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绕到小区后面的社区球场接刚打完球的表弟,刚走到围栏边就被场边的欢呼声吸引了——穿12号球服的独臂少年阿城在三分线外起跳,右手稳稳把球抛出去,篮球擦着篮网落下,空心入网,场边跳广场舞的张阿姨们暂停了音乐鼓掌,刚上小学的浩浩举着汽水蹦得比谁都高,阿城挠着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左手臂空荡荡的袖管在晚风里晃,我突然就红了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好像被窄化了:提起体育,想到的是奥运会领奖台上冉冉升起的国旗,是职业联赛里动辄千万的转会费,是体育博主们晒出的完美马甲线和马拉松完赛证书,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人的,是要有天赋、要拿成绩、要足够优秀才有资格谈论的东西,但那天站在球场边,看着阿城、看着跳完广场舞来蹭半场的阿姨们、看着光着脚打球的农民工大哥,我突然明白:那些没站在领奖台上的人生,才是体育最该被看见的样子。
不是只有拿奖牌的人,才配叫“体育人”
阿城今年16岁,是附近高中的高二学生,7岁那年一场车祸夺走了他的左小臂,之后的好几年他都把自己关在家里,连学校的体育课都不肯上,他妈妈说,前年他在网上刷到了广东独臂篮球少年张家城的视频,盯着手机看了整整一下午,晚上就跟爸妈说“我想打篮球”,一开始他连球都拍不稳,拍两下就掉,右手磨得全是水泡,疼得拿不起笔,但是他愣是咬着牙练了半年,现在打野球的时候,别说同龄人,很多打了好几年球的成年人都防不住他。
我问过阿城,有没有想过打职业比赛拿奖牌?他挠着头笑,说“想过啊,但是我知道自己可能没那个天赋,不过没关系啊,我每次投进三分的时候,感觉全世界都是我的,这就够了”,上个月社区组织业余篮球赛,阿城作为我们小区队的首发上场,虽然我们最后只拿了第四名,但是阿城是整个赛事的得分王,主办方特意给他发了个“最佳拼搏奖”的奖状,他把奖状贴在了自己房间的墙上,比他所有的三好学生奖状都显眼,比赛结束那天,有个刚上小学的小孩拉着妈妈的手说“那个只有一只手的哥哥打球好厉害”,阿城听见了,特意走过去把自己的篮球塞到小孩手里,拍了拍他的头说“你要是喜欢,下次来哥哥教你”,现在那个小孩每天放学都抱着球等阿城一起去球场。
我妈今年58,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年轻的时候伏案工作落下了滑膜炎的毛病,膝盖疼起来的时候连楼都下不了,退休之后更是天天窝在家里看电视,动不动就唉声叹气,说自己“老了没用了”,去年小区里的老同事拉她去练气排球,她一开始死活不肯去,说“我一把年纪了骨头都硬了,还打什么球,别给人添乱”,后来被硬拉着去了一次,回来就上瘾了,每天早上7点准时拎着球包出门,练到9点才回来吃早饭,为了练垫球,她膝盖上的护膝换了三副,有时候练得手腕肿了,贴个膏药第二天照样去。
上个月她们队代表街道去参加区里的中老年气排球赛,6支队伍她们拿了倒数第二,回来我以为她会郁闷,结果她一进门就举着个矿泉水瓶跟我炫耀:“我们今天跟冠军队打了个21比19!最后那球还是我扣的!你不知道全场都给我们鼓掌!”那天她特意花了300多块给自己买了一身速干衣,胸口印着她们队的名字“夕阳红天团”,穿在身上逛了好几天菜市场,逢人就说自己是“球队主力”,你说我妈算体育人吗?她这辈子没拿过什么正经奖牌,连跑步都跑不快,但是我觉得她比很多职业运动员都懂体育的意义。
作为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人把“拿成绩”当成体育的唯一目标,家长送小孩去练球第一句话就是“练这个能不能走特长生加分”,年轻人去健身第一句话就是“练多久能瘦20斤”,连社区组织个运动会都要先问“冠军奖品是什么”,但我们总说“体育是更高更快更强”,很多人都忘了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这个“更团结”,从来不是说让顶尖的运动员们更团结,而是说让每一个普通人,不管你有没有天赋,不管你身体是不是健康,不管你多大年纪,都能参与到体育里来,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归属感,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是接纳啊,它接纳天生没有运动细胞的人,接纳身体有残缺的人,接纳七八十岁走不快的老人,也接纳刚会跑的小孩,只要你愿意动一动,它就会给你最公平的反馈:你跑了步就会出汗,你投进了球就会开心,你坚持锻炼身体就会变好,从来不会因为你没钱、没地位、没天赋就不给你回报。
体育从来不是功利的工具,是藏在日子里的解药
我之前有个同事叫大刘,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996是常态,30岁不到就高血压、脂肪肝,前年因为项目失败被领导骂了一顿,回家之后突然就崩溃了,去医院检查是重度抑郁,医生给他开了药,说“别总憋着,多出去动一动”,他一开始听医生的话跑步,跑两步就喘,跑了100米就蹲在路边吐,觉得自己特别没用,后来刷短视频刷到骑行,抱着试试的心态买了个入门的山地车,周末就跟着群里的人骑去周边的村子,刚开始他每次都落在最后,大家都停下来等他,他不好意思,就自己偷偷早上起来练,练了半年,就能跟上大部队了。
