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在丽江参加一个跑圈的线下分享会，认识了一个常年往返肯尼亚和中国做运动装备贸易的跑友老周，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拍立得给我看：红土跑道边站着个皮肤黝黑的老头，穿洗得发灰的蓝色运动外套，左手攥着个边缘磨掉漆的秒表，右手搭在身边那个我们都熟得不能再熟的男人——基普乔格的肩膀上，两个人都笑得露出白牙。 “这就是瓦里，帕特里克·瓦里，基普乔格的教练，我上个月去他的训练营拜访，特意求着他拍的。”老周说，“大部分人都记得基普乔格破2的封神时刻，没几个人知道，基普乔格从16岁跟着他练，到现在20年，没有瓦里，就没有这个人类马拉松的天花板。” 那天的分享会本来是聊“业余跑者怎么破全马3小时”，最后变成了所有人围着老周听瓦里的故事，我之前写过不少基普乔格的稿子，对瓦里的了解却只停留在“冠军教练”这四个字上，那天听完我才明白，为什么整个非洲长跑圈都把瓦里叫做“跑步的哲人”：他这辈子既没拿过世界冠军，也没站过奥运领奖台，可他走过的路、教过的道理,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值得我们普通人琢磨。
你以为他是天选教练？其实他曾是被赛道淘汰的“失败者”
瓦里1967年出生在肯尼亚裂谷省的一个小村子里，和所有肯尼亚穷人家的孩子一样，他从小就光着脚跑着上学，跑着给家里放羊，跑着去十几公里外的镇上买东西，跑着跑着就跑出了不错的成绩，17岁被选进了当地的业余体校，当时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进国家队，拿世界冠军，赚奖金给家里盖房子。 可命运给他开了个玩笑：19岁那年他参加肯尼亚国内的世锦赛选拔赛，比5000米，前面一直稳在前三，最后一圈突然岔气，疼得直不起腰，最后被后面的选手超了3个，只差0.8秒就能拿到参赛资格，后来他又准备了两次选拔赛，一次赛前训练脚踝扭伤退赛，一次跑的时候低血糖晕倒，三次冲击国家队都失败了，24岁那年他的跟腱严重拉伤，医生直接告诉他，你这辈子都不能再参加高强度比赛了。 退役之后的瓦里没脸回村子，就留在首都内罗毕的一个田径训练营里当杂工，每天给队员洗运动服、递水、收拾场地，一个月的工资只够吃两顿饱饭，他那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偷偷站在训练场边上，看老教练怎么给队员安排训练，怎么纠正跑姿，把所有的知识点都记在一个捡来的旧笔记本上，整整记了三大本，后来训练营的老教练发现了他的笔记本，看他是真的喜欢跑步也肯钻研，就让他当了助理教练，那时候瓦里已经28岁了,离他退役已经过去了4年。
我听到这段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想起我的朋友阿凯，阿凯是985计算机系毕业的，毕业之后就进了某大厂做产品，一路做到产品经理，34岁那年就差一步就能升产品总监，结果公司业务调整，整个部门被裁，他成了那批被优化的35岁中年人之一。 那时候他房贷每个月2万，大的刚上小学，小的才刚满1岁，老婆全职在家带孩子，他失业之后在家躲了三个月，每天除了喝酒就是打游戏，老婆差点带着孩子回娘家，后来有天半夜他下楼扔垃圾，看到小区里有个夜跑的人从他身边跑过，他突然就想起了大学时候自己也是校田径队的，就跟着跑了两步，才跑了500米就喘得蹲在地上吐。 那天他回家刷到了瓦里的故事，看着瓦里24岁退役当杂工的经历，他突然就想开了：当不了赛道上的选手，当个给别人递水的人也挺好啊，后来他开始慢慢恢复跑步，跑了半年就考了跑步教练证，自己在小区周边开了个小的跑团，一开始只有3个学员，都是和他一样的中年失业男人，现在他的跑团已经有200多个人了，大部分都是周边的上班族，每个月的收入比之前在大厂的时候还高。 上次我们一起吃饭，他举着啤酒杯说：“我之前总觉得我这辈子除了做互联网就没别的出路了，是瓦里的故事告诉我，这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走，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你看我现在每天带着大家跑步，既能赚钱，还能帮别人变得更健康，比之前天天改PPT改到凌晨有意义多了。”
我一直很反感现在网上的那种“成功者叙事”，好像所有厉害的人都是从小就天赋异禀，一路顺风顺水走到顶点，但瓦里和阿凯的故事告诉我，大部分人的人生都不是这样的，你会摔跤，会走错路，会发现你从小坚持的梦想根本实现不了，这太正常了，摔倒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躺在地上不肯起来，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当不了赛场上的冠军，还可以当点亮别人的灯，人生的赛道从来都不止一条，只要你愿意走,哪里都是路。
