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厦门马拉松的终点线旁,我挤在欢呼的人群里等特约采访的选手,最先闯进我视线的不是跑了2小时15分的国内冠军,是个留着白胡子、穿洗得发白的天蓝色运动服的老头,他的号码布别歪了半寸,胸前挂着个皱巴巴的手写纸牌,风一吹就晃,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两行字:68岁,第11个全马,我盯着他冲线时举着拳振臂的样子,直到工作人员递过来他的资料,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我今天要找的Earle。
Earle是他退休之后给自己起的英文名,年轻的时候他喜欢看国外的跑步纪录片,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就有股不服输的劲儿,他说前半辈子别人都叫他老李、李师傅,后半辈子想做个只属于自己的Earle。
57岁之前,我是个连800米都跑不完的胖子
“别觉得我现在能跑全马是什么天赋,搁11年前,我连800米测验都及不了格。”坐在厦马的休息区,Earle拧开一瓶功能饮料,笑着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老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挺着圆滚滚的啤酒肚,穿宽大的深蓝色工作服,站在超市的货架旁,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那是57岁之前的他,在国营超市做了30年理货员,每天站8小时,下班回家就往沙发上一瘫,烟一天抽一包,晚上就着花生米喝二两白酒,体重最高的时候到过182斤,腰围3尺2,上三楼要歇两次,冬天稍微吹点风就要感冒半个月。
转折点是2012年的体检,医生把他的报告单“啪”地拍在桌上,语气重得吓了他一跳:“你这血脂高到快把仪器堵了,还有高血压、脂肪肝,再不动弹,下次来就不是体检,是中风住院。”那天他拿着报告单站在医院门口,风刮过来他打了个哆嗦,突然就想起前阵子楼下张大爷突发脑溢血,半身不遂躺在床上,连喝口水都要老伴喂,他当时还跟老伙计念叨“人老了就是没用”,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
儿子给他报了个近郊徒步团,他去了一次,3公里的路他走了一半就跟不上,蹲在路边喘气,看着同行的老头老太太都走得比他快,脸烧得慌,回家之后他翻出之前压在箱底的旧运动鞋,第二天早上5点就下了楼,沿着小区旁边的河边走,一开始走10分钟就要歇5分钟,慢慢能走半小时,后来小区跑团的王阿姨看见他,递给他一瓶水说“不如跟着我们跑两步?”
他第一次跑只跑了50米,就喘得快要背过气去,心脏咚咚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是那种风刮过耳边、浑身的细胞都在张开的感觉,他活了57年从来没体会过,就从那50米开始,他跑了11年。
第一次跑全马,我在35公里处哭了20分钟
练了3年,Earle60岁那年报了无锡马拉松,抽签抽中的那天,他在家里绕着沙发转了三圈,老伴笑他“比当年涨工资还开心”。
比赛那天老伴陪着他去的,前半程他跑得格外顺,配速稳定在7分半,还跟旁边20多岁的小年轻聊天,说自己才练了3年,小伙子们都竖大拇指,结果到30公里的时候突然就撞墙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抬一步肌肉都扯着疼,汗流进眼睛里杀得慌,他咬着牙又撑了5公里,到35公里的补给点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一屁股坐在路边的护栏上,掏出手机想给工作人员打电话退赛。
结果刚解锁手机,就看到老伴10分钟前发的微信,是一张她在终点等的照片,身上裹着厚外套,手里举着个透明塑料袋,配文写着:“给你带了酱肘子,还热着呢。” 他盯着那张照片,突然就哭了,眼泪混着汗往下掉,他想起这三年的日子:冬天河边的风刮得脸疼,他戴着毛线帽跑,哈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冰,回到家脸冻得通红;夏天跑10公里,T恤湿得能拧出半瓶水,脱下来能在地板上洇出一个水印;邻居看见他早上出门跑步,都跟他老伴嘀咕“一把年纪了瞎折腾什么,万一摔了碰了还要孩子伺候”,他听见了也没反驳,只是第二天照样5点准时出门。
他坐在路边哭了20分钟,把身上剩的半瓶功能饮料喝光,抹了抹脸站了起来:来都来了,就算走也要走到终点,最后那7公里他走了1小时40分钟,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6小时11分47秒,差13秒就到关门时间,老伴扑过来给他擦汗,手里的酱肘子还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咸咸的,混着脸上的汗和泪,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那天他把完赛奖牌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站在旁边看了好久,他说那时候才明白:原来只要你愿意扛,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别跟我说“什么年纪做什么事”,我偏不听
