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的苏北小县城,室外温度直逼36度,县体育中心旁边的“最燃篮球馆”里,哨声刚落,一个晒得黝黑的男人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把冰镇矿泉水挨个塞到排着队的小屁孩手里:“最后一组蛙跳偷奸耍滑的那几个我都记着呢啊,下周来了翻倍。”说话的人就是杨最,今年37岁,这间开了12年篮球馆的“杨教练”,左膝盖上永远露着一道7厘米长的旧疤,那是他19岁那年在省青年队打热身赛被对手撞出来的,也是他这辈子没打上职业联赛的转折点,我跟他坐在球馆门口的台阶上聊天,他啃着冰棒笑:“以前觉得这辈子没打上CBA是遗憾,现在看着这些小孩,觉得比自己打了职业还值。”
曾经我也想当篮球圈的“伯乐”
杨最刚从省队退下来回县城的时候,心里是憋着气的,19岁那年被裁的那天,他把自己的省队的教练把自己收拾行李,背着半车厢里塞了个磨掉漆的哨子,跟他说“要是打不了球,就教别人打球,也是一样的,那时候杨最听不进去,只觉得自己的人生一半的梦碎了:打了8年篮球,从小打到省青年队主力,就因为一次受伤彻底告别职业赛场,换谁都不甘心。 2011年他凑了十万块钱开了这个篮球馆,最开始的目标特别明确:我要挖出好苗子,送他们去打CBA,圆我自己没完成的梦,那时候他每天揣个小本子,去各个中小学的操场晃,看见个子高、跑得快的小孩就上去递名片,跟家长说“你家孩子天赋好,跟着我练,以后能打职业”。 2015年他真的挖到了一个“宝贝”:初二的阿浩,身高1米92,臂展比身高长10公分,第一次来球馆打球,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能把篮板上积的灰都震下来,杨最那时候跟着了魔似的,每天早上6点就骑电动车去阿浩家楼下等他练体能,晚上加练投篮到10点,自己掏腰包给阿浩买蛋白粉、买专业的碳板球鞋,甚至托以前省队的队友搭关系,要到了省队U16的试训名额。 试训前3天,杨最正在球馆里擦着给阿浩准备的新球包,突然接到了阿浩妈妈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阿浩跟同学骑摩托飙车,摔进了医院,胫腓骨粉碎性骨折,医生说以后连剧烈运动都难,更别说打职业了,杨最攥着电话蹲在医院走廊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回到球馆把自己关了三天,把墙上贴的CBA球员海报撕了一地,他说那时候觉得自己的梦又碎了一次,“我以为我是伯乐,结果千里马自己摔了,我什么都不是。 接下来大半年他都没精打采的,带训练的时候也提不起劲,直到2017年有个以前带了3年的孩子考上了警察,放假回来找他,说“杨教练,我现在单位体能测试跑5公里都是第一名,以前你逼我跑圈的时候我还恨你,现在真的谢谢你”,那时候杨最突然觉得,好像自己教球的意义,不一定非要跟职业挂钩。
跑两步就喘的小丫头,教了4年拿了市联赛MVP
2018年秋天的一个周末,杨最正在球馆里整理训练器材,一个穿着粉色运动服的女人牵着个瘦瘦小小的丫头走到他面前,丫头攥着妈妈的衣角,口罩摘下来的时候嘴唇还有点发紫,女人说孩子叫朵朵,8岁,先天哮喘,医生说要多运动增强心肺功能,问了好几个篮球班都不肯收,怕出危险,问杨最能不能收下她。 杨最看了看丫头瘦得像麻杆似的胳膊,又看了看女人眼里的恳求,点了点头:“行吧,慢慢来,能练多少算多少。”那时候他也没指望朵朵能打出什么成绩,就想着别让孩子出事就行。 可朵朵的倔劲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第一次跑圈,别的小孩跑3圈,她跑1圈,跑两步就蹲下来喘,喘得脸通红也不说放弃,蹲两分钟爬起来接着跑,每次都要坚持把1圈跑完,冬天雾霾重,她戴着专门的运动口罩,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杨最说让她歇会,她摇摇头:“我再跑两步,今天比昨天多跑100米就行。” 练投篮她也是,最开始连标准投篮姿势都摆不稳,投10个能中1个,她就站在篮下投半小时,投到胳膊抬不起来才停,就这么练了4年,去年市中小学篮球联赛小学女子组决赛,最后30秒,朵朵从对方手里断了球,一路快攻上篮得分,反超1分拿了冠军。 