带过20个世界冠军的他，从来不说“努力就会成功”
瓦里带过的队员，算上基普乔格，一共拿过20个世界冠军，12块奥运金牌，很多人问他训练的秘诀是什么，他从来不说“要努力要拼命”，只会说“要聪明，要尊重规律”。 基普乔格破2之后，很多人扒他的训练计划，惊讶地发现他每周的跑量才180到200公里，这个跑量甚至比国内很多业余跑者的周跑量还低，瓦里给基普乔格制定的训练计划里，80%的训练都是低强度的有氧慢跑，只有20%是高强度的间歇和速度训练，每次训练的配速要求精确到秒，差一秒都要重跑，每次训练结束之后必须做40分钟的拉伸和核心力量训练，少一分钟都不行。 有次基普乔格练间歇，最后一组比要求的配速慢了3秒，当时他已经累得快站不住了，和瓦里说自己实在跑不动了，能不能下次再补，瓦里直接把秒表摔到地上，说“你现在少跑这一组，比赛的时候就会慢3秒，这3秒可能就是冠军和亚军的区别，你要是想拿冠军，现在就起来重跑，不想拿你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家了”，基普乔格咬着牙重跑了一次，刚好达标，下来之后直接瘫在地上吐了。 瓦里说过一句话：“盲目的努力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你每天跑30公里，跑的时候脑子里想着晚上吃什么，跑姿错了也不管，心率爆了也不管，那你跑10年也没用，还不如每天认真跑10公里，把每一步都跑对。”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简直想拍大腿，这不就是说给我的朋友大刘听的吗？大刘是个狂热的马拉松爱好者，跑了3年，最大的梦想就是全马破3，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床跑15公里，周末必拉35公里的长距离，跑量最高的一个月跑了720公里，平均每天24公里，我们都劝他别这么拼，小心伤身体，他不听，说“别人能破3，我比别人多跑一倍的量，肯定也能破”。 结果去年厦门马拉松前两个月，他突然膝盖疼得走不了路，去医院检查，膝盖积液，半月板二度损伤，还有心肌劳损，医生说再这么跑下去，下半辈子就得坐轮椅了，他当时拿着检查报告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下午，哭了，说自己付出了那么多，怎么就换来了这么个结果。 后来他在跑友的推荐下买了瓦里写的《长跑的逻辑》，看完之后才发现自己之前的训练完全是错的：有氧基础没打好，就拼命冲速度，核心力量不够，跑姿不对，全靠腿硬撑，相当于房子没打地基就往上面盖楼，盖得越高塌得越快，后来他调整了训练计划，前三个月根本不碰速度，每天就是慢跑，心率控制在140以下，哪怕配速只有7分半也没关系，每周加两次核心训练，三个月之后有氧基础上来了，才开始慢慢加间歇和长距离，跑量降到了每个月300公里，只有之前的一半。 今年无锡马拉松，他跑了2小时58分，成功破3，冲过终点的时候他抱着我哭，说“原来真的不是越努力越幸运，找对方法比瞎拼重要一万倍，我之前那两年的跑量，真的都白跑了”。
我见过太多人陷入“努力焦虑”了：加班加到凌晨就觉得自己很厉害，跑量堆到每个月500公里就觉得自己很努力，看起来忙得脚不沾地，其实根本没动脑子想过自己做的事是不是对的，是不是符合规律，这种努力本质上是另一种懒惰，你懒得思考，懒得找方法，就想用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最后除了感动自己，什么都得不到，不管是跑步还是工作还是生活，你得先搞明白规律，找对方向，再去拼尽全力,不然所有的付出都是在做无用功。
他最伟大的不是教出了基普乔格，是让每个普通人都敢说“我也可以”
很多人知道瓦里，都是因为基普乔格，但在肯尼亚，瓦里最受人尊敬的地方，不是他带出来多少世界冠军，而是他在自己的家乡开了一所免费的跑步学校，收了200多个家里穷的孩子，不管有没有跑步天赋，只要愿意来，他都收。 这所学校已经开了18年了，瓦里把自己大部分的收入都投进了这所学校里，不仅给孩子们提供免费的跑鞋、运动服，还请了老师给他们上文化课，他说“我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跑鞋，光着脚跑了3年，我不希望这些孩子和我一样，我也不要求他们都能当世界冠军，哪怕最后他们当不了运动员，有个好身体，有文化，以后也能靠自己的双手过上好日子”。 他的学校里有个叫卡马拉的孩子，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2厘米，走路都有点跛，家人把他送到学校的时候说，这孩子什么都干不了，你要是愿意收就收，不愿意收我们就带回家，瓦里收了他，给他制定了专门的训练计划，帮他调整跑姿，练腿部力量，练了6年，卡马拉拿了残奥会1500米的金牌，领奖的时候他第一个感谢的就是瓦里，说“如果没有瓦里，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领奖台上”。