跑完第一个全马之后,质疑的声音反而更多了,亲戚来家里吃饭,看见他的奖牌就劝他:“你都退休了,好好在家带带孙子、下下棋不好吗?跑马拉松多危险啊,万一在赛道上出点事,孩子还要担惊受怕。”一起下棋的老伙计也笑他:“那都是年轻人玩的东西,你一把年纪凑什么热闹,还起个洋名,整得挺时尚。”
Earle说他那时候也动摇过,直到有一次带孙子去游乐场,孙子闹着要坐过山车,儿子说他恐高不敢坐,老伴说她血压高坐不了,他把孙子往怀里一抱说“爷爷陪你去”,祖孙俩坐了两圈过山车,下来之后孙子抱着他的脖子晃,跟旁边的小朋友炫耀:“我爷爷太厉害了!比我们班所有小朋友的爷爷都厉害!”那瞬间他突然就觉得,那些闲言碎语算个屁啊,他活了大半辈子,前半辈子为了父母活,为了工作活,为了孩子活,后半辈子为什么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创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年龄”困住的人:20岁的姑娘说“我都20多了,学滑板太晚了,摔了别人笑话”;30岁的男士说“我都上班了,哪有时间健身,工作都忙不过来”;40岁的妈妈说“我都当妈了,还去跑马拉松,别人会说我不管孩子”;50岁的阿姨说“我都半只脚进棺材了,折腾啥啊,安安稳稳过日子得了”。
我们好像从小就被灌输“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但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这个“该做的事”到底是谁规定的?Earle57岁才开始跑步,60岁跑完第一个全马,68岁已经跑了11个全马,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年龄从来不是你拒绝尝试新事物的理由,你内心的胆怯和别人的眼光才是。
跑步给我的不是奖牌,是敢说“我还行”的底气
现在的Earle,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门跑5公里,周末跟着社区跑团跑15公里,体重降到了138斤,之前的高血压高血脂都没了,连戴了10年的老花镜度数都降了50度,上个月儿子带他去爬黄山,他背着20斤的包,从迎客松走到光明顶,全程没歇,比30多岁的儿子走得还快。
他现在还是社区“银发跑团”的免费教练,专门带那些退休的中老年人运动,一开始大家都不敢动,说“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跑两步就得折”,Earle就把自己当年180斤的照片给他们看,说:“你看我当年,连三楼都上不去,现在能跑42公里,我能行,你们也能行。”
上个月他带的62岁的张阿姨,第一次跑完10公里,抱着他哭了半天,张阿姨老伴前几年走了,之前天天在家待着,连下楼买菜都觉得累,觉得自己后半辈子就那样了,现在跑完10公里,她报了个老年旅行团,打算下个月去云南玩,她说“我突然觉得我还能活好久,还能去好多地方”。
Earle说,他家里的奖牌装了满满一抽屉,但最让他开心的不是这些奖牌,是每次看到自己带的老头老太太完成目标的时候,那种成就感比自己跑完全马还爽:“跑步给我的不是什么好身体那么简单,是不管遇到啥事儿,我都敢说一句‘我还行’的底气。”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问Earle,接下来还有什么目标?他从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他的计划:明年跑北京马拉松,后年达标波士顿马拉松的门槛,70岁之前跑完世界马拉松六大满贯,他把本子合上,笑着说:“我知道我跑得慢,但是我不怕,我能坚持,反正我还有时间。”
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眼睛亮得像个小孩,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破多少纪录,而是给普通人对抗生活的勇气,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年轻人的,是属于有天赋的职业运动员的,但其实不是,它属于57岁才开始跑步的Earle,属于62岁才跑完10公里的张阿姨,属于每一个不想被年龄定义、不想被“太晚了”绑架的普通人。
Earle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老年励志神话”,它只是告诉我们:只要你愿意迈开第一步,不管多少岁,都不算晚,你的人生从来没有什么“必须做某件事的年纪”,只有你“想要做某件事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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