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聊起体育,第一反应总是“输赢”:热搜上挂的永远是“某某队憾负”“某某夺金创历史”,评论区吵的是“教练行不行”“运动员有没有尽力”,好像体育的所有意义,都绑定在最终的那张成绩单上,可我总记得那些赛场边、跑道上、看台上手拉着手的瞬间,没有哨声催促,没有比分压迫,两只手碰在一起的温度,比任何一块金牌都要烫人。
跑道上的牵手:我带你跑,也带你摸到光
我对“体育的温度”最直观的认知,来自2023年杭州亚残运会男子1500米T11级(全盲)的决赛现场,那天我守在直播前,本来是冲着中国选手王浩去的,却被另一个画面戳中了泪点:最后一圈还剩300米的时候,一直领先的埃塞俄比亚选手贝莱的领跑员突然腿抽筋,踉跄了两步就停在了跑道边,失去引导的贝莱瞬间慌了神,脚步一下子乱了,整个人站在跑道中间不知所措,甚至差点撞到护栏。
就在这个时候,王浩的领跑员黄鹏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手,牢牢攥住了贝莱的手腕,他一边要保持自己的步频,不打乱身边王浩的跑步节奏,一边还要给身边的贝莱足够的支撑,隔着屏幕我都能看见他胳膊上绷紧的肌肉线条,最后100米的直道上,三个人排成了一条小小的队伍:黄鹏在中间,左手牵着王浩的引导绳,右手拉着贝莱的手腕,两个人几乎是并驾齐驱冲过了终点线,最终王浩拿了金牌,贝莱拿了银牌,冲线之后三个人抱在一起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鼓掌,解说员的声音都在抖:“这就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
赛后采访的时候贝莱说,当时领跑员离开的那几秒,他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只有风声,他以为自己肯定要摔了,甚至可能没法完成比赛,“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我觉得我摸到光了”。
这句话我特别有共鸣,去年我参加我们市组织的市民半程马拉松,是我人生第一次跑半马,前面10公里冲得太猛,跑到17公里的时候突然岔气,疼得我直接蹲在路边,额头上的汗滴在跑道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当时满脑子都是“我肯定完赛不了了”,就在我蹲得腿都麻了的时候,一只晒得黝黑的手伸到了我面前,我抬头看,是个穿“黎明脚步”跑团服的大叔,看起来得有50多岁,花白头发,本来已经超过我快10米了,又特意折了回来。
“小伙子岔气了吧?来,拉着我,慢慢走两步调整呼吸,我陪你跑后面的。”他的手心全是汗,却特别有力,拽着我胳膊的力道刚好能让我借力站起来,后面的3公里我几乎是被他半拖着跑下来的,他一路给我数着步频,让我跟着他的呼吸吐气,最后完赛的时候,他的成绩比自己平时慢了20多分钟,却还笑着拍我肩膀:“第一次跑半马就能完赛,厉害啊。”
后来我加了他的微信,现在周末还经常跟他一起约跑,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拉我起来的时候手心的温度,那次半马的完赛奖牌我放在抽屉里很少拿出来,但那次被人拉着跑的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掉,我一直觉得,跑道从来不是用来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是用来让我们互相搀扶着往前走的:你跑不动了我拉你一把,你看不见我给你当眼睛,哪怕我们是对手,只要我们站在同一条跑道上,我们就可以一起往终点跑,这才是跑步最开始的意义,不是要赢过多少人,是要陪着多少人一起跑到终点。
球场上的牵手:输赢之外,我们先都是人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伊朗对阵美国的小组赛开始前,我身边好多球迷都在说“这场球肯定要踢爆”“说不定要打架”,毕竟当时的场外氛围有多紧张,大家都心知肚明,可开赛之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安静了:美国队队长普利西奇主动走到伊朗队队长哈伊萨菲面前,伸出了手,两个人握了好半天,普利西奇还拍了拍哈伊萨菲的肩膀,两个人对着镜头都笑了,后来比赛的时候,伊朗门将贝兰万德扑球的时候和队友撞在一起,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第一时间冲上去查看他情况的,是美国队的前锋,他蹲在贝兰万德身边,一直扶着他的头,招手叫队医过来,比伊朗队的球员还急。
那场球最后美国1:0赢了伊朗,但是赛后所有的新闻头条放的都不是进球的画面,是两个队长握手的瞬间,有个评论说得特别好:“足球踢了90分钟,告诉大家的不是谁赢了谁,是哪怕我们站在对立的两边,我们也可以先伸手握个手。”
上周我在小区篮球场打3v3,就遇到了差不多的事,对面有个穿欧文球衣的高二小孩,打球特别猛,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没站稳,一脚踩在我脚上,整个人直接往地上摔,我当时第一反应不是去抢掉下来的球,是伸手去接他,他摔下来的时候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疼得脸都白了,一个劲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和我们队的大哥两个人把他架到篮球场边上,给他喷了我随身带的云南白药,他脚踝肿得老高,我们本来想打120,他说不用,给他爸妈打了电话,后来他爸妈过来接他的时候,他还一个劲跟他爸妈说“不怪哥,是我自己不小心踩上去的”。