我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想起我表姐，表姐今年42岁，生完二胎之后胖了30斤，高血压，还有中度产后抑郁，之前的工作辞了，在家带了5年孩子，和社会完全脱节，每天都躲在家里哭，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废了。 去年她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瓦里的采访，瓦里说“跑步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买昂贵的装备，也不需要你一开始就能跑10公里，你哪怕每天多走5分钟，也是赢了昨天的自己，不要和别人比，你要比的只有过去的自己”，她当时看着屏幕就哭了，第二天穿着拖鞋就下楼绕着小区走了10分钟，走得满头大汗，但是她觉得那天的风特别舒服。 后来她就坚持每天走，走了3个月，就能慢慢跑1公里了，然后3公里，5公里，10公里，去年年底她跑了自己的第一个半马，成绩是2小时40分，现在她已经瘦了25斤，血压也正常了，也不再抑郁了，还在社区组织了一个宝妈跑团，收了30多个和她一样生完孩子状态不好的宝妈，每周带着她们跑三次步，周末还一起带孩子出去玩。 上次我去她家吃饭，她翻出自己之前的照片给我看，说“你看我之前那个样子，我自己都不敢认，我之前觉得我的人生已经到头了，现在才觉得，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真的要谢谢瓦里，是他告诉我，我这种普通人，也可以做到很多我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
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天才的，是属于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的，是属于动辄破纪录的世界冠军的，但其实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力量，找到更好的自己，瓦里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教出了基普乔格这样的世界冠军，而是他把跑步的门槛拆碎了，告诉所有人，不管你是穷是富，有没有天赋，身体是不是健康，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你就可以跑起来,你就可以成为更好的自己。
那天的分享会结束之后，我找老周要了那张拍立得的电子版，存在了我的手机里，每次我写稿子写不出来，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看，瓦里24岁退役当杂工，36岁才带出来第一个全国冠军，48岁才带着基普乔格拿到第一个奥运冠军，等到基普乔格破2，被全世界知道的时候，瓦里已经52岁了，他熬了快30年，才被人看见。 我之前写体育文章写了6年，一直没什么名气，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吃这碗饭的料，是不是应该转行，但每次看到瓦里的照片，我就觉得，慢一点没关系，晚一点被人看见也没关系，只要我写的东西能帮到一个人，能让一个人看完之后愿意迈出跑步的第一步，那就够了。 现在这个时代，我们每个人都活得太急了，急着成功，急着赚钱，急着超过别人，稍微慢一点就觉得自己输了，稍微遇到点挫折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但瓦里用他一辈子的经历告诉我们：人生不是百米冲刺，是马拉松，不需要你一开始就冲在最前面，也不需要你和别人比配速，你只要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往前走，哪怕走得慢一点，也总能到达你想去的地方。 就像瓦里常说的那句话：“跑赢别人不算厉害，跑赢昨天的自己，才是真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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