去年他休了年假,跟几个骑友骑川藏线,从成都骑到理塘,爬折多山的时候他高反,头疼得要炸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每蹬一下都要使出浑身的力气,好几次都想放弃,但是咬着牙愣是骑到了山顶,他说站在山顶的时候,风刮得脸疼,看着底下的云在半山腰飘,远处的雪山闪着光,突然就哭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之前那些KPI,那些同事的勾心斗角,那些我觉得熬不过去的坎,算个屁啊,我连折多山都能骑上来,还有什么过不去的?”现在大刘的抑郁基本好了,去年年底辞了互联网的工作,开了个小小的骑行俱乐部,专门带新手骑行,还免费给大家修车子,整个人瘦了40斤,精神头特别好,之前连爬三楼都喘,现在一口气能骑50公里,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带更多像他之前一样憋在城市里的人出来骑骑车,“不用骑多快,也不用骑多远,出来吹吹风,出出汗,比什么都强”。
去年我刷到一个视频,是郑州的一个烧烤店老板,2021年的洪水把他的店淹了大半,之前常去的社区球场也被淹了,那段时间大家都闷闷的,他就把自己店门口的空地收拾出来,画了个简易的半场,买了个篮球架,没有篮网就用铁丝拧了一个,每天晚上闭店之后,就招呼周边的老少爷们来打球,他说“那段时间大家都难,开店的赔钱,上班的降薪,一个个都耷拉着脸,打打球,出出汗,骂两句脏话,什么烦心事都忘了,我们也不记分,也不打比赛,就是瞎玩,玩累了就坐下来吃两串烧烤,喝两瓶啤酒,日子不就这么过来了吗?”视频底下有个评论特别戳人:“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好好活下去。”
我们这代人,从小到大都被教育要做“有用”的事,学画画要能考级,学乐器要能加分,连运动都要问一句“能不能减肥?能不能中考加分?能不能发朋友圈装X?”我们总把体育当成一个功利性的工具,却忘了体育最珍贵的地方,恰恰是它的“没用”,它不会给你涨工资,不会给你评职称,不会让你立刻变成别人羡慕的样子,但是它会在你人生最灰暗的时候,给你一个出口:你失恋了去跑个5公里,风刮在脸上,眼泪和汗一起流,流完了就觉得没那么难受了;你工作不顺心去打半个小时球,把所有的火气都发泄在篮筐上,打完了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你在家闷得慌去跟大爷大妈踢踢毽子,聊两句家长里短,就觉得日子还有奔头,体育给你的,是实打实的掌控感,是你只要付出了力气就一定会有回报的确定感,这种感觉,是多少心灵鸡汤都给不了的。
拥抱每一种体育的可能,就是拥抱我们滚烫的人生
前两年飞盘火的时候,网上有很多骂声,说“飞盘媛”,说玩飞盘的都是为了拍照,不是真的运动,我那时候特意去玩过几次飞盘,确实有很多人会拍照,但是更多的人是真的在跑,在接盘,摔得浑身是泥也笑得特别开心,我就特别不理解,为什么大家对运动的包容性这么差?玩篮球的看不起玩飞盘的,跑马拉松的看不起夜跑的,玩马术的看不起踢毽子的,好像只有“正统”的、“高大上”的运动才叫体育。
但是体育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啊?我在西湖边见过72岁的大爷玩桨板,站在板上跟年轻人比赛划得还快,大爷说“我年轻的时候就爱玩水,现在退休了有时间了,为什么不能玩?”我在公园见过全职妈妈带着小孩玩平衡车,小孩摔了爬起来继续跑,妈妈在旁边喊得比谁都大声;我还见过脑瘫的小伙子练习举重,虽然他最多只能举30公斤,但是他说“我每次多举一公斤,就觉得我离我想要的生活又近了一步”,去年冬奥会的时候,苏翊鸣拿了金牌,采访的时候他说“我不是为了拿金牌才滑雪的,我是因为真的喜欢滑雪,才愿意付出那么多努力”,你看,不管是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还是野球场上的普通人,大家喜欢体育的原因都是一样的:因为快乐,因为热爱,因为能在运动里找到自己。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社会太需要“非功利体育”的氛围了,我们不需要每个小孩都去当职业运动员,不需要每个人都跑完全马,不需要每个人都练出八块腹肌,我们需要的是,下班之后小区的球场有地方可以打球,公园的跑道没有人占着晒被子,大爷大妈跳广场舞不会被人嫌吵,年轻人玩飞盘不会被人说作秀,身体有残缺的人敢大大方方出现在运动场上,年纪大的人敢去尝试自己喜欢的运动,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所有人的生活啊。
今天写下这篇文章,就是想告诉每一个人:你不需要跑得很快,不需要球打得很好,不需要拿任何奖牌,只要你愿意走出门动一动,愿意享受运动带来的快乐,你就已经是体育最好的代言人了,拥抱吧,拥抱那个跑三步就喘的自己,拥抱那个投十个球都不进的自己,拥抱那个在运动场上笨手笨脚的自己;拥抱吧,拥抱身边每一个热爱运动的人,不管他是70岁的大爷,还是6岁的小孩,不管他是打职业的冠军,还是只会踢毽子的全职妈妈;拥抱吧,拥抱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不是冰冷的比分和厚重的奖牌,是你跳起来够篮筐时吹过耳边的风,是你冲过终点时朋友递过来的水,是你打完球一身汗坐下来喝的那瓶冰汽水,是我们每一个人,滚烫的、热气腾腾的、正在好好活着的人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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