本来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第二周周末,他爸妈专门抱着两个大西瓜来篮球场找我们,说他就是扭了筋,没什么大事,还说他回家一直说球场的哥哥们人好,现在那个小孩伤好了,周末经常来跟我们一起打球,管我叫哥,有时候还带他同学过来,我们打球再也不记分,谁累了就下,玩得特别开心。
我之前特别烦网上看球的“对立党”,一有比赛就骂对面的球队,骂对面的球员,甚至上升到人身攻击,好像不把对手踩得一文不值,就显不出自己支持的球队厉害,可真的站在球场上你就知道,大家都是冲着热爱来的,谁都不想受伤,谁都想好好玩一场,输赢只有48分钟或者90分钟,但是你伸手拉摔倒的对手那一下的善意,是能记好几年的,体育从来不是用来挑起对立的工具,是消解隔阂的通用语言,你不用会说对方的语言,不用知道对方来自哪里,只要伸手握一下,就什么都懂了:我们都是爱这项运动的人,输赢之外,我们首先都是人。
看台上下的牵手:我们站在一起,就是最硬的底气
2023年女足世界杯,中国女足对阵英格兰,最后1:6输了,我在现场看的,比赛结束之后,女足的姑娘们都低着头站在场上,特别失落,我身边好多球迷都哭了,但是没人喊下课,也没人骂球员,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大家手拉着手,齐唱《风雨彩虹铿锵玫瑰》,声音大到整个球场都能听见,姑娘们走到场边谢场的时候,前排的球迷挨个和她们握手,有个小姑娘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输了我们一起扛,下次再来”,王霜看见那个牌子,当场就哭了,弯腰抱了抱那个小姑娘。
那天我印象最深的,是我旁边坐的一对英国夫妇,他们是英格兰的球迷,比赛结束之后也站着给我们鼓掌,那个英国女士还递了张纸巾给我,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你们的姑娘,很棒。”我们还握了握手,我当时心里堵得慌,但是那一下突然就舒服多了。
还有我之前去辽宁看CBA的客场,我是北京首钢的球迷,穿了首钢的球衣进去,本来以为客场会被嘘,结果我旁边坐的辽宁大哥特别热情,还给我递了他买的烤肠,最后首钢输了,我低着头收拾东西,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小伙子别难过啊,你们队今天拼得真不错,下次来辽宁我请你吃锅包肉。”散场的时候人特别多,他还拉着我胳膊,怕我被挤到,一直把我送到场馆门口。
我以前总觉得,球迷的归属感是“我的队赢了我骄傲”,现在才知道,归属感从来不是赢出来的,是你知道哪怕你的队输了,也有一群人和你站在一起,手拉着手给球队唱歌,也有对手的球迷给你递烤肠,跟你说“你们队拼得不错”,现在网上好多球迷互相骂,说对方是“伪球迷”,说对方支持的队不行,我特别不理解,大家都是因为喜欢篮球喜欢足球才坐在一起的,手拉着手的那一刻,什么主队客队,都是热爱同一项运动的同路人,看台从来不是用来吵架的地方,是让一群志同道合的人站在一起的地方,我们手拉着手,就是给场上球员的最硬的底气,也是给彼此的最暖的善意。
手拉着手,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模样
我前阵子翻奥林匹克的起源,发现最早的古奥运会,最重要的规则不是“更快更高更强”,是“奥林匹克休战”:只要奥运会开始,各个城邦都要放下武器,停止战争,所有人都可以去参加比赛,去看比赛,那时候的人们参加比赛,不是为了拿多少奖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我们可以不用打仗,不用对立,我们可以手拉着手,一起在赛场上跑,一起庆祝。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好像把这个最开始的意义给忘了,我们聊体育的时候,只会聊成绩,只会聊输赢,拿了金牌就是英雄,没拿就是罪人,运动员受伤了有人骂“怎么不多练点”,球员失误了有人骂“赶紧退役”,甚至连球迷之间都要互相攻击,好像不把对方压一头,就不算懂体育,可你回头看看那些被我们记了好多年的经典瞬间,有多少是和输赢有关的?是马拉松比赛里陌生人拉着跑崩的选手冲线,是球场上对手拉着摔倒的球员起来,是看台上所有球迷手拉着唱歌,是那些两只手碰在一起的瞬间,才是体育真正留在我们心里的东西。
我一直觉得,“更快更高更强”后面加的那句“更团结”,才是体育最核心的本质,我们练跑步,不是为了把别人甩在身后,是为了和大家一起跑得更远;我们打球,不是为了把对手打得抬不起头,是为了和大家一起享受运动的快乐;我们看比赛,不是为了找个由头吵架,是为了找到一群和自己一样热爱这项运动的人。
下次你在跑道上看见有人蹲在路边喘气,记得伸手拉一把;下次你在球场上看见有人摔倒,别管是不是对手,记得伸手扶一下;下次你看比赛输了,别忙着骂,和身边的球迷手拉着手,给球队鼓个掌,你伸出去的那只手,拉的不是一个陌生人,是体育最本真的温度,是我们最开始爱上体育的原因,毕竟,手拉着手站在一起,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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