颁奖的时候,朵朵抱着MVP的奖杯跑过来扑到杨最怀里,哭着说:“杨教练,我再也不是病秧子了。”后来朵朵妈妈私下跟杨最说,以前她在学校连体育课都不敢上,同学都嘲笑她走两步就喘,是个“玻璃人”,现在她是班级的班长,是篮球队的队长,上次学校运动会还拿了800米的第三名,成绩也从班级中下游考到了年级前10,去年顺利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还拿了体育特长生的奖学金。 杨最跟我聊起朵朵的时候,从手机里还存着朵朵给他发的消息,照片,照片里的姑娘穿着重点高中的校服,手里举着三好学生的奖状,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以前我觉得天赋最好的球员,得是能扣篮、能打职业的,现在我才知道,能靠篮球把自己从‘我不行的认知里拉出来,活成更亮的样子,才是真的棒。”
体育从来不是成绩差的孩子的退路,是另一条出路
这些年杨最听过最多的话就是:“我家孩子成绩差,实在不行就学体育吧。”每次听到这种话杨最都要跟人掰扯半天:“体育不是退路,是另一条出路,不比读书的门槛不丢人,练体育也不比读书容易。 2020年的时候,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拎着一筐土鸡蛋走进球馆,找杨最说情,说自己孙子小宇爸妈离婚了,都不管他,天天在外面晃,成绩差到老师说再这样下去初中都毕不了业,就爱抱着个篮球在操场瞎拍,问杨最能不能收他学球,好歹有个事干,别在外面学坏。 杨最见小宇的第一眼就觉得这孩子有灵气:14岁才1米65,但是跑得特别快,运球的时候球跟粘在手上似的,反应速度比很多练了两三年的孩子还灵,就是太自卑了,说话都低着头,不敢看人。 杨最训练的时候特意让小宇当小组队长,打比赛的时候让他当进攻核心,告诉他“你传球准,你控球稳,尽管投,投不进我们抢篮板再来”,他还跟小宇约定,每次考试班级排名前进5名,就给他买一双新球鞋,小宇也争气,训练的时候不偷懒,回去也捧着课本,成绩慢慢赶上来了,去年靠篮球特长考上了邻省的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 今年暑假小宇回来的第一天就到球馆给杨最当助教,端午节的时候带着奶奶来送粽子,跟杨最说:“我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啥都干不成,是你跟我说打球的时候别害怕投,大不了投不进抢篮板再来,我毕业就回来跟你一起教小孩打球,教更多像我这样的小孩。” 我问杨最教了12年球,前后带过近千个孩子,真正打职业的只有2个,会不会觉得遗憾?杨最摇摇头,指着球馆墙上贴的满满当当的照片给我看:这个现在是特警,上次单位比武拿了第一名;这个是程序员,上次项目上线熬了三天三夜,说想起打加时赛的时候最后一秒也不能放弃;这个是小学老师,现在带自己班的孩子打球,还经常来我这借器材。 “大家总说练体育的要么就是当明星赚大钱,要么就是成绩差的走的捷径,其实根本不是,体育教给人的东西,比一张试卷考不出来,它教你赢了别飘,输了别垮,教你跟队友配合,教你输了球大大方方跟对手握手,教你累到快站不住的时候,还能咬着牙再往前跑一步,这些东西,不管你以后当什么,都能用得上。” 临走的时候我看见球馆的墙上,除了各种比赛的奖状,还有好多小孩给杨最画的画,画里的杨教练穿着黑色的运动服,吹着哨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全世界最好的杨教练”,杨最靠在门框上啃着冰棒笑,风从球馆的窗户吹进来,挂在墙上的旧哨子被吹得晃了晃,阳光洒在地板的篮球上,映出一群小孩蹦蹦跳跳的影子。 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说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基层,其实基层的体育从来不是靠多少个奥运冠军、多少个职业球员撑起来的,是靠杨最这样的人,在县城的球馆里,给普通小孩递一瓶冰水,喊一句“再跑一步”,给那些不被看好的小孩,多了一条往前走的路,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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