那个小孩偷偷跑回馆里，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马权问他怎么来了，小孩攥着衣角说“我喜欢击剑，我妈不让我来，我偷跑过来的”。 马权当时就跟小孩说，以后你随时来练，不收你钱，他私下给小孩补课，练了大半年，小孩没拿到什么重量级的奖，但是以前特别内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说话，现在变得特别自信，上次学校选班干部，他主动上台演讲，选上了班长，小孩妈妈后来特意过来给马权道歉，送了一面锦旗，说“马教练，以前是我太功利了，我没想到练击剑能让我儿子变化这么大”。 “很多人觉得练体育就是为了拿奖，就是为了走职业路，其实根本不是，”马权说，他教过的3000多个小孩里，最后能走职业路线的可能连10个都不到，但是剩下的小孩，都从击剑里拿到了更宝贵的东西：“你练击剑，每一次被对手刺中，都是在学习怎么面对失败，怎么调整心态下一次赢回来；你打比赛，最后一秒落后也不能放弃，这种抗挫能力，是课本里教不会的，是孩子一辈子的财富。”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家长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要么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影响学习；要么觉得练了就必须出成绩，不然就是浪费时间，可实际上，体育才是最好的人格教育，我们的孩子不需要个个都当冠军，但是他们需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需要有面对失败不气馁的韧性，需要有敢拼敢冲的勇气，这些东西，才是能支撑他们走得更远的底气。
马权的“小目标”：想让更多普通孩子手里，也能握着重剑
现在马权已经在沈阳开了3家平价击剑馆,和12所中小学合作开了击剑校本课，还在做一个公益项目，给辽宁偏远地区的乡村小学捐击剑器材，每个月抽时间开车过去给小孩上课，去年他给朝阳喀左的一所乡村小学捐了20套训练用的剑和护具，第一次去上课的时候，小孩们摸着剑都不敢碰，有个小丫头问他“叔叔，这个是不是只有电视里的小朋友才能玩”，马权当时鼻子就酸了，跟她说“不是，你也可以玩，以后叔叔经常来教你”。 “我现在的目标很简单，未来5年，在辽宁开20家这样的平价击剑馆，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哪怕是农村的孩子，也能有机会握到剑，”马权说，他不指望这些小孩里能走出多少世界冠军，“就算他们以后不练击剑，只要想起小时候拿过剑，敢往前冲，就够了。” 那天我外甥体验完课，举着塑料做的训练剑跑过来，跟马权说“马叔叔，我以后也要当你这样的冠军”，马权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不用当冠军，当一个敢拿着剑往前冲的小朋友，就已经很厉害了。” 那天离开击剑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多，馆里还有几个小孩在练步法，马权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计时器，喊口号的声音特别洪亮，我突然想起前几天看到的关于“体育强国”的讨论，很多人说体育强国就是要在奥运会上拿更多的金牌，可我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奖牌榜的数字有多好看，是每一个普通人，不管你家里条件好不好，不管你有没有运动天赋，都有机会接触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 马权走的这条路，看起来很慢，没有站在领奖台上那么风光，但是他每一步都踩在中国体育的地基上，走得稳，走得实，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都不缺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缺的是像马权这样，愿意从领奖台走下来，弯下腰给普通小孩系护面的人，他们手里递出去的不只是一把剑，是一束光，是更多普通人接触体育的可能